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我拎着两大袋子土鸡蛋和自家晒的红薯干,坐了四个多小时的大巴,从老家赶到了省城。

儿子刘建军在电话里说:"妈,您来住几天吧,小宝都念叨奶奶了。"我心里那个高兴啊,连夜把攒了半年的土鸡蛋一个个用稻草包好,生怕磕碎了一个。

可我万万没想到,推开儿子家那扇锃亮的防盗门时,迎接我的不是笑脸,而是儿媳赵丽冷得能结冰的表情。

"妈来了?"赵丽站在玄关处,眼皮都没抬一下,嘴角往下一撇,"建军也不提前说一声,家里都没收拾。"

我攥着袋子的手僵在半空,笑容凝固在脸上。身后是走廊里刺骨的穿堂风,面前是暖气烘得发烫的屋子,可我愣是觉得浑身发冷。

三岁的小宝从客厅跑出来,抱住我的腿喊奶奶,我这才缓过神,弯腰把孩子抱起来,鼻子一酸,差点掉泪。

建军是我唯一的儿子。他爹走得早,我一个人在乡下种地、养鸡,供他念完了大学。他争气,毕业后留在省城,娶了城里姑娘赵丽,买了房,生了娃。我本该高兴,可这些年,我去儿子家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不是不想去,是不敢去。

赵丽是独生女,从小在城里长大,爱干净,讲究多。我第一次去她家,穿着布鞋进了门,她盯着我脚下的泥印子,二话不说拿拖把擦了三遍。那眼神,像是我踩脏的不是地板,是她的命。

这回来,我特意在车站换了双新鞋,还在公共厕所把外套上的褶皱拍了又拍。可进了门,赵丽看我那两袋东西的眼神,还是带着嫌弃——"妈,家里什么都有,您大老远拎这些干嘛,大巴上多挤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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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的是客气话,可那语气里的不耐烦,我这个种了一辈子地的老太婆,听得出来。

头两天还算太平。建军白天上班,赵丽在家带小宝。我想帮忙做饭,她说厨房刚做了开放式装修,油烟大了熏墙面。我想帮忙洗衣服,她说洗衣机有烘干功能,不用手洗。我想帮忙拖地,她说扫地机器人定时打扫,不用麻烦。

我像个多余的摆设,在那个一百二十平的精装房里,找不到自己能待的角落。

第三天中午,我实在闲不住,趁赵丽带小宝午睡,悄悄进厨房炖了一锅老母鸡汤。我从老家带来的土鸡,炖了两个小时,满屋子都是香味。小宝醒了直喊"好香好香",建军下班回来也连喝了两碗。

可赵丽筷子都没动。她端着手机坐在餐桌旁,皱着眉头说:"这油也太大了,整个客厅都是味儿,我那窗帘刚洗的。"

建军脸色变了,压低声音说:"丽丽,我妈好心炖的汤,你好歹尝一口。"

赵丽把筷子往桌上一拍:"我说了厨房不让动,谁听了?"

小宝被吓得哇哇哭起来。我站在厨房门口,手上还端着一盘刚切好的葱花,整个人像被人扇了一巴掌似的,火辣辣地疼。

那天晚上,我躺在次卧的床上,听见隔壁主卧传来赵丽的声音:"你妈要住到什么时候?家里多个人,我处处不自在。你让她来之前倒是问问我啊!"

建军的声音低低的:"她一个人在乡下,过年了想来看看孙子……"

"那也不能说来就来!"

我把被子蒙过头,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窗外是省城没有星星的夜空,远处传来汽车的喇叭声,一下一下撞在我心口上。

第五天傍晚,我正在阳台上帮小宝叠纸飞机,门铃突然响了。

赵丽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烫着卷发,穿着紫红色的羽绒服,手里拎着两盒包装精美的保健品。

"丽丽!妈来看你们了!"

是赵丽的母亲,张阿姨。

赵丽的脸瞬间绽开了花,蹦蹦跳跳地迎上去:"妈!你怎么不打电话说一声!快进来快进来!"

她接过保健品放在鞋柜上,又倒水又切水果,嘴甜得跟抹了蜜似的。张阿姨换上赵丽早就备好的棉拖鞋,往沙发上一坐,赵丽立刻端出一盘洗好的车厘子。

那盘车厘子,我来了五天都没见过。

我站在阳台门口,手里还攥着一架叠了一半的纸飞机,小宝在我腿边扯我的衣角。那一刻,鼻子里全是客厅飘来的车厘子甜香味,可我嘴里发苦。

张阿姨看见我,客气地笑了笑:"哟,亲家母也在呀?"

赵丽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嗯了一声,就把话头岔开了。

晚饭是赵丽亲自下厨做的,四菜一汤,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西兰花炒虾仁,还有一道张阿姨爱吃的醋溜土豆丝。她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前忙后,有说有笑,完全不嫌油烟大了。

我坐在餐桌最边上的位置,默默扒着碗里的饭,筷子夹了两次菜,都缩回来了。

那天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凌晨三点,我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用手绢包了三层的红包——五万块钱,是我这两年养鸡卖蛋攒下的,本来打算给小宝交幼儿园的学费。

天蒙蒙亮,我把红包压在次卧的枕头底下,用我带来的圆珠笔在一张纸条上歪歪扭扭写了几个字:

"给小宝交学费。妈走了,你们好好过日子。"

我轻手轻脚地穿好衣服,把来时带的那个蛇皮袋拎上,打开门。门外寒风灌进来,冻得我打了个哆嗦。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

我没有回头。

大巴车上人很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压得很低。我靠在座椅上,看着省城的高楼一栋栋往后退。手机响了,是建军打来的。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最后按了接听。

"妈!您怎么不说一声就走了?那五万块钱……"

"那是给小宝的。"我声音哑得不像自己,"建军啊,妈不怪你媳妇。人家父母就一个闺女,心疼是应该的。妈一个乡下老太婆,到哪儿都不得劲。你别为难你媳妇,日子是你们两口子过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我听见儿子吸鼻子的声音。

"妈,对不起……"

我挂了电话,把脸转向车窗。玻璃上映出一张布满皱纹的脸,那是我——一个六十二岁的母亲,把所有都给了儿子,却连在他家住几天的底气都没有。

大巴路过一片冬天收割后的麦田,光秃秃的,跟我心里似的。可我知道,开了春,那地里还会长出新麦子。日子再难,不也就这么一天天过来了吗?

只是回到村口下车的时候,冷风呼呼地刮,我拎着空荡荡的蛇皮袋往家走,忽然觉得,这条走了几十年的土路,比任何时候都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