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2月,美国加州州立大学(CSU)与OpenAI达成了一项1,690万美元的合作协议。OpenAI向该高校系统内超过50万名学生和教职员工开放ChatGPT Edu,这也是全球单一机构最大规模部署的ChatGPT应用。
一场美国大学史上最大的AI实验由此开启。CSU的愿景很大:它希望借此成为“全美首个AI驱动的公立大学系统”。
一年多后,在许多教职工的反对和多数学生的疑惑中,校方在财政困境的情况下,反而以每年1,300万美元续签了三年合同。不过这究竟是真的能帮助学生更好地发展,还是会让他们因为过度依赖而丧失独立思考的能力,这个问题至今没有人能给出确定的答案。
01 一场50万人的AI教育实验
2025年2月,CSU正式启动了一项全系统的AI计划,覆盖其23个分校、46万名学生和6.3万名教职员工。
作为全美最大的四年制公立高等教育系统,CSU的野心远不止“买个软件”。CSU系统的大部分学生是第一代移民或家中第一个大学生,在校方看来,AI将是推动学生跟上经济发展步伐的关键动力。
CSU将AI嵌入了校园的各个环节。作为CSU系统中历史最悠久的创始校区,圣何塞州立大学率先设立了专职的AI图书馆管理员,并成立了“公民与社会公益人工智能中心”,面向公众和师生提供AI教育与创新协作空间。2025年秋季,该校将AI素养培训列为新生必修课,Adobe公司赞助了其商学院的AI职业发展中心。更有意思的是,校长在迎新典礼上使用AI数字分身致辞,并与新生、家长交流。
加州政府也在背后推波助澜。2025年8月,州长Gavin Newsom与Adobe、谷歌、IBM和微软宣布了一项教育合作协议,每家公司向加州高校免费提供AI资源,目标是通过培训高中生和大学生使用AI,逐步建设未来的人工智能人才队伍。
单从表面看,AI教育可谓一片繁荣。可就在这光鲜的表象之下,裂痕早已悄然蔓延。
02 教室之内的混乱
2026年4月,CSU发布了迄今为止规模最大的AI使用调查,覆盖94,000名学生、教职员工,结果却并不像想象的乐观。
调查数据显示:
95%的CSU学生使用过AI工具,84%使用过ChatGPT;
52%的教授认为AI对教学产生了负面影响;
82%的学生担心AI会负面影响他们未来的就业保障。
调查还揭露了一个关键细节:超过三分之一的教授在课程大纲中根本不提及AI的使用规则。甚至一学期的课快上完了,学生都不知道这门课到底能不能用AI。
教师群体陷入两极分裂。调查显示,22%的教师劝阻学生使用AI,18%的教师完全禁止;而19%的教师鼓励使用,6%的教师强制要求使用。
而且同一门课、不同的教授,AI政策可能完全相反。圣地亚哥州立大学信息技术副总裁James Frazee对此直言:“学生们会面临各种各样的期望。在一门入门课上,一位教授可能鼓励使用AI,另一位教授同一门课时却可能禁止。简直一团糟。”
加州的州议会议员Mike Fong已提出法案,拟强制要求CSU和加州社区学院对任何部署在校园里的AI工具提供配套培训。
03 一边裁员,一边买AI
更矛盾的是,明明这所学校还有23亿美元的资金缺口,在过去两年中,旧金山州立大学已裁掉615个讲师职位,有的学校整个学术部门被关闭,学费上涨6%。索诺玛州立大学裁掉了46名教职员工,关闭了6个系。
而就在同一年,CSU却豪掷千万购买了AI技术。
CSU与OpenAI的首份合同价值1,690万美元,为期18个月,于2026年6月30日到期。尽管争议不断,2026年5月,CSU校方仍然决定续签——新的三年期合同每年1,300万美元,总价3,900万美元。新协议还将服务扩展至675,000名用户,并允许学生毕业后一年内继续使用。
这一对比直接引爆了教职工的集体反对。
CSU北岭分校的教授Martha Kenney发起了一项在线请愿,口号只有一句—— “Cancel ChatGPT Edu. Invest in Humans.”(取消ChatGPT Edu,把钱投给人类)。请愿书指出:“尽管系统名为ChatGPT Edu,但它并非为教育而设计、训练或优化的通用聊天机器人。除了隐私和安全功能外,它与免费在线版ChatGPT并无本质区别。”目前,请愿书已收集近4,000个签名。
加州教员协会则直接起诉CSU管理层,指控校方在推行AI合作前未与教师协商,侵犯了教师的知识产权和教学自主权。教职工联名撰文警告,AI正在摧毁批判性思维,而那些能研究AI伦理的学科,却正在被校方裁掉。教职工的诉求并不止于资金分配。他们具体指出:“尽管系统名为ChatGPT Edu,但它是一个通用聊天机器人,并非为教育而设计、训练或优化。”
04 这场实验无法回避的矛盾
CSU的AI实验不是一次失败,而是一面镜子。它暴露了AI在教育领域无法回避的矛盾。
CSU宣称引入AI是为了给工薪阶层和第一代大学生提供追赶科技的机会。但现实是:一部分学生早已熟练运用AI,真正用它“辅助”学习;另一部分学生才刚刚接触,连“什么是有效的提问”都不清楚,反而在AI生成的错误答案上浪费更多时间。帮助追赶的工具,最终可能反而拉大差距。技术接入本身,已经在不同群体间制造了新的不平等。
除此之外,一所大学系统一边裁掉615个讲师岗位,一边豪掷1,690万美元购买AI工具,这番操作让教职工看到了一份清晰的预算优先级清单。重金投向智能技术,却不愿为本职育人的教职人员留足空间。当教育的重心不断向工具倾斜,我们不禁要问:失去了一线教师的支撑,再先进的技术平台,又该如何承载教书育人的根本使命?
另一个无法回避的问题是,AI是否在完整接管一个学生从“不会”到“会”的完整思考历程。当学生把所有论文、代码和作业都交给AI完成时,他带走的不是技能,不是思维,而是对“AI可以帮你搞定一切”的深度依赖。那些在AI代劳中度过大学时光的学生,离开校园后能否独自面对真实世界的问题?一位伯克利助教的总结很到位:“AI让你看到的永远是‘答案’。但教育这件事,最核心的部分恰恰不是‘答案’,而是通往答案的那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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