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我刚把一锅小米粥熬上,闺女秀兰就推门进来了,手里还拎着两兜水果。我正想笑着迎上去,她却把水果"啪"地往桌上一摔,眼睛红得像刚哭过。
"爸,你跟那个女人,必须离!今天就离!"
灶台上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我端着勺子的手僵在半空。屋里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嗒嗒"声。我老伴秀梅——就是我后娶的这个——正在阳台上晾衣服,听见动静探进头来,脸一下子白了,嘴唇哆嗦着想说啥,又咽了回去,默默把阳台门给关上了。
我今年六十三,老伴走了快四年。原配是肺癌,拖了两年多,家底基本掏空。她走的那天攥着我的手说:"老周啊,你一个人别硬扛,找个伴儿。"我那时候哭得跟个孩子似的,哪里听得进去。
后来一个人过日子,才知道啥叫难。早上起来锅是冷的,晚上回来灯是黑的。有一回我感冒发烧三十九度,自个儿在床上躺了一天一宿,连口热水都没人递。
秀兰嫁到了邻市,开了家服装店,忙得脚不沾地,一个月也回不来一趟。儿子在深圳,更是指望不上。
去年开春,我腰椎间盘突出犯了,疼得下不来床。秀兰托人介绍了秀梅来照顾我。秀梅比我小八岁,老家在皖北农村,男人早年出车祸没了,一个人把儿子拉扯大,儿子在上海打工成了家,她就出来做钟点工补贴家用。
她人勤快,话不多。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给我熬粥、煎药、按摩老腰。我爱吃她做的手擀面,她就天天给我擀。我喜欢听豫剧,她就把收音机搬到我床头。有时候我疼得睡不着,她就坐在床边陪我说话,说她老家的高粱地、说她儿子小时候多调皮。
日子一长,我心里就有了想法。
跟秀兰商量的时候,闺女愣了半天,最后说:"爸,你愿意就行,只要她对你好。"我当时心里热乎乎的,觉得闺女懂事。今年五月,我和秀梅去登了记,没办酒席,就请了几个老街坊吃了顿饭。
谁知道才过了俩月,秀兰就翻了脸。
"爸,你知道她以前是干啥的吗?"秀兰把手机怼到我面前,"我托人打听了!她在咱们小区当保姆之前,在城东那边伺候过一个老头!那老头死了之后,她拿了人家儿女二十万才走的!这是冲着钱去的!你这房子值一百多万,她图的是啥你不清楚?"
我手一抖,勺子掉进了粥锅里。
秀兰还在哭:"妈走的时候我才答应你再找一个,是想你有个伴儿,不是让你把家产都白送人!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她转头就把房子过户了,到时候我跟我弟咋办?"
我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那天晚上,我跟秀梅坐在沙发上,谁也没开口。我把秀兰的话原原本本说了。
秀梅低着头,搓着手上那道做饭烫的疤,半天才开口:"老周,城东那家的事,是真的。老爷子瘫了三年,是我一勺一勺喂大的。他走之前留了话,让儿女给我二十万养老钱,那是他的心意,不是我讹的。"
她抬起头,眼圈红了:"这房子我一分不要。明天我就去公证处,写个东西,将来你要是先走了,房子全归秀兰和她弟,我一分不沾。我图的不是钱,老周,我图的是有个家,晚上不用一个人睡。"
我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第二天,秀梅真去办了财产公证。秀兰拿到那张纸的时候,脸涨得通红,半天说不出话。我拉着闺女的手说:"秀兰啊,爸知道你是为我好。可人这一辈子,钱是钱,情是情。你妈走那天说让我找个伴儿,不是让我找个保姆。秀梅给我端茶递水,那是夫妻;要是为了房子防着她,那才是真把人家当下人。"
秀兰低着头哭了。
后来她回去想了一礼拜,主动打电话给秀梅道了歉,还认了干妈。如今我们一家人逢年过节坐一桌,热热闹闹的。秀梅常说,这辈子最大的福气,是六十了还能再有个家。
我也常想,人老了图啥?图的就是身边有个人,碗里有口热的,心里有处暖的。至于那些算计来算计去的,到头来,凉的还是自己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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