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我才二十六岁,丈夫建国就走了。
清明刚过没几天,山上的桃花还开着,他在矿上出了事。村里人抬着担架进门的时候,我手里正端着一碗刚熬好的小米粥,准备给婆婆送过去。粥碗"啪"地一声摔在青石板上,溅了我一裤腿。
我没哭。眼泪好像在喉咙里堵着,怎么也下不来。
婆婆昏过去三回,公公一夜白了头。最让我揪心的是建国那个十二岁的弟弟——建军。他蹲在堂屋门槛上,瘦得跟根豆芽似的,怀里抱着哥哥那件还带着汗味儿的蓝布褂子,一声不吭。
办完丧事,婆婆拉着我的手,老泪横流:"秀芝啊,你还年轻,娘不拦你……要走,就走吧。"
我看着堂屋里那张黑白照片,建国还在笑。我又看了看缩在墙角的建军,那孩子怯生生地抬眼瞧我,眼神跟一只受惊的小鹿一样。
我把婆婆的手反握住:"娘,我不走。建国不在了,我就是您闺女。建军还小,我帮您把他拉扯大。"
这话一出口,我就再没回头路了。
那年月,村里人嘴碎。东家长西家短的,说什么的都有。有说我图建国家两间瓦房的,有说我故意守着等公婆百年后分家产的,更难听的也有。我都当没听见。
公公身子骨弱,下不了重活,家里地里全靠我一双手。天不亮就起来挑水、喂猪、烧火做饭,白天去地里刨食,晚上还要给建军缝缝补补。手上的茧子摞了一层又一层,二十几岁的人,背就有点驼了。
建军这孩子懂事。每天放学回来,书包一扔就往灶房钻,帮我拉风箱。烟熏得他直咳嗽,小脸花猫似的。他仰着头跟我说:"嫂,等我长大了,挣钱养你和娘。"
我笑着摸他的头:"傻孩子,嫂不用你养,你好好念书就行。"
日子一天天熬,我把建军供到了高中,又供到了大学。那是我们村第一个大学生,全家都跟着光荣。送他去车站那天,公公塞给他两百块钱,是我攒了大半年的鸡蛋钱。
建军在火车站台上,突然回过头,眼圈红红地看着我,张了张嘴,啥也没说,转身上了车。
我那时候还不知道,这一眼,藏着多少东西。
建军大学毕业,留在了省城工作。每个月按时寄钱回来,过年过节大包小包地往家拎。婆婆逢人就夸:"我家建军,比亲儿子还亲!"
我四十岁那年,公公走了。又过两年,婆婆也跟着去了。临咽气前,婆婆攥着我的手,浑浊的眼睛望着我,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只说出三个字:"苦了你……"
我哭得肝肠寸断。这十几年,我守着这个家,守着建国的牌位,守着两位老人,把自己的青春一点点埋进了这院子里的黄土里。如今老人都走了,屋子空荡荡的,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建军从省城赶回来奔丧。他已经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了,西装革履,眉眼间却还有当年那个小豆芽的影子。
办完丧事的第三天晚上,他敲开了我的房门。
我正在油灯下纳鞋底——城里人早不穿这个了,可我闲不下来。他进来,在我对面的小板凳上坐下,半天没说话。
"嫂。"他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厉害,"这些年,辛苦你了。"
我笑笑:"一家人,说啥辛苦。"
他突然跪下了。
我吓得针扎进了手指,血珠子冒出来,染红了那片白布。
"建军你这是干啥!快起来!"
他抬起头,眼睛里全是泪:"嫂,我有句话憋了十几年。从我十六岁那年起,我就……我就不把你当嫂子看了。这些年我没成家,不是没人介绍,是我心里装着的人,是你。"
我的脑袋"嗡"地一下,手里的鞋底掉在了地上。
"你胡说什么!"我的声音都在抖,"我是你嫂子!我是你哥的女人!"
"哥已经走了二十年了……"他声音哽咽,"嫂,你才四十六,后半辈子还长。我想娶你,光明正大地娶你,让你过几天舒坚日子……"
我捂着脸,泪水从指缝里涌出来。
那一夜,我一宿没合眼。窗外的月亮又圆又冷,照着墙上建国那张照片,他还是二十几岁的模样,对着我笑。
我想起建军小时候,扒着我的腿喊嫂;想起他高烧那晚,我背着他走十里山路去镇上;想起他穿着我做的棉袄去上学……什么时候,那个小豆芽,长成了一个让我无颜面对的男人?
天亮的时候,我收拾了一个小包袱。我给建军留了一封信,告诉他:嫂这辈子是你哥的人,下辈子也是。你要听嫂的话,找个好姑娘,成家立业。
我去了邻县的一个远房表姐家。
有些情分,一旦越了线,就再也回不到从前。我守了一辈子的名节,不能在最后这几年毁了。
只是夜深人静的时候,我也会想——这辈子,到底图个啥呢?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有些路,走上了,就得走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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