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个闷热的六月傍晚,蝉在窗外的梧桐树上叫得人心烦。我蹲在出租屋的小阳台上,手里夹着烟,烟灰簌簌地落了一裤腿,我也懒得拍。

桌上摆着两个菜,一盘凉拌黄瓜,一盘剩了两天的红烧肉。电饭锅里的米饭硬邦邦的,跟石头似的。我扒拉了两口,实在咽不下去,干脆推开碗,又点了一支烟。

离婚整整一年了。

一年前的这个时候,我跟秀兰在民政局门口大吵了一架。她攥着那本红色的离婚证,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嘴唇抖得说不出话。我那时候正跟厂里一个叫小琴的女人打得火热,满脑子都是小琴的莺声燕语,哪还顾得上秀兰的眼泪。

"你哭什么哭?是你自己同意离的!"我把烟头狠狠摁在墙上,"咱俩过不到一块去,长痛不如短痛!"

秀兰没说话,就那么看着我,看了足足有半分钟。然后她转过身,一步一步走下民政局的台阶。她那件穿了好多年的蓝布褂子,被风吹得贴在背上,瘦得我都不忍心看。

我跟秀兰是高中同学,二十二岁就结了婚,一晃二十年。她给我生了个闺女,叫念念,今年十八,在省城读大学。这二十年里,秀兰起早贪黑,伺候我爹妈到老送终,把闺女拉扯大,自己在镇上的服装厂踩缝纫机,一个月挣两千多块,全贴补了家用。

可日子过久了,我嫌她土,嫌她没文化,嫌她跟我没共同语言。小琴比她小八岁,会打扮,会撒娇,嘴里说的都是我爱听的话。我鬼迷了心窍,铁了心要离。

离了婚我才知道,小琴看上的不是我这个人,是我那套老房子和厂里的工龄。三个月不到,她卷了我两万块钱,跟一个开大货车的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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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下子从云端摔到了泥里。

更让我难受的是,闺女念念知道这事以后,给我打了个电话,就一句话:"爸,我妈这辈子没对不起你,你自己想清楚。"然后就把我拉黑了。

我蹲在阳台上,越想越憋屈,越憋屈越想抽自己。摸出手机想给念念发个消息,犹豫了半天,还是没敢。手指头不知怎么的,鬼使神差点开了秀兰的微信。

我俩离婚后我没删她,她也没删我,可一年了,谁都没给谁发过一个字。

我点开她的朋友圈,本来以为是一条横线——她肯定把我屏蔽了。

可没想到,朋友圈一拉开,密密麻麻全是动态。

第一条是去年七月的,配图是一碗热腾腾的面条,上面卧着两个荷包蛋。文字就八个字:"他爱吃的,多放葱。"

我手一抖,烟头掉在了地上。

往下翻,八月十五,她拍了一盒月饼,五仁的。"他就爱这一口,别人都说难吃。"

九月,她去赶集,买了一双男士棉拖鞋,42码。"老张穿42的,搁着吧,万一用得上。"

老张就是我。

十月,她发了一张照片,是我们家院子里那棵石榴树。"石榴红了,他要是看见,又该念叨着摘下来泡酒了。"

十一月,她病了一场,住了三天院。配图是输液的手背,文字只有一行:"没敢告诉念念,怕她担心。也没人可告诉了。"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再往下,今年开春,她在朋友圈晒了一件刚织好的灰色毛衣。"照着他的尺寸织的,搁衣柜最上头那格。"

四月,她去给我爹妈上坟,拍了坟头的野花。"爹,娘,老张最近过得不好,你们要是有灵,就护着他点。"

五月,她发了一张全家福,是十年前我们仨在公园照的。我抱着念念,她靠在我肩膀上,笑得跟朵花似的。底下她写:"这是我这辈子最好的日子。"

最后一条,是三天前发的。

一张空荡荡的饭桌,两副碗筷,一盘红烧肉。

"他爱吃的,今天又做多了。"

我捂着脸,蹲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蝉还在叫,风从阳台外面吹进来,带着一股潮湿的泥土味。

我这个王八蛋,瞎了眼,烂了心。人家把我装在心里装了一年,我却跟个野女人混了三个月,把家、把闺女、把这二十年的情分,全糟蹋了。

我抓起外套就往外冲。从县城到镇上,三十多公里,我打了个车,一路上手心全是汗。

到了那个熟悉的小院门口,天已经黑透了。屋里亮着一盏昏黄的灯,秀兰正坐在缝纫机前,低着头踩着踏板,咔嗒咔嗒的。

我站在门口,叫了一声:"秀兰。"

她抬起头,愣愣地看着我,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可她嘴硬,扭过脸去:"你来干啥?"

我"扑通"一声跪下了:"秀兰,我错了。"

她没说话,肩膀一抽一抽的。过了好半天,她才小声说:"饭……在锅里热着呢,你先吃。"

那一刻我才明白,这世上最深的情,从来不是嘴上说的,是把你一直放在心里那个空着的位置上,等你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