白景琦咽气前的那一晚,白家老宅里挤满了人。
他一双眼浑浊得厉害,嘴唇哆嗦着,翻来覆去就念叨一个名字。
“九红……九红啊……”
声音不大,但屋里每个人听得清清楚楚。
白敬文跪在床前,手紧紧攥着床单,指甲都快嵌进肉里。他低着头,没人看见他眼里的火。
白景琦的手突然抖了起来,颤颤巍巍地在枕头底下摸,摸了半天,掏出一个小木盒子,塞进白敬文怀里。
“这是白家的根……你收好……”
白敬文抱着那个木盒子,手心冰凉。
他爹念了一辈子的女人,不是他娘。
可这传家宝,最后还是落到了他这个当儿子的手里。
他抬起头,想开口问一句什么。
可白景琦的手已经垂了下去。
01
白家老宅坐落在城北一条老巷子里,三进的院子,青砖灰瓦,门楣上挂着块褪了色的匾额,写着“白氏老宅”四个字。
白家算不上什么大富大贵的人家,但在这条巷子里也住了三代人。
白景琦的父亲白守仁是个做药铺生意的,攒下些家底,传到他手里时,铺子也还算红火。
可惜白景琦不是做生意的料,药铺在他手里一年不如一年,到了他晚年的时候,基本上就靠收租过日子了。
白景琦这辈子娶了一个老婆,叫黄春。
黄春是个本本分分的女人,嫁进白家四十年,从没跟人红过脸。她给白景琦生了一个儿子,就是白敬文。黄春身体不好,五十岁那年就走了。
白景琦没再娶。
黄春死后,他就一个人住着老宅,每天早上去巷口的茶馆坐坐,下午回来躺在院子里的藤椅上晒太阳。
有时候一躺就是一下午,眼睛望着天,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白敬文逢人就夸他爹是个有情有义的男人——老婆死了就不再娶,这在街坊邻居眼里,那就是个痴情的种。
可只有白敬文心里清楚,他爹心里那个女人,压根就不是他娘。
杨九红这个名字,白敬文很小的时候就听说过。
那时候他还小,不懂事,只知道街坊邻居在背后嘀咕,说他爹年轻时跟一个穷人家的姑娘好上了。
那姑娘姓杨,排行第九,大家都叫她杨九红。
白家嫌她家境不好,死活不同意这门亲事。
白景琦扛不住家里压力,最后娶了黄春。
杨九红后来怎么样了,没人说得清楚。
有人说她嫁到了外乡,有人说她一个人孤苦伶仃地过了半辈子,也有人说她早就死了。
白敬文从来不问。他娘黄春也从来不提。
但白景琦这辈子,嘴上没说过杨九红三个字。
可白敬文知道,他娘的心里,一直有一根刺。
黄春在世的时候,有时候夜里会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纳着鞋底,嘴里哼着小曲儿。
白敬文那时候小,问她唱的是什么,她说不出来,就说“胡唱的”。
可他后来才明白,他娘不是在唱歌。
她是在等人。
等那个永远不可能回家的人。
白景琦死后,白敬文把那个木盒子供在了祠堂里。
那是一间老旧的屋子,靠墙摆着一排祖宗牌位,桌上常年供着香火。白敬文把木盒子摆在牌位旁边,谁也不让碰。
白家亲戚有来看的,问里头装的是什么,白敬文摇摇头,说不知道。
“那你打开看看呗。”
“不行。”
“为啥不行?”
白敬文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爹说了,这是白家的根。”
“那更得看看了,万一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呢?”
白敬文没理他。
亲戚走了以后,白敬文一个人在祠堂里坐了很久。
他看着那个木盒子,心里翻来覆去地想一个问题。
他爹临终前,嘴里念的是杨九红。
可传家宝,却给了他这个黄春的儿子。
这是在补偿他娘?
还是在羞辱他娘?
白敬文想不通。
但他知道,这个木盒子,他这辈子都不会打开。
02
白景琦走了以后,白敬文继承了白家的家业。
说是继承,其实也没什么好继承的。
白景琦活着的时候,药铺就关了门,只剩下几间老房子收租。
白敬文是个本分人,也不会折腾,靠着房租和一点积蓄,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白敬文的媳妇叫白玉兰,是他娘黄春还在世时给撮合的。
白玉兰出身普通人家,长得不算好看,但人勤快,家里家外一把好手。
白敬文跟她过了二十年,两个人没红过几回脸,日子平平淡淡的,像个过日子的人家。
白玉兰知道杨九红的事。
整个白家上下,没人不知道。
但谁都不敢提。
白敬文不提,她也不提。
可有些事,不提不代表不存在。
白敬文有时候夜里睡不着,会一个人去祠堂坐坐。他也不烧香,也不拜祖宗,就那么坐在门槛上,看着那个木盒子发呆。
白玉兰有一次半夜醒来看见他回来,问他去干吗了。他摇摇头说没事,翻个身就睡着了。
白玉兰没再问。
可她心里清楚,那根刺,扎在白敬文心里,扎了一辈子。
时间过得快,转眼十五年过去了。
白敬文老了,头发白了大半,腰也弯了。白玉兰也老了,脸上的皱纹跟刀刻似的。
他们的儿子白思源,长大了。
白思源是白敬文的心头肉,也是他的心病。
这儿子从小就不省心。
念书念不进去,初中毕业就辍了学,在街上晃荡了几年。
白敬文托人给他找了个活干,他干不了三个月就跑了。
后来干脆不找了,整天跟一帮狐朋狗友混在一起,打牌喝酒,白天黑夜不分。
白敬文刚开始还说他,骂他,打他。可白思源从小就嘴硬,你越骂他越犟,你越打他越往地上躺。白敬文打了他几回,后来也就懒得打了。
“这孩子,随谁啊?”白玉兰有时候叹气。
白敬文不说话。
他心里清楚,白思源随他。
随他年轻时候那股子倔劲儿。
白思源十七八岁那年,染上了赌博的毛病。
刚开始是打牌,一场输个几块十几块,白敬文也没当回事。可后来越赌越大,一场下来几百块,输了就伸手跟家里要。白敬文不给,他就去借。
高利贷。
白敬文知道这事儿的时候,白思源已经欠了将近两万块钱。
那是个秋天的傍晚,白敬文刚从外面回来,就看见家门口站着三个人。
都是膀大腰圆的汉子,领头的那个剃着光头,脖子上一根金链子粗得跟狗链似的。
“白敬文是吧?”光头叼着烟,“你儿子欠我们一笔钱,你看看这事儿怎么着?”
白敬文脸色发白,声音有些抖:“多少钱?”
“两万。”
白敬文的手抖了一下。
两万块,他拿不出这么多钱。
家里那点积蓄,全是给白思源娶媳妇准备的。白玉兰身体不好,隔三差五还要看病吃药,哪来两万块钱?
“能不能……宽限几天?”
光头把烟头往地上一扔,踩了一脚:“三天。三天之内,必须清账。不然的话,你儿子的腿,我们就不客气了。”
说完,三个人转身走了。
白敬文站在门口,腿肚子直打哆嗦。
03
光头走后,白敬文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坐了一整夜。
白玉兰敲了几次门,他都没开。
天亮的时候,白敬文推开房门,去院子里洗了把脸。水冰凉冰凉的,浇在脸上,让他清醒了一些。
他回到堂屋,坐在椅子上,手撑着膝盖,发呆。
白思源一晚上没回来。
白玉兰端了碗粥过来,放在他面前,轻声说:“吃点东西吧。”
白敬文摇摇头。
“那……”白玉兰犹豫了一下,“要不,咱们把那几间房子卖一间?”
白敬文猛地抬起头:“不行!”
白玉兰被他吓了一跳。
“那是白家祖上留下来的,”白敬文的声音有些发抖,“我爹临终前说了,白家的根不能断。”
白玉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知道那几间房子对他有多重要。可她也知道,要是拿不出钱,白思源的腿就保不住了。
“那你说怎么办?”
白敬文没说话。
他脑子里乱得很。
他想起白景琦临终前说的话——“这是白家的根”。
又想起那个木盒子。
那是白家唯一值钱的东西了吧?
可是,他不能动那个木盒子。
那是他爹留给他的。
那也是他娘黄春,这辈子唯一得到的东西。
他不能动。
“我去找人借。”白敬文站起来,往外走。
“你找谁借?”
白敬文没回答。
他出了门,在街上走了很久。
城北的老巷子他走了几十年,闭着眼都知道哪家哪户。可这会儿他走着走着,突然觉得这条街变得陌生了。
街坊邻居看到他,跟他打招呼,他也没听见。
他就那么走着,一直走到了一座老房子门口。
那是沈民生的家。
沈民生是白家的老管家,从白景琦年轻时候就在白家干活,白景琦死后才回了自己家。算算年纪,沈民生今年得有八十多了。
白敬文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沈民生的儿媳妇,认得白敬文,把他让了进去。
沈民生坐在院子里的一把藤椅上,身上裹着一件旧棉袄。他八十多岁了,眼睛不太好使,耳朵也有些背。白敬文走到他跟前,他才认出来。
“敬……敬文?”沈民生眯着眼,“你咋来了?”
白敬文蹲下来,握住老人的手:“沈伯,我遇到难处了。”
沈民生没听清:“啥?”
“我遇到难处了!”白敬文提高声音,“我想跟您借点钱。”
沈民生听懂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借多少?”
“一万。”
沈民生摇摇头:“我哪有一万块钱。我这把老骨头,全靠儿子儿媳养活,手里没多少钱。”
白敬文的心凉了半截。
“不过……”沈民生又说,“你爹以前留了一样东西给我。”
白敬文一愣:“什么东西?”
沈民生没直接回答。他慢慢站起来,拄着拐杖走进屋里。过了一会儿,他出来了,手里拿着一个小布包。
布包打开,里面包着一个银镯子。
“这是你爹年轻时候给我的,”沈民生说,“他说这镯子是杨九红留下的,让我替他保管着。”
白敬文愣住了。
04
白敬文盯着那个银镯子,好半天没说话。
沈民生把镯子递给他:“你拿去吧。”
白敬文没接。
“你爹临终前跟我说过,”沈民生说,“他说这镯子不值钱,但让他留着,有个念想。”
白敬文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念想的,到底是杨九红,还是我娘?”
沈民生看着他,没说话。
“沈伯,你们都瞒着我,”白敬文的声音有些颤抖,“我爹这辈子,心里到底装着谁?”
沈民生叹了口气:“你爹这个人吧……一辈子没活明白。”
白敬文等着他往下说。
“他年轻的时候,跟杨九红好过。那是真心的。可你爷爷不同意,嫌她穷,嫌她没根基。你爹扛不住,最后娶了你娘。”沈民生慢慢地说,“你娘是个好女人,你爹对她,也是有感情的。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他这个人吧,太拧巴了。”沈民生摇摇头,“他心里装着杨九红,觉得对不起她。可他又放不下你娘,觉得亏欠她更多。一辈子就在这两边摇摆,谁都没对得起。”
白敬文的心揪了一下。
“他临终前念着杨九红……”白敬文说,“是因为他心里有她?”
“有。”沈民生点头,“但不全是。”
“那是啥?”
“那是他这辈子,最不敢面对的事。”沈民生说,“他把杨九红给耽误了。这辈子,他欠她的。”
白敬文沉默了很久。
“那给我呢?”他问,“他给我那个木盒子,是为了什么?”
沈民生没接话。
“沈伯,你知道那个木盒子里装的是啥吗?”
沈民生摇摇头:“我不知道。你爹没跟我说过。”
白敬文看了看手里的银镯子,又看了看沈民生。
“这镯子,我能不能先拿回去?”
“拿去吧。”沈民生摆摆手,“反正放在我这,也就是个念想。你拿去换钱,救救你儿子。”
白敬文把镯子揣进兜里,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沈民生突然叫住他。
“敬文。”
白敬文回过头。
“你爹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不是你娘。”
“那……那是谁?”
“是他自己。”沈民生说完,转过了身,慢慢往屋里走。
白敬文站在门口,好半天没动。
他爹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是他自己。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他想不明白。
回到家里的时候,白玉兰正坐在堂屋里掉眼泪。
“怎么了?”白敬文问。
白玉兰指了指里屋:“思源回来了。”
白敬文走进去,看见白思源躺在床上,衣服上全是泥,脸上有几道血口子。
“你这是干啥了?”
白思源没说话。
“我问你话呢!”
白思源把脸别过去:“被人打的。”
“被谁?”
“追债的。”
白敬文气得浑身发抖:“你不是答应我不再去赌了吗!”
白思源突然坐起来,眼睛红红的:“我说了不赌就不赌!可人家逼着我还钱,我没钱,他们就打我!你让我怎么办!”
白敬文的手攥得死死的。
“爸,”白思源的声音突然低了下来,“你那个传家宝……要不,咱们看看吧?”
白敬文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你说啥?”
“那个木盒子,”白思源说,“里面要是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咱们卖了,把钱还上……”
“你给我闭嘴!”
白敬文吼了一声,把白思源吓了一跳。
“那个木盒子,是你爷爷留给我的!”白敬文的声音发颤,“谁都不许动!”
白思源坐在床上,看着自己的父亲,眼里满是失望。
“爸,”他说,“你到底是在护着那个盒子,还是在护着你的脸面?”
白敬文的脸一下子白了。
05
白敬文一晚上没睡。
他坐在祠堂里,守着那个木盒子,从天黑坐到天亮。
白思源的话就像一把刀子,扎在他心口上。
“你到底是在护着那个盒子,还是在护着你的脸面?”
是啊。
他是在护着那个盒子,还是在护着自己的脸面?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么多年了,他从来没想过要打开那个盒子。
他怕打开之后,里面装着的是杨九红的什么东西。
那会让他觉得,他娘这辈子,输得彻彻底底。
他也怕打开之后,里面装着他娘的东西。
那会让他觉得,他这辈子,都欠他爹一个公道。
不管是哪一种结果,他都不敢面对。
可是,白思源的腿……
白敬文摸了摸兜里的银镯子。
这个镯子,能换多少钱?
天亮了,他站起来,腿有些麻。他扶着墙走出祠堂,看见白玉兰站在院子里,眼睛红红的。
“思源呢?”
“走了。”
“走了?去哪了?”
“说是去找人借钱。”白玉兰的眼泪又掉了下来,“他说要是不把钱还上,那些人还会来找他。他不想连累我们。”
白敬文心里一阵发凉。
“他去哪找了?”
“不知道。”
白敬文转身就往外走。
“你上哪去?”
“去找他!”
白敬文出了门,在大街上走。他找了一上午,也没找到白思源。茶馆、牌局、街边的录像厅,都去了,没人见到他。
他走累了,坐在路边的台阶上,喘着粗气。
太阳很毒,晒得他脑袋发晕。他掏出兜里的银镯子,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
这镯子很旧了,上面刻着一朵花,看不清是什么花。边角磨得发亮,一看就是戴了很久的。
这是杨九红的东西。
他爹留了一辈子的念想。
白敬文突然有一种冲动——他想把这个镯子卖给别人。他不想要这个东西。他不想替他爹留着这个念想。
可是,他又不能卖。
这是沈伯给他的。沈伯说有困难就卖了它。
但他做不到。
他攥着镯子,手都在发抖。
正在这时候,他看见一个人从远处跑来。
是白思源。
他跑得满头大汗,脸上脏兮兮的,眼睛亮得吓人。
“爸!”
白敬文站起来:“你上哪去了!”
白思源喘着气,说:“爸,我有个办法。”
“啥办法?”
“那个木盒子,”白思源的眼里闪着光,“咱们打开看看,里面要是有值钱的东西,咱们就卖了还债。要是没有……咱也不亏什么。”
“不行!”
“爸!你听我说!”
“我说了不行!”
白思源突然跪了下来。
“爸,”他的声音在发抖,“我求你了。”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儿子,看着他满脸的眼泪,看着他身上的伤。
他的心,一下子软了。
“你起来。”
“你不答应,我就不起来。”
白敬文闭上眼睛,长叹了一口气。
“行。”
白思源抬起头,脸上满是不可置信。
“爸……你答应了?”
“答应了。”
白敬文睁开眼睛,看着儿子:“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不管里面是啥,看完以后,咱们就把它放回去。那是白家的根,不能丢。”
白思源拼命点头:“我答应!我答应!”
傍晚的时候,白敬文带着白思源回了家。
白玉兰看到他们回来,松了一口气。
白敬文进了祠堂,白思源跟在后面。
他走到牌位前,看着那个木盒子。十五年了,他从来没有这么近地看过它。
木盒子是紫檀木的,巴掌大小,边角被磨得很光滑,表面有一层包浆,看得出年代久远。盒子没有锁,只有一个铜制的搭扣,轻轻一掰就能打开。
白敬文伸出去的手,在发抖。
他解开了搭扣。
木盒子打开了。
里面铺着一层红绸,红绸上放着两张纸,还有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白色手帕。
白敬文拿起一张纸,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的女人,很年轻,扎着两根辫子,长得清清秀秀的,看着镜头微微笑着。
照片的背面,写着一行字。
“此生最念,奈何缘浅。”
是白景琦的笔迹。
白敬文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他放下照片,拿起那条手帕。
手帕是旧的,边角已经泛黄。上面绣着一朵玉兰花,针脚很细,看得出是用了心的。
白敬文盯着那朵玉兰花,看了很久。
他的脸,一点一点地白了。
因为他认出来了。
这朵玉兰花,是他娘黄春的手艺。
06
白敬文拿着那条手帕的手,抖得几乎抓不住。
“爸,这上面绣的是什么?”白思源凑过来看,“一朵花?”
他脑子里乱得厉害。
那张照片上的人,是杨九红没错吧?
可那条手帕,是他娘黄春亲手绣的。
他爹为什么会把他娘绣的手帕,跟杨九红的照片放在一起?
这是什么意思?
白敬文想不明白。
“爸,这两张纸呢?”白思源指着红绸下面,“还有东西。”
白敬文回过神,伸手去拿。
红绸下面压着两张发黄的纸,是两封信。
第一封信,笔迹工整,字迹清秀。
“景琦哥亲启——”
落款是“九红”。
他犹豫了很久,还是打开了。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景琦哥:
你不用再托人送东西给我了。我过得很好,你不用担心。这条手帕,是黄春亲手绣的,我留着也没用。到时候物归原主吧。
这辈子,我对你没什么怨言。是你给了我一段好日子,我记着你的好。只是咱俩缘分太浅,走到了这步田地,也是命里注定的。
你好好待黄春。她是个好女人,比我强。
九红。”
白敬文看着这封信,鼻子突然一酸。
杨九红这封信,写得干干净净的。她不怪他爹,也不怨他娘。
可越是这样,越让人心里难受。
他放下这封信,打开第二张纸。
这一张,笔迹更老了,写得歪歪扭扭,看得出是上了年纪的人写的。
“敬文我儿: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不在世上了。
那个木盒子里的东西,你看到了。照片上的人,是杨九红。那条手帕,是你娘黄春绣的。
我这辈子,做过很多错事。最大的错事,就是辜负了两个好女人。
九红对我好。是我害了她一辈子。我对不起她。
你娘也对你好。
她嫁给我四十年,没过上几天好日子。
她这辈子,就求过我一件事。
她说:“景琦,你把好东西留给敬文吧。我这辈子没求过你什么,就这一件事。”
我答应了。
所以,我把这个木盒子留给了你。
这个木盒子里,装的是我这辈子最珍贵的东西——一个是九红的照片,一个是你娘的手帕。
我把它们放在一起,是因为,她们两个人,都是我亏欠的。
敬文,你别恨我。
我这辈子,没能让你娘过上好日子。也没能让你过上好日子。你心里有苦,我知道。
但你要记住——你娘的手帕,是九红亲手还回来的。九红走的时候,什么都没带,就带了这条手帕。
她说:“这是我唯一能留给你的东西了。”
我把它们放在一起,是想告诉你——她们两个人,都比我强。
我这辈子,欠她们的,只能下辈子还了。
景琦绝笔。”
白敬文看完了信。
他的手在抖,嘴唇也在抖。
白思源站在旁边,一声不吭。
他不知道那些信上写了什么,但他看得出,他爸的脸色很难看,眼里有泪光。
“爸……”白思源小声叫了一声。
他拿着那封信,从祠堂里走出来。
他想去找一个人。
找那个能告诉他这件事的真相的人。
沈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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