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我正蹲在厨房里给儿子小宇煮面条,门铃突然响了。

打开门,是刘芳。

她穿着件藕粉色的薄外套,手里提着一大袋子零食和玩具,脸上堆着笑:"小宇在吗?妈妈给你买了奥特曼。"

我愣了愣,没拦她。六岁的小宇从房间里跑出来,扑进她怀里喊妈妈。刘芳蹲下身,把孩子搂得紧紧的,眼眶都红了。

这已经是离婚后,她第六次来看孩子了。

说实话,离婚的时候,抚养权归我,她没争。法院判了她每月探望两次,她当时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签字签得干脆利落。我当时心里还犯嘀咕——这女人,心真硬,孩子说不要就不要了。

可离婚证拿到手才三天,她就上门了。

第一次来,说是给小宇送换季的衣服。第二次来,说孩子的疫苗本落在她那了。第三次,说幼儿园老师找她有事。第四次,借口更离谱了,说路过这边顺便看看。

到第六次,她连借口都懒得编了,直接按门铃

我妈从老家来帮我带孩子,私下拉着我说:"你前媳妇这是啥意思?离了婚还三天两头往这跑,该不是想复合吧?"

我摇摇头,没吭声。

复合?不可能的。我们的婚姻早就过了保质期,三年冷战,两年分居,最后那半年连话都说不上三句。她嫌我窝囊,挣不来大钱,三十五岁还在工地上扛钢筋;我嫌她心气高,看不起我的家人,嫌我妈做饭放花椒太多。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这种日子,散了就散了,谁也别怨谁。

可她这频繁上门,确实让我心里不踏实。

第七次来的那天,天下着小雨,她裤脚溅了泥点子,头发也湿了大半。她没打伞,手里抱着个纸箱子,里面是一套儿童书桌。"小宇快上小学了,得有个写作业的地方。"她气喘吁吁地把箱子搬进屋,蹲在地上就开始拆包装、拧螺丝。

我站在一旁看着她笨手笨脚地对着说明书研究,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小宇趴在她背上,奶声奶气地说:"妈妈你明天还来吗?"

刘芳的手顿了一下,声音发紧:"来,妈妈明天还来。"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窗外的雨敲在空调外机上,滴滴答答响个没完。我翻来覆去地想——她到底图什么?

第十次上门,是个周六的早晨。

她来得特别早,八点不到就敲门了。那天她打扮得比平时齐整,画了淡妆,耳朵上戴了副小珍珠耳环。她进门后没有像往常那样直奔小宇的房间,而是坐在沙发上,翻来覆去地摸手机壳。

我端了杯水放她面前:"小宇还没醒呢。"

她"嗯"了一声,没接话。

我妈在厨房里煎鸡蛋,油锅滋滋作响,葱花的香气飘满了整个客厅。刘芳吸了吸鼻子,突然冒出一句:"妈,您这葱花鸡蛋的味儿,我好几年没闻着了。"

我妈愣了愣,锅铲悬在半空,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气氛一下变得微妙。

小宇醒了,光着脚丫跑出来,看见刘芳就笑,露出缺了门牙的嘴巴。刘芳把他抱到腿上,从包里掏出一本相册——是她自己做的,里面全是小宇从出生到现在的照片,每一页都用彩色笔写了日期和小字。

"这个留给你们。"她把相册放在茶几上,声音很轻。

我心里"咯噔"一下。

这哪像是来看孩子的,倒像是来告别的。

我把小宇交给我妈,拉着刘芳走到了楼道里。初秋的穿堂风吹过来,带着楼下早餐铺的油条味儿。她靠着墙,低着头不看我。

"刘芳,你到底怎么了?你跟我说实话。"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打算开口了。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了好几道的纸,递给我。

是一张检查报告单。

我看到上面的几个字,脑袋嗡的一声——"甲状腺乳头状癌"。

"上个月查出来的。"她的声音平得不像话,像在说别人的事儿,"医生说要做手术,切了以后还要做碘131治疗,至少得折腾小半年。"

我攥着那张纸,手指发白。楼道里日光灯管坏了一根,明明灭灭地闪,照得她的脸一阵青一阵白。

"我就是怕……万一手术出什么意外,我想多看看小宇。"她的嘴角扯了一下,算是笑,"我也没别的意思,就是想多陪陪他。趁我还能陪。"

我嗓子眼堵得厉害,半天说不出话来。

原来那些蹩脚的借口,那些频繁的探望,那个深夜冒雨送来的书桌,那本一笔一画做出来的相册——不是为了复合,不是为了纠缠,是一个母亲在跟时间抢孩子的记忆。

我一把把报告单塞回她手里,嗓音粗粝得不像自己的声音:"你先回去。"

她抬起头,眼神里有慌张,也有委屈。

"你听我说完,"我深吸了一口气,"你回去收拾收拾东西,手术之前,你搬过来住。"

她愣住了。

"小宇需要妈妈,术前术后都需要人照顾。你一个人住那个出租屋,连个端水的人都没有。我们是离了婚,但你是小宇的妈,这辈子都是。"

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大颗大颗地砸在水泥地上。

我推开家门,冲着屋里喊了一声:"妈,多煎两个鸡蛋。"

后来刘芳的手术很顺利,是早期,切得很干净。

她在我家住了四十天,我妈每天变着花样给她炖汤,花椒放得少少的。小宇每天放学第一件事就是跑到她床边,把幼儿园学的儿歌唱给她听,跑调跑得离谱,她却每次都笑得眼泪汪汪。

出院那天,她执意要搬走。

我把她送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这个住了六年又离开又回来的家,轻声说了句:"谢谢你。"

我说:"别谢,把身体养好,小宇等着你周末来接他去公园呢。"

她点点头,转身走进了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我站在走廊里,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婚姻可以散场,但有些东西散不掉。那不是爱情,是比爱情更沉、更重、更不讲道理的东西。

是一个母亲对孩子的命。

是一家人之间,扯不断的血脉和温情。

小宇拽着我的裤腿问:"爸爸,妈妈什么时候再来?"

"快了,"我揉了揉他的脑袋,"妈妈很快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