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我十二岁,正值六月麦收时节,知了在院里的老槐树上扯着嗓子叫。我蹲在灶台前帮我妈烧火,铁锅里熬着小米粥,米香混着柴火的烟味,钻进鼻子里。

"咣当"一声,院门被推开了。

我爸穿着一身崭新的的确良衬衫,头发抹得油光水滑,手里拎着个黑色皮包,跟变了个人似的。他平时在县城百货公司当采购员,一个月才回来一趟,可这次站在院子里,眼神躲躲闪闪,看都不看我妈一眼。

"秀兰,咱俩……离了吧。"

我妈手里的擀面杖"啪"地掉在地上。她那会儿正给我爸擀面条,围裙上还沾着白面粉,脸一下子就白了,比那面粉还白。

"老张,你说啥胡话呢?"我妈声音都打颤。

我爸把一张纸拍在八仙桌上,那是离婚协议。他说他在县城认识了百货公司经理的闺女,人家爹妈点了头,要招他当上门女婿,往后他就是城里人了,端铁饭碗,住楼房。

"房子归你,地也归你,娃……娃跟你过。"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盯着自己锃亮的皮鞋,"我每个月给十块钱抚养费。"

我"腾"地站起来,手里的火钳子还冒着火星:"爸!你说啥呢你!"

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这辈子都忘不了——像看一个陌生人,又像看一块绊脚石。

我妈"扑通"一声坐在小板凳上,眼泪一串一串往下掉,可愣是没哭出声。她嫁给我爸十四年,从十八岁起就给老张家当牛做马,伺候瘫痪的婆婆五年,送走了,又拉扯我长大。我爸去县城上班这八年,家里的地、屋顶漏的瓦、过年蒸的馒头,全是她一个人扛。

"老张,你良心叫狗吃了?"我妈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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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爸不耐烦地摆摆手:"秀兰,人往高处走。你也别拦我,拦也没用。"

那天晚上,我爸卷了几件衣裳就走了。临出门,我追到村口,抱着他的腿哭:"爸,你别走,你别不要我们……"

他一脚把我踹开,头也不回地上了那辆来接他的吉普车。车尾扬起的土,呛得我直咳嗽。

村里人议论了大半年。有人说我爸有出息,有人戳我妈脊梁骨,说她"留不住男人"。我妈把头埋得低低的,每天天不亮就下地,天黑透了才回家。

日子像村东头那条河,不紧不慢地往前淌。

我妈一个人把我供到了师范毕业,我留在镇上当了小学老师。我妈的腰,也在那些年弯成了一张弓。

我爸那边的消息,断断续续传过来。他当上了百货公司的副经理,跟新老婆生了个儿子,一家三口住在县城最好的家属院。逢年过节,他从不回来,连我奶奶的坟都没上过一回。

转眼二十多年过去。前年秋天,一个陌生电话打到我手机上。

"是张建国的闺女吗?你爸……中风了,瘫了。"

电话那头是我同父异母的弟弟,声音里透着不耐烦。他说他妈三年前就跟我爸离了,卷走了大半家产,跟一个做生意的跑了。我爸退休工资不高,看病的钱都凑不齐,那个弟弟在外地打工,自顾不暇,让我"看着办"。

我握着电话,半天没说话。窗外下着秋雨,淅淅沥沥打在玻璃上。

我妈听说了,沉默了一晚上。第二天早上,她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鸡蛋面放在我面前,说:"闺女,咱去看看吧。"

我瞪大眼睛:"妈,你还……"

"他再混账,也是你爸。"我妈低着头,搅着碗里的面,"再说,看着他这样,我这心里……也算落了地。"

我们坐了三个小时的车到县城。推开那间出租屋的门,一股尿骚味扑面而来。我爸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头发花白,眼窝深陷。他看见我妈,浑浊的眼睛里突然涌出泪来,嘴巴张了又张,发出"啊啊"的声音。

我妈站在床边,看了他很久,很久。

最后她叹了口气,转身去厨房,烧了一锅热水,给他擦了身子,换了床单。她没说一句怨言,也没说一句安慰。

走的时候,我妈在床头柜上放了五百块钱。

回去的车上,我忍不住问:"妈,你恨他不?"

我妈望着窗外,半晌才说:"恨过。可人这一辈子,谁也别想着钻空子。他当年踩着我们娘俩往上爬,如今爬到顶上没人扶,摔下来,疼的是他自己。"

车窗外,夕阳把田野染成金黄色。我忽然觉得,我妈这辈子虽然苦,可她的腰杆,比谁都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