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林巧珍,今年三十八岁,在我们这座小县城的菜市场里卖了十来年的卤味。
故事要从去年腊月说起。那时候我刚生完二胎不到三个月,月子里落下了腰疼的毛病,晚上翻个身都疼得直抽气。大宝才上小学二年级,每天作业要辅导,小宝又夜里哭闹不停,我整个人瘦得脱了相,镜子里瞧着活像老了十岁。
可最让我揪心的,不是这些。
是我丈夫赵国强。
他原先在县城一家汽修厂做钣金工,朝八晚六,准时得很。可自打小宝出生后,他突然变了。每天下班不回家,说厂里加班,一加就加到夜里十一二点。有时候我迷迷糊糊听见门响,瞄一眼手机,都凌晨一点了。
他进门的时候总是蹑手蹑脚的,先到卫生间洗把脸,再轻手轻脚摸到床边躺下。我闻到他身上有一股说不清的味道——不是机油味,倒像是油烟和汗混在一起的味儿。
我心里开始发毛。
"国强,你最近咋回来这么晚?"有天早上我试探着问他。
他正蹲在门口换鞋,头也没抬:"厂里年底活儿多,赶工期呢。"
我盯着他的后脑勺看了好几秒。他的头发比从前白了不少,后颈上的皮肤粗糙得像砂纸。
"那加班费给了没?"
"给了给了,别操心。"他站起来,朝我笑了一下,可那笑容在嘴角一闪就没了,眼底全是血丝。
我没再追问。可心里那根刺,扎得越来越深。
婆婆那段时间从乡下过来帮忙带孩子,有天趁她哄小宝睡着了,我忍不住跟她念叨:"妈,国强最近天天深夜才回来,您说他是不是在外头……"
话没说完,婆婆就瞪了我一眼:"瞎想啥呢!国强那孩子我还不了解?他就是个闷葫芦,有啥事憋在心里不说。你别疑神疑鬼的。"
婆婆的话没能宽我的心。我开始留意赵国强的手机。他从前手机随便扔在茶几上,现在却总揣在口袋里,连充电都放在自己枕头边。有一回他洗澡忘带进去了,我心跳得像擂鼓一样摸过去——密码改了。
那一刻,我鼻子一酸,差点哭出来。
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
婆婆回乡下准备年货去了,大宝放了寒假在家。赵国强照例说晚上加班。我把两个孩子安顿好,大宝已经会帮忙看着弟弟了,我跟他说妈妈出去买点东西,很快回来。
其实,我要去跟踪赵国强。
我骑着电动车,围巾裹得只露两只眼睛,寒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割。县城的路灯昏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头顶摇晃,影子投在地上像一只只干枯的手。
汽修厂在城东,我远远看见厂门口的灯亮着。可赵国强的那辆破面包车不在。
我心一沉,顺着他平时回家的路反方向找。骑过了两条街,拐进老城区的巷子,远远看见他的面包车停在一家小饭馆门口。
那饭馆我认得,叫"老陈面馆",开了二十多年了。可这个点——已经晚上九点多了,饭馆早该关门了。
我把电动车停在巷口,猫着腰走过去,脚踩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心跳得快要蹦出嗓子眼。
饭馆的卷帘门拉下来一半,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我弯下腰,从门缝往里看。
那一眼,我整个人愣住了。
赵国强系着一条蓝围裙,正站在灶台前颠勺。他动作生疏,油烟呛得他直咳嗽,可他咬着牙翻炒着锅里的菜。旁边站着老陈——那个开了二十多年面馆的陈叔,正手把手地教他调火候。
"国强啊,你这个酱放早了,得等肉变色了再下,不然发苦。"
"哎,知道了陈叔。"赵国强擦了一把额头的汗,笨拙地重新来过。
灶台边的案板上摆着一本皱巴巴的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写着菜名和配料。我认得那字——赵国强的字,从来都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写的。
我蹲在门外,腿发软,眼泪哗地就下来了。
后来我才知道全部的真相。
汽修厂效益不好,工资拖了三个月没发。赵国强没跟我说,怕我坐月子着急上火。他白天照常去厂里上班,晚上就到老陈面馆帮工,洗碗、切菜、打扫卫生,一晚上挣八十块钱。陈叔看他实在,又肯吃苦,就额外教他炒菜的手艺。
赵国强的打算是——等开春以后,在菜市场我卤味摊旁边再支一个炒菜档口,两口子搭伙干,收入能翻一番。他手机改密码,是因为他在网上查了好多开餐饮店的资料,还偷偷加了好几个厨师交流群,怕我看见了问东问西。
那天晚上,我没进去。我骑着电动车回了家,一路上风灌进脖子里,凉飕飕的,可心里头滚烫滚烫的。
到家后我洗了脸,给大宝掖好被子,又给小宝热了奶。等赵国强照例蹑手蹑脚推门进来的时候,我开了灯。
他吓了一跳:"咋还没睡?"
我看着他围裙没来得及脱、指关节上还沾着面粉的样子,鼻子又酸了。
"国强,"我说,"明天我教你做卤味吧,比你自己瞎琢磨快。"
他愣了好几秒,慢慢红了眼眶。这个闷葫芦一样的男人站在玄关昏暗的灯光下,嘴唇抿了又抿,最后只憋出一句话:"巧珍,让你受苦了。"
那天夜里,小宝破天荒没有哭闹。窗外飘起了细雪,落在窗台上簌簌地响。赵国强搂着我的肩膀,很轻很轻地说:"等开了春,日子会好起来的。"
我没吭声,把脸埋进他带着油烟味的旧棉袄里。
开春后,我们真的在菜市场支起了炒菜档口。赵国强的手艺说不上多好,可分量实在,价格公道。我的卤味摊在左边,他的炒菜档在右边,中间隔着一张收钱的小桌子,上面摆着小宝的奶瓶和大宝的作业本。
来来往往的老主顾打趣我们:"巧珍,你家国强是半路出家的厨子啊,这个红烧肉咋有点卤味的味儿?"
我笑着白他们一眼:"那叫夫妻味儿,你们吃不来的。"
日子依然算不上富裕。小宝的奶粉钱、大宝的辅导班、婆婆的高血压药,样样都是开销。可每天收摊后,两口子骑着面包车回家,路过县城那棵老槐树的时候,赵国强总会把车开得慢一些。
槐花开的时候,满街都是甜丝丝的香气。他摇下车窗,风吹进来,我就知道——日子虽苦,可身边这个人,值得。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