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急诊室外的长廊里,消毒水的味儿冲得我鼻子发酸。
墙上的钟指向凌晨三点二十。
我靠着冰凉的墙,盯着抢救室那盏红灯,脑子里全是六个小时前的事。
大年初一的那顿饭。
舅舅梁正廷那张涨得通红的脸。
他摔在桌上的那两张紫金色的卡。
还有我说出“舅舅,这卡我们不能要”之后,整个包厢里那股子窒息的感觉。
陆景川紧紧抓着我的手,手心全是汗。
“晚棠,医生说妈就是一时急火攻心,血压上来了才晕的,没啥大事。”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我点点头,眼泪却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不是怕,也不是后悔。
是因为我终于明白了,有些东西,你不亲手砸碎,它就会像锁链一样,锁你一辈子,锁你孩子一辈子。
护士推开门,我妈苏凝霜被推出来,脸白得吓人。
她睁开眼,第一句话就是:“晚棠……你舅舅那边……你去跟他道个歉……”
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把。
这事儿,到底是从哪天开始的?
思绪一下子回到了十二个小时前。
大年初一,上午十点。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五岁的儿子陆以安趴在茶几上,拿着彩笔画画。
“妈妈你看!我画的舅公家的大房子!”
他举起画纸,上面歪歪扭扭画了栋别墅,旁边站着几个火柴人。
我摸摸他脑袋:“画得真棒。”
陆景川从厨房出来,围裙上还粘着面粉:“晚棠,车我检查过了,十一点半走,来得及。”
我瞄了眼手机,舅舅发来的消息还挂在屏幕上。
梁正廷(舅舅):“今年老规矩,中午十二点半,翠湖山庄8号包厢,别迟到。”
后面还跟着个笑脸,但我怎么看怎么觉得那笑脸里藏着刀子。
这已经是第五年了。
从陆以安出生那年起,每年大年初一,舅舅都在他那高档会所“翠湖山庄”订包厢,把全家人叫过去吃饭。
说是团圆,其实更像年终总结大会。
谁家孩子考上啥学校了,谁升职加薪了,谁买房买车了……
所有这些都要拿出来掰扯掰扯,比一比,秀一秀。
舅舅梁正廷永远坐在圆桌正中间,跟评委似的,笑眯眯地看着台下这帮人。
“妈妈,咱们给舅公带啥礼物呀?”陆以安仰着小脸问。
我愣了下。
对,礼物。
每年去舅舅家,都得准备礼物。
去年是套紫砂茶具,八千多。
前年是瓶五粮液年份酒,六千。
大前年是幅名家字画,一万二。
每年的礼物都得“够分量”,不能让舅舅觉得咱们“不懂事”。
可这些礼物送出去后,舅舅从来没说过一句“你们太破费了”或者“下次别买这么贵的”。
他只会在饭桌上,当着所有亲戚的面,把礼物拿出来展示一圈。
“你们看,这是晚棠和景川送的,有心了。”
说得轻飘飘的,好像那些钱就是张废纸。
“今年我准备了套进口燕窝。”我对陆以安说。
“九千八。”陆景川在旁边补了句,语气里藏不住的心疼。
我知道他心疼。
咱家这经济条件,在整个家族里算中等偏下。
陆景川在汇德集团当项目主管,月薪税后一万五,年终奖三到五万。
我在教育培训机构做课程顾问,底薪加提成,一个月平均八千到一万。
两人加一块儿,一年到手三十万出头。
听着不少,但扣掉房贷、车贷、孩子学费和日常花销,每个月能存下来的不到五千。
再看舅舅梁正廷呢?
本市知名房地产公司“鼎盛地产”副总经理,手底下管着三个楼盘,年薪保守估计两百万起步。
住城南独栋别墅“云璟台”,三层小楼带花园带泳池,市值八百万。
开奔驰S级,去年刚换的新款,落地一百多万。
他女儿,也就是我表姐梁思雨,国外读完研究生回来,直接进他公司当部门经理,年薪五十万。
这种家境对比,让咱们每次去参加家庭聚会,都跟上刑场似的。
“走吧,收拾收拾准备出门。”我对陆景川说。
他点点头,去卧室换衣服。
我走到阳台,打开微信家族群“梁家大院”。
群里已经热闹上了。
大姨梁淑芬:“我们已经在路上了,大概十二点到。”
二姨梁淑珍:“我们也快到了,正廷,包厢订哪间?”
梁正廷:“8号包厢,江景最好那间,我特意让经理留的。”
表哥梁思齐:“哈哈,还是大伯有面子!”
表姐梁思雨:“@苏晚棠 表妹,你们啥时候到?别又是最后一个哦~”
我看着梁思雨那条消息,心里一阵不舒服。
“别又是最后一个”。
这话听着像开玩笑,其实是在提醒我:去年因为堵车,我们迟到了十五分钟。
舅舅当着所有人的面,黑着脸说:“晚棠啊,这点时间观念都没有,以后在单位咋立足?”
搞得我当场脸红,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我没回群消息,直接关了手机屏幕。
十一点半,我们准时出门。
陆以安穿着件新买的红唐装,跟个小元宝似的坐在儿童座椅上,兴奋地晃着小腿。
“爸爸,舅公今年还会给我大红包吗?”
陆景川从后视镜瞄了我一眼,没吭声。
我转过头,摸摸儿子的脸:“以安乖,舅公给啥咱就收啥,但得记着说谢谢,知道吗?”
“知道啦!”陆以安使劲点头。
车子开上高架,窗外一片一片的楼盘广告牌。
“鼎盛地产·云璟台二期,恭贺新春,钜惠来袭!”
那是舅舅公司开发的项目。
我盯着那几个大字,忽然想起去年家庭聚会上,舅舅当着所有人的面,对陆景川说的话。
“景川啊,你们现在住那小区,地段一般,配套也不行。要不考虑换套大点的?我们公司云璟台二期马上开盘,我给你留套内部价,能省不少钱。”
陆景川当时笑着说:“舅舅,我们暂时没换房打算,现在住着挺好。”
舅舅脸色当场就变了。
“年轻人得有上进心,老窝在那种老破小,孩子教育都受影响。”
“我这是为你们好,你们可别不识好歹。”
那顿饭吃得我如坐针毡。
后来回家路上,陆景川握着方向盘,沉默了好久,才说:“晚棠,你舅舅说得对,咱们确实该考虑换房了。”
“可是……”我想说咱们根本没那经济能力,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因为我知道,陆景川也很憋屈。
他是个要强的男人,却每次家庭聚会都要被舅舅用那种“我是为你好”的口气,指点江山。
车子开进翠湖山庄大门。
门口保安瞄了眼车牌,客气地敬了个礼:“苏小姐,梁总已经在8号包厢等您了。”
我愣了下。
保安咋认识我的车?
还没想明白,车子已经停在会所门口。
陆景川抱起陆以安,我提着那盒九千八的燕窝,走进会所大厅。
水晶吊灯,大理石地,墙上挂着名家字画,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檀香。
处处透着股子“贵气”。
服务员领着我们上二楼,推开8号包厢门。
里面已经坐满人了。
圆桌正中间,舅舅梁正廷穿着件深灰色羊绒大衣,手里端着杯红酒,正笑眯眯地跟大姨一家说话。
舅妈方瑾瑜坐他旁边,一身香奈儿套装,脖子上挂着串珍珠项链,优雅得跟要去参加宴会似的。
表姐梁思雨坐舅妈右手边,低头刷手机,涂着大红指甲油的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划动。
大姨梁淑芬、大姨夫、表哥梁思齐。
二姨梁淑珍、二姨夫、表弟梁思远。
还有我爸妈——苏泽宇和苏凝霜。
我爸坐在靠门口的位置,身子坐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跟等着老师提问的小学生似的。
我妈低着头,正给外公梁承志倒茶,动作小心翼翼,连茶水溅出一滴都要赶紧用纸巾擦。
外公梁承志坐主位上,今年七十八了,但精神头儿很足,一双眼睛贼亮。
他看见我们进来,点点头:“来了?坐吧。”
“外公好,舅舅好,舅妈好……”我挨个打招呼。
陆景川也跟着点头问好。
陆以安奶声奶气地喊:“舅公新年好!外公新年好!”
“哎,以安来了!”舅舅梁正廷立马笑开了,放下酒杯,朝陆以安招手,“来,让舅公看看,又长高没?”
陆以安挣脱陆景川的手,蹦蹦跳跳跑到舅舅跟前。
舅舅伸手捏捏他脸蛋:“嗯,壮实了!”
“舅舅,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我把燕窝礼盒递过去。
舅舅接过盒子,掂了掂,眉头微微挑了下:“哟,这盒子还挺沉,啥好东西?”
“燕窝。”我说。
“燕窝啊……”舅舅打开盒子瞄了眼,笑着点点头,“有心了。”
然后他把盒子随手放旁边茶几上,跟放了件破烂似的。
我站那儿,忽然觉得特别荒谬。
九千八的燕窝,在他眼里,就值一句“有心了”。
“坐吧,都别站着了。”舅舅摆摆手。
我和陆景川找了两个空位坐下。
陆以安被舅舅留在身边,小家伙兴奋得小脸通红。
“正廷,人都到齐了,可以上菜了吧?”大姨梁淑芬笑着问。
“行,让他们上菜。”舅舅拿起桌上服务铃按了下。
包厢门被推开,穿旗袍的服务员推着餐车进来。
一道道菜被端上桌。
帝王蟹、澳洲龙虾、鲍鱼、海参、佛跳墙……
每道菜都精致得跟艺术品似的,价格也贵得吓人。
“今天这桌菜,我特意让主厨按米其林标准做的。”舅舅举起酒杯,环视一圈,“大过年的,咱们一家人团团圆圆,高高兴兴,来,干杯!”
“干杯!”
所有人举杯。
我端起面前的果汁(我不喝酒),跟着大家碰了下。
落座后,舅舅清了清嗓子。
我心里咯噔一下。
来了。
每年的“总结发言”环节。
“今年啊,咱们梁家又是丰收的一年。”舅舅笑眯眯地开口,“思齐考上公务员,思远的公司拿到A轮融资,思雨升职加薪……”
他一边说,一边看向对应的晚辈。
被点到名字的,都露出得体的笑。
“泽宇,你那厂子今年效益咋样?”舅舅忽然把话题转向我爸。
我爸愣了下,赶紧放下筷子:“还……还行,今年接了几个大单,比去年好些。”
“那就好。”舅舅点点头,“男人啊,得有事业心,不能总想着安稳。”
这话说得我爸脸上笑容都僵了。
我在桌子底下,手指紧紧攥着餐巾。
“景川,你呢?”舅舅又把矛头对准陆景川,“今年有没有升职计划?”
陆景川抬起头:“今年项目部可能会调整,如果顺利的话,应该能升到高级主管。”
“高级主管啊……”舅舅拖长了声音,“那工资能涨多少?”
陆景川顿了下:“大概……能涨三千左右。”
“三千。”舅舅重复了遍这数字,然后笑了笑,“也不错了,慢慢来。”
这话听着是鼓励,但我却从里头听出股子居高临下的味儿。
好像在说:你们年轻人啊,还差得远呢。
我低下头,默默夹菜。
“对了。”舅舅忽然话锋一转,“晚棠,以安今年上幼儿园大班了吧?”
“嗯。”我点头。
“考虑好上哪个小学了吗?”
“还在看。”
“要我说啊,还是得上好学校。”舅舅放下筷子,一副语重心长的样子,“孩子教育不能省,该花的钱一定得花。”
“市实验小学你们考虑过没?我认识他们校长,可以帮你们打个招呼。”
我心里一紧。
又来了。
这种“我可以帮你”的话术。
听着是好意,但背后肯定附带着代价。
“舅舅,市实验小学我们去了解过,学区房太贵,我们暂时买不起。”我如是说。
“学区房确实贵。”舅舅点点头,“不过也不是没办法。”
他顿了顿,看向陆景川:“景川,你们现在住那小区,房子多大?”
“九十平,两室一厅。”陆景川回答。
“太小了。”舅舅摇摇头,“孩子都五岁了,该有自己房间。而且那小区我知道,老房子了,物业也不行。”
“你们考虑换房吧。”
“我们公司云璟台二期下月开盘,地段好,配套全,关键是对口市实验小学。”
“我给你们留套120平的,内部价,比市场价便宜二十万。”
“首付你们凑凑,贷款慢慢还,总比让孩子上普通小学强。”
他说得轻飘飘的,仿佛二十万、首付、贷款,都只是串数字。
陆景川脸色有些发白。
我知道他在想啥。
云璟台二期,市场价三万五一平,120平就是四百二十万。
内部价便宜二十万,也要四百万。
首付三成,就是一百二十万。
我们家现在存款,全加一块儿,只有三十万。
根本不够。
“舅舅,这个……我们再考虑考虑。”陆景川勉强笑了笑。
“有啥好考虑的?”舅舅皱起眉,“为了孩子,这点钱算啥?”
“再说了,你们俩都有工作,还贷款还不起吗?”
“年轻人啊,得有魄力,不能总瞻前顾后。”
他这话一出,整个包厢的人都看向我们。
大姨笑着打圆场:“正廷说得对,孩子教育最重要。”
二姨夫也跟着点头:“是啊,为了孩子,咬咬牙也就过去了。”
表姐梁思雨放下手机,似笑非笑地看着我:“表妹,我爸这是真心为你们好,你们可别不识抬举哦~”
我攥着筷子的手,青筋都凸起来了。
不识抬举。
又是这四个字。
去年是“不识好歹”,今年是“不识抬举”。
好像我们不接受他的“好意”,就是大逆不道。
就在这时,服务员又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个精致托盘。
托盘上,放着两个紫金色卡套。
“梁总,您要的卡。”服务员恭敬地说。
舅舅接过卡套,脸上露出笑容。
“以安,过来。”他朝陆以安招手。
陆以安蹦蹦跳跳跑过去。
舅舅从卡套里抽出两张紫金色的卡,在灯光下轻轻晃了晃。
“以安,这是舅公给你的压岁钱。”
“两张卡,一张一万,两张两万。”
“拿着,去金鹰商场随便刷。”
他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包厢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两万。
我心沉了下去。
去年是一万六,今年变成两万。
逐年递增。
陆以安睁大眼睛,小手伸向那两张卡,但又犹豫地看向我。
他记得我的叮嘱:长辈给东西,要先问过妈妈。
一瞬间,所有人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
外公梁承志放下茶杯,缓缓开口:“以安,还不快谢谢你舅公?”
“你舅公最疼你了,每年都给你包这么大红包。”
我爸苏泽宇也赶紧说:“晚棠,快让以安收下,别让你舅舅不高兴。”
我妈苏凝霜低着头,用筷子拨弄着碗里的饭,一言不发。
陆景川在桌子底下,用膝盖轻轻碰了碰我。
一下,又一下。
那是在提示我:快点让孩子接了,别在这种场合扫大家兴。
我看着那两张紫金色的卡。
它们在水晶灯照耀下,反射出刺眼的光。
像两把锋利的刀,架在我脖子上。
收,还是不收?
收了,就意味着接受。
接受舅舅的“恩赐”。
接受这份沉甸甸的“人情债”。
接受未来某一天,他会用这两万块,来要求我们做某件事。
就像过去四年一样。
第一年,舅舅给了陆以安两张卡,共计一万二。
当时我也想拒绝,但舅舅脸色一沉:“咋,嫌少?”
我只好收下。
结果过了不到一个月,舅舅就打电话来,说他书房缺个按摩椅,让我们用那卡帮他买一个。
“就当是借用一下,以后还你们。”
按摩椅买回来了,花了一万一千八。
“还”这个字,从此再也没提过。
第二年,同样两张卡,一万五。
我这次学聪明了,收下后就把卡锁进抽屉,想着这次总不会再被“借”走了吧?
结果端午节,舅妈方瑾瑜在家族群里“不经意”地提起,她看中了条爱马仕丝巾。
“听说金鹰商场专柜有货,一万六千多,晚棠你有空帮我带条吗?”
我只好又拿出卡,刷了一万六,自己倒贴一千。
第三年,两张卡,一万八。
这次舅舅更直接,他在家族群里发了张某款进口红酒的图。
“这个82年拉菲,一瓶一万八,我想收藏一瓶,晚棠,你帮舅舅个忙?”
红酒买了。
卡,又空了。
第四年,两张卡,一万九。
我已经麻木了,收下卡,等着舅舅下次“借用”。
果然,中秋节前,表姐梁思雨说她想换个新款iPhone,差不多一万九。
“表妹,你那两张卡还在吧?借我用下呗~”
我没有拒绝的余地。
因为每次,舅舅都会在家族群里,用那种“晚棠真孝顺”“晚棠真懂事”的话来夸我。
让我根本没法拒绝。
而现在,第五年。
两张卡,两万块。
又来了。
我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向舅舅。
“舅舅。”
我的声音很平静,连我自己都有些意外。
“这份礼太重了,以安还小,用不上这么多钱。”
“您的心意我们领了,但这卡,我们真不能要。”
话音落下。
整个包厢,瞬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连外面走廊里服务员推餐车的声音,都变得清晰可闻。
舅舅梁正廷脸上的笑,一点点凝固了。
他缓缓放下手中的卡,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晚棠,你这是啥意思?”
我握紧拳头:“舅舅,我没别的意思,就是觉得这钱太多了,我们不能收。”
“太多?”舅舅冷笑一声,“我给我外甥孙压岁钱,给多少是我的事,啥时候轮到你来指手画脚了?”
“还是说……”他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提高,“你是觉得我这两万块,有啥附加条件?”
“你是觉得,我梁正廷给出去的钱,都是有目的的?”
他这话一出,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大姨赶紧打圆场:“正廷,你别误会,晚棠不是那意思……”
我爸苏泽宇更是慌了,站起来连连摆手:“大哥,大哥你消消气,晚棠她就是嘴笨,不会说话……”
外公梁承志重重地把茶杯放桌上,发出“砰”的一声:“苏晚棠!”
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我,声音里全是怒。
“你咋跟你舅舅说话的!”
“大过年的,你是存心要让大家都不痛快,是不是!”
我咬着嘴唇,没说话。
陆景川拉了拉我袖子,小声说:“晚棠,要不……”
“不。”我打断他,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不收。”
舅舅梁正廷的脸彻底黑了。
他猛地站起身,抓起桌上的两张卡。
“行,你有骨气,不要,我还不给了呢!”
他把卡狠狠摔在红木餐桌上。
“啪!”
塑料卡撞击桌面的声音,清脆又尖锐,像记耳光,抽在空气里。
“从今往后,你们家有啥事,都别来找我!”
“我梁正廷,帮不起,也早就帮够了!”
他抓起椅背上的大衣,甩在胳膊上。
“瑾瑜,我们走。”
舅妈方瑾瑜愣了下,赶紧站起来,拿起包。
她经过我身边时,停顿了下,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复杂得让我看不懂。
有失望,有恼怒,还有一丝……像是某种计划被打乱后的慌张。
“正廷!正廷你给我站住!”外公梁承志撑着桌子站起来,因为起得太猛,身体晃了下。
“大过年的,你这是要干啥去!”
“苏晚棠不懂事,我让她给你赔罪!”
他转过头,怒目圆睁地瞪着我。
“苏晚棠!你还愣着干啥!”
“给你舅舅道歉!”
我爸苏泽宇已经追出去了。
“大哥!大哥你别走啊!”
“是晚棠不懂事,我替她给您赔不是了!”
他声音里带着哭腔。
我妈苏凝霜也站起来,但她没追出去,只是站原地,静静看着我。
眼神里有心疼,有无奈,还有种……我读不懂的情绪。
舅舅梁正廷在门口停下脚步。
他没回头。
“爸,这事您就别管了。”
“我梁正廷活了五十多年,还从没被小辈这么当众羞辱过。”
“亲外甥女,好,真是好样的。”
他拉开门,外面的冷风瞬间倒灌进来。
“从今天起,我没这个外甥女。”
门被“砰”的一声甩上。
包厢里,一片狼藉。
外公梁承志瘫坐回椅子上,用发抖的手指着我。
“你……你这个不孝的东西!”
“把你舅舅气走了,你现在满意了!”
他气得剧烈咳嗽起来。
我妈赶紧走过去给他抚背。
“爸,您别生气,当心身体……”
“你给我滚开!”外公一把甩开她的手,“都是你教出来的好女儿!”
我爸苏泽宇失魂落魄地走回来,他坐下,用手捂住脸。
肩膀剧烈耸动着。
他哭了。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哭得像个孩子。
陆以安被吓坏了,他钻进我怀里,小声抽泣:“妈妈,我害怕……”
我抱紧他,拿起包,对陆景川说:“我们走。”
“晚棠……”
“走。”
我抱着陆以安,头也不回地走出包厢。
身后传来外公的怒吼。
“走!走了就永远别再踏进这个家门!”
“我没有你这样的外孙女!”
我没回头。
电梯门关上那一刻,我看见陆景川跟了出来。
他脸色白得吓人。
电梯里,只有我们一家三口。
陆以安还在哭,我轻轻拍着他的背。
“以安乖,没事了。”
陆景川看着我,欲言又止。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
我们走出会所,外面的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停车场里,我们的车孤零零停在角落。
上了车,关上门。
整个世界瞬间安静下来。
陆景川发动引擎,但没立刻开车。
他双手紧紧握着方向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沉默在狭小车厢里蔓延。
“你非要选在今天挑明吗?”
陆景川终于开口了。
他声音被压得很低,但我能听出其中的颤抖。
“大过年的,一家人好不容易聚一起。”
“你非要当着所有人的面,让你舅舅下不来台?”
我没说话。
“你知不知道你舅舅手里有多少资源?”陆景川转过头,死死盯着我,“我明年想升高级主管,还指望着他能帮我在公司高层面前美言几句。”
“你现在把他彻底得罪了,你让我咋办?”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很累。
“所以,你早就知道?”
“你升职的事,舅舅帮过忙?”
陆景川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却没能发出声。
“三年前你调到项目部,是舅舅找关系帮你的,对吗?”
“……是。”
“去年你拿到那个大项目,也是舅舅在背后帮忙,对吗?”
“……是。”
“所以这五年,每年那两万块的卡,不是压岁钱。”
“是利息。”
“是我们欠他的人情债。”
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
陆景川低下头,没说话。
就在这时,我手机响了。
是我妈打来的。
我接起电话。
“晚棠……”我妈声音里全是哭腔,“你舅舅说,那二十五万,如果三天之内还不上,就要开始算利息了。”
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什么二十五万?”
“就是……就是八年前,你爸厂子周转不开,你舅舅借给我们那笔钱……”
我妈哽咽着说,“他说,既然你把话都说到这份上了,那钱的事也得明算账。”
“三天之内,连本带利,一起还清。”
我的手开始发抖。
“妈,那笔钱……有欠条吗?”
“没有……你舅舅说都是一家人,不用写那些……”
“可是现在……现在他说要算利息……按银行利率算……八年下来……差不多要还三十五万……”
“晚棠,妈求你了,你去给你舅舅道个歉吧……”
“咱们哪有三十五万啊……”
她说到最后,已经泣不成声。
我挂断电话。
车厢里,再次陷入死寂。
陆景川看着我,眼睛通红。
“三十五万……我们去哪弄三十五万……”
他声音里全是绝望。
我没回答。
只是看着窗外。
远处,有孩子在放风筝。
彩色的风筝在蓝天下飞得很高,很高。
可是线,始终握在地上那人手里。
回到家,已经是下午两点。
陆以安在车上哭累了,睡着了。
陆景川把他抱进卧室,小心放在床上,盖好被子。
我站在客厅里,脑子里乱成一团。
二十五万。
八年利息。
三十五万。
三天之内。
这几个词像魔咒一样,在我脑海里不停回响。
陆景川从卧室走出来,关上门。
他在沙发上坐下,双手撑着头,整个人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
“晚棠……现在咋办?”
我没说话。
走到阳台,点开手机。
家族群“梁家大院”已经炸了。
未读消息:67条。
我点开。
最新的一条,是舅舅发的,五分钟前。
梁正廷:“有些人啊,现在自己过得好了,翅膀硬了,就看不起我们这些老一辈了。”
下面配了张图。
是那两张被我拒绝的紫金色购物卡,孤零零躺在会所餐桌上。
梁正廷:“我梁正廷自问这些年对得起我妹妹一家。能帮的忙我都帮了,能出的力我也都出了。没想到啊,到头来,被人当众打脸。心寒。”
下面是一片附和。
大姨梁淑芬:“@梁正廷 大哥,这是咋了?谁惹你生这么大气了?”
表哥梁思齐:“听说是晚棠表妹不要舅舅的红包?这……大过年的,咋能这样呢?”
表姐梁思雨:“@苏晚棠 我爸回家血压都升高了!你满意了?”(后面跟了个愤怒的表情)
二姨梁淑珍:“唉,都是一家人,有啥话不能好好说呢。正廷大哥对晚棠家多好啊,每年光压岁钱就给那么多。”
二姨夫:“听说两万的压岁钱都看不上?现在年轻人这么有钱了?”(后面跟了个捂嘴笑的表情)
我看着这些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慢慢滑动。
没有一个人问:为啥晚棠不要?
没有一个人想知道:这五年到底发生了啥?
他们只看到了舅舅的“委屈”。
只听到了他单方面的“控诉”。
然后理所当然地,把所有矛头都对准了我。
我点开和我妈的聊天记录。
最后一条消息,是她刚才发来那句“妈求你了”。
我手指悬在输入框上,犹豫了很久。
最后,还是点开了语音通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通。
背景音很嘈杂,有我爸的叹气声,还有外公的咳嗽声。
“晚棠……”我妈声音很小,像是躲在某个角落里打电话。
“妈,那二十五万,到底怎么回事?”
我尽量让自己声音听起来平静。
“你仔细跟我说一遍,一五一十,不要漏掉任何细节。”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我只能听见我妈压抑的呼吸声。
“八年前……你爸的小厂子,因为一个大客户突然毁约,资金链断了。”她终于开口,“银行贷款批不下来,我们到处借钱,借了一圈,只凑到十万。”
“还差十五万,厂子就要倒了。”
“那时候你刚结婚,我们不想让你操心……就去找了你舅舅。”
“你舅舅二话不说,当天就转了二十五万过来。”
“说是一家人,不用打欠条,也不用算利息,等我们宽裕了再还。”
我闭上眼睛。
“然后呢?”
“然后……你爸用这笔钱稳住了厂子,后来慢慢缓过来了。”
“我们本来想着,等手头宽裕了,就把钱还给你舅舅。”
“可是……”
她顿了顿,声音开始发抖。
“可是从那以后,每次家庭聚会,你舅舅都会有意无意地提起这事。”
“说谁谁谁借钱不还,连亲戚都没得做。”
“说现在这社会,肯借钱给你的人,都是你贵人,要懂得感恩。”
“我们听明白了。”
“他是在提醒我们,我们欠他的。”
“所以这五年,每年给以安的那些卡……”
“其实就是利息。”
“是他在提醒我们,别忘了那二十五万。”
“晚棠……我们真没那么多钱还给他啊……”
说到最后,我妈终于忍不住哭了。
那种压抑了很久、克制到极点的哭声,像把钝刀,一下一下割在我心上。
我握着手机的手,开始发抖。
“妈,那几张卡的钱,你知道最后都用到哪了吗?”
“……都用在你舅舅家了。”我妈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第一年,他让我们买按摩椅,一万一千八。”
“第二年,舅妈要爱马仕丝巾,一万六,我们自己倒贴一千。”
“第三年,舅舅要收藏红酒,一万八。”
“第四年,思雨要换手机,一万九。”
“加起来……六万多……全花他们家了……”
我深吸一口气。
“那今年呢?”
“如果我收了这两万,他又会让我们买什么?”
“……你舅舅前几天跟你舅妈聊天时候提过……”
“说思雨想学钢琴,看中了台进口三角钢琴,差不多两万块。”
我挂断了电话。
走回客厅。
陆景川还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你都听到了?”我问他。
他点点头,喉结上下滚动了下。
“晚棠……我们真要跟你舅舅彻底翻脸吗?”
“三十五万……我们去哪弄?”
他声音里全是恐慌。
我在他对面坐下。
“景川,我问你个问题。”
“如果我们不还钱,继续收他的卡,继续每年给他家送钱,继续被他用'恩情'绑架……”
“那我们算啥?”
陆景川愣住了。
我看着他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是摇尾乞怜的狗。”
“是跪着要饭的乞丐。”
“是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的傻子。”
“你愿意让以安,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吗?”
“你愿意让他从小就学会,为了钱,可以忍受一切羞辱吗?”
“你愿意让他以后,也像我们一样,活得这么憋屈吗?”
陆景川的眼睛慢慢红了。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紧紧握住了我的手。
“不愿意。”
他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那我们还。”我说。
“三十五万,我们凑。”
“存款、公积金、找朋友借、实在不行就贷款。”
“三天之内,把钱还给他。”
“连本带利,一分不少。”
“从此以后,两不相欠。”
陆景川深吸一口气,用力点了点头。
“好。”
“我全听你的。”
我拿起手机,打开计算器。
“我们家存款,还有多少?”
“三十二万。”陆景川说。
“我的公积金账户,能取出来六万。”
“加起来三十八万,够了。”
我点点头:“那就取出来。”
“可是……”陆景川犹豫了下,“这些钱如果都拿出来,我们就真的一分存款都没了。”
“以安的学费,咱们的生活费……”
“一点点攒。”我打断他,“总比背着这人情债,一辈子抬不起头强。”
他沉默了片刻,最后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我手机又响了。
是我爸打来的。
我接起电话。
“晚棠……你舅舅刚才又给我打电话了。”我爸声音听起来更加苍老,“他说……如果三天内还不上钱,不仅要算利息,还要让我……让我在家族群里,当众给他道歉。”
“说我教女无方,养了个白眼狼。”
“晚棠,爸……爸这张老脸,真丢不起了……”
他说到最后,哽咽了。
我咬着嘴唇,手指紧紧攥着手机。
“爸。”
我努力让自己声音听起来平静。
“钱,我会还。”
“三天之内,一分不少。”
“但是道歉,不可能。”
“我没做错任何事,我不会道歉。”
“爸,你也不用道歉。”
“这事,交给我。”
我挂断电话,看向陆景川。
“明天一早,我们就去把公积金取出来。”
“下午,直接去舅舅家,把钱还给他。”
“当面把账算清楚。”
陆景川点点头。
但他眼神里,还有犹豫。
“晚棠……如果我们这么做了,你外公那边……还有你爸妈……”
“他们会咋看我们?”
“会不会觉得我们太绝情了?”
我站起身,走到窗边。
外面的天空,已经开始泛起橘红色的晚霞。
“景川,你知道这五年,我最怕的是啥吗?”
他摇摇头。
“我最怕的,是以安长大后,也变成我爸那样的人。”
“明明被人欺负了,被人利用了,被人当成提款机了。”
“还要笑着说'都是一家人,算了算了'。”
“还要教育自己孩子'要懂得感恩,要知道报答'。”
“把自己的尊严,踩在脚下。”
“把别人的施舍,当成天大的恩情。”
我转过身,看着陆景川。
“我不想让以安,重复我们的人生。”
“所以这一次,我一定要把这事,彻底了结。”
陆景川站起来,走到我身边,从背后抱住了我。
“好。”
他把头靠在我肩膀上,“那我陪你。”
“不管接下来发生啥,我都陪你。”
我握住他的手,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
这一刻,我忽然觉得,我们之间的关系,好像又近了些。
不再是各自忍耐,各自妥协。
而是真正的,并肩作战。
当天晚上,我几乎一夜没睡。
躺在床上,脑子里不停回放着下午发生的一切。
舅舅的脸。
外公的怒吼。
我爸的眼泪。
我妈的哽咽。
还有家族群里,那些亲戚们的冷嘲热讽。
我翻开手机,点开备忘录。
开始一条条整理这五年的账目。
第一年:
购物卡面额:1.2万
实际用途:给舅舅买按摩椅
花费:1.18万
第二年:
购物卡面额:1.5万
实际用途:给舅妈买爱马仕丝巾
花费:1.6万(自己倒贴1000元)
第三年:
购物卡面额:1.8万
实际用途:给舅舅买红酒
花费:1.8万
第四年:
购物卡面额:1.9万
实际用途:给表姐买iPhone
花费:1.9万
合计:6.48万
我又新建了个备忘录,标题是:舅舅声称的“恩情清单”。
然后开始逐条记录:
1.八年前借给我爸25万——属实
2.三年前帮陆景川调到项目部——部分属实(景川自己能力也很强)
3.去年帮陆景川拿到大项目——待核实
4.我结婚时帮忙订五星级酒店——不属实(是我自己找同事帮忙订的)
5.我妈退休金问题打电话解决——不属实(是正常流程,没人为干预)
我越写,心里越清楚。
舅舅所谓的“恩情”,大部分都是他自己加工美化过的。
真正实打实帮过的,只有那二十五万。
而这二十五万,这八年来,我们已经用各种方式“还”了将近七万。
如果算上他要求的利息,我们还要再还十万。
总共十七万。
年化利率:17÷25÷8=8.5%
远高于银行贷款利率。
我把这些数据全记录下来,截图保存。
然后,我打开了微信。
找到了个很久没联系的人:我的大学室友,宋亦清。
她现在在家律师事务所工作。
我犹豫了下,还是给她发了条消息。
我:“亦清,你在吗?有件事想咨询你一下。”
消息发出去,很快就收到回复。
宋亦清:“在啊,咋了?大过年的,出啥事了?”
我深吸一口气,把事情来龙去脉,简明扼要地跟她说了一遍。
包括二十五万的借款,包括这五年的购物卡,包括舅舅今天的翻脸。
发完最后一条消息,我等待着她的回复。
手机屏幕亮起。
宋亦清:“晚棠,你等一下,我给你打电话。”
电话很快打过来了。
“晚棠,你现在方便说话吗?”宋亦清声音听起来很严肃。
“方便。”我走到阳台,轻轻关上了门。
“首先,关于那二十五万。”宋亦清说,“如果没欠条,没借据,没任何书面证明,从法律角度来说,你舅舅很难证明这笔钱是借款。”
“但是!”她话锋一转,“如果有转账记录,微信聊天记录,或者其他能证明借款事实的证据,那这笔钱还是要还的。”
“有转账记录。”我说,“八年前,他是直接转账给我爸的。”
“那就麻烦了。”宋亦清叹了口气,“转账记录可以作为证据。”
“不过,关于利息部分,你们可以争取一下。”
“民间借贷的利息,法律规定不能超过一年期LPR的四倍,现在大概是14.8%左右。”
“你舅舅如果按8.5%的年化利率算,其实还在合理范围内。”
我的心沉了下去。
“也就是说,我们必须还?”
“如果他真起诉,你们确实很难赢。”宋亦清很诚实,“但是,晚棠,我建议你们可以争取个'一次性了结'的方案。”
“啥意思?”
“就是你们主动提出,愿意还本金,但希望免除利息,或者只承担部分利息。”
“毕竟你们这些年,也通过其他方式'还'了不少钱,这些都可以算作还款的一部分。”
“如果你舅舅不同意,你们再考虑法律途径。”
她顿了顿,“不过说实话,亲戚之间的事,最好不要闹到法庭上,对谁都不好。”
我明白她的意思。
“谢谢你,亦清。”
“客气啥。”宋亦清说,“晚棠,我还想提醒你一点。”
“你说。”
“关于那些购物卡,如果你们有证据证明,这些钱最后都用在了你舅舅家,那这部分钱,可以算作是你们的'还款'。”
“在法律上,这叫'债务抵消'。”
“你们可以主张,这六万多,应该从二十五万的本金里扣除。”
我眼睛一亮:“真能这样吗?”
“可以,但前提是你们要有证据。”
“比如转账记录,购物小票,微信聊天记录等等。”
“只要能证明这些钱确实用在了你舅舅家,就可以主张抵消。”
我立刻说:“我有!我全有!”
这五年,每次给舅舅家买东西,我都留了证据。
不是因为我多有心机,而是因为我习惯记账。
所有的电子支付记录,购物小票,甚至当时和舅舅、舅妈的微信聊天记录,我都保存着。
“那就好办了。”宋亦清说,“你把这些证据都整理出来,明天见你舅舅时候,直接拿出来。”
“告诉他,你们愿意还本金二十五万,但这六万多要从里面扣除,所以实际上只需要再还十九万。”
“至于利息,你们可以主张,这些年的'人情往来'已经足够抵消利息了。”
我深吸一口气:“如果他不同意呢?”
“那你们就明确告诉他,这事可以通过法律途径解决。”
“让法院来判定,到底该还多少。”
宋亦清声音听起来很笃定,“晚棠,你记住,你们不是欠他的,你们只是欠了笔钱,而这笔钱,你们有能力还,也愿意还。”
“但是,尊严不能丢。”
挂断电话后,我感觉心里踏实了很多。
我回到卧室,陆景川还没睡,正靠在床头刷手机。
“咋样?”他看见我进来,立刻放下手机。
我把刚才和宋亦清通话的内容,简单跟他说了一遍。
“也就是说,我们实际上只需要再拿出十九万?”陆景川眼睛亮了起来。
“对。”我点点头,“但前提是,我们得把证据准备齐全。”
“那还等啥,现在就开始整理!”
陆景川立刻跳下床,打开电脑。
我们俩并肩坐在书桌前,开始整理这五年的所有证据。
银行流水,一笔笔导出来。
微信转账记录,一条条截图。
和舅舅、舅妈的聊天记录,一句句保存。
购物小票,一张张拍照。
忙到凌晨三点,我们终于把所有证据整理完毕。
打印出来,厚厚一沓。
我看着这些白纸黑字,忽然觉得,这八年的委屈,终于有了个出口。
“晚棠。”陆景川忽然叫我。
“嗯?”
“如果明天之后,你外公真不认你这个外孙女了,你会后悔吗?”
我看着他,摇了摇头。
“不会。”
“我只是后悔,没更早一点这么做。”
陆景川伸出手,紧紧握住了我的手。
“那我陪你。”
“就算是刀山火海,我也陪你一起闯。”
第二天一早,我们就去了公积金中心。
把我账户里的六万块,全取了出来。
加上家里存款三十二万,一共三十八万。
足够还清本金,还有富余。
“下午两点,我们直接去舅舅家。”我对陆景川说。
“好。”
他深吸一口气,“我现在就给我爸打个电话,跟他说一声,免得他到时候又来阻拦。”
电话打通了。
陆景川按下了免提。
“喂,景川啊。”公公的声音传来,“你们现在在干啥?”
“爸,我们正准备去晚棠舅舅家。”
“啥?!”公公声音陡然提高,“你们还要去?你们是真想把事闹大是不是?!”
“我听你妈说,你晚棠她舅舅在亲戚群里都把话说得那么难听了,你们还要主动送上门去?”
“景川,我告诉你,你舅舅手里有多少资源你不是不知道!”
“你把他得罪了,以后你还想不想在公司好好干了?!”
陆景川看了我一眼。
我点点头,示意他继续。
陆景川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声音听起来平稳些。
“爸。”
“我们不是去添乱。”
“我们是去还钱。”
“把这些年欠舅舅的钱,连本带利,一次性还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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