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秀芹,今年三十二岁,在县城一家超市当收银员。和建国结婚那天,是个闷热的六月天,知了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叫得撕心裂肺,吵得我心里头直发慌。
那天的喜宴摆在镇上的"福满楼",二十桌酒席,建国为了这婚事,把存了三年的八万块全砸了进去。我娘家陪嫁的被子摞了八床,红绸子在阳光下亮得晃眼。我穿着租来的红色旗袍,坐在新房的炕沿上,手指头来回绞着那块手帕,心里头是说不出的甜。
谁知道这甜,还没在嘴里化开,就变了味儿。
晌午过后,宾客刚散,我正帮着婆婆收拾桌上的瓜子壳,就看见小叔子建军开着一辆面包车,"吱"地一声停在院门口。车门一开,呼啦啦下来三四个人,扛着两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还有一个褪了色的红木箱子。
我愣住了,手里的笤帚停在半空。
"嫂子,麻烦让让。"建军媳妇翠花斜着眼睛瞟我一下,嗓门拔得老高,"妈以后就跟你们过了,她那点东西我都给搬来了,省得来回折腾。"
我嘴巴张了张,一句话也没说出来。婆婆王桂兰站在堂屋门口,搓着围裙的下摆,眼睛躲躲闪闪地不敢看我。建国从里屋走出来,脸色一下子沉了:
"老二,这事儿你咋不提前打个招呼?"
建军把一根烟叼在嘴上,火"嗤"地划着,吐出一口白烟:"哥,提前说啥?妈跟着大儿子过,那是天经地义的事儿。我那房子小,仨孩子挤一屋都转不开身。再说了,你刚结婚,新媳妇年轻力壮,伺候妈正合适。"
翠花在旁边接话,声音又尖又脆:"哥,嫂子,话我可说在前头啊。妈的吃喝拉撒以后就归你们管,我们家日子紧巴,一分钱都拿不出来。等妈百年之后,那点存款我们兄弟俩对半分,规矩不能乱。"
我心里"咯噔"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捶了一拳。
新房里的红蜡烛还没烧完,喜字还贴在窗户上,红绸子上的金粉还往下掉渣。我嫁过来还不到八个钟头,连婆婆叫什么我都还没喊顺溜,这一大家子的担子,就这么"啪"地一声砸我头上了?
我看着院子里那两个蛇皮袋,看着婆婆苍老的脸,看着建国为难的神情,再看看建军和翠花那副理所当然的嘴脸,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可我咬着牙,一滴都没让它掉下来。
那晚上,建国搂着我,一个劲儿地说对不起。他说他也没想到老二会来这一出。我背对着他,盯着墙上那张大红喜字,半宿没合眼。
打那以后,日子就变了样。
婆婆住进了我们家东厢房,她人是老实人,不挑吃不挑穿,可她有高血压,还有老寒腿,一到阴雨天就疼得直哼哼。每个月光药钱就得四五百,加上吃喝,开销蹭蹭地往上涨。建国在水泥厂上班,一个月三千多,我那点工资两千出头,刨去房贷和日常嚼用,月月精光。
我去找过翠花一回。那天我提着两斤橘子,赔着笑脸上门,话刚说到一半,翠花就把脸拉得老长:"嫂子,你这是来要钱的?我跟你说,建军那点工资还不够仨孩子学费呢。妈跟你们过,是你们的福气,咋还伸手要钱?传出去,街坊邻居不戳我们脊梁骨?"
我那两斤橘子,最后是原封不动提回来的。
回家的路上,我蹲在巷子口哭了一场。哭完了,擦干眼泪,我心里反倒亮堂了——指望别人不如指望自己。
我跟建国商量,把东厢房收拾出来,又添置了防滑垫和扶手。我跟超市经理说好话,调成了早班,下午能早点回来给婆婆做饭。婆婆心里头也过意不去,没事儿就帮我择菜、看门,腿脚不疼的时候,还把院子扫得干干净净。
有一回婆婆拉着我的手,眼泪在皱纹里打转:"秀芹啊,妈对不住你。建军那孩子,从小我就惯坏了。这些年我攒了两万块私房钱,等我哪天不在了,都留给你和建国,不分给老二。"
我握着婆婆那双粗糙的手,鼻子一酸:"妈,钱不钱的不重要,您好好的比啥都强。"
后来村里人都说我傻,说我吃了大亏。可我想啊,人这一辈子,争来争去,争的是个啥?小叔子两口子的算盘打得再精,到头来街坊邻居的眼睛都是雪亮的。婆婆住在我家,吃得香睡得稳,逢人就夸我这个大儿媳妇好,这就够了。
去年秋天,婆婆走了,走得很安详。出殡那天,建军哭得比谁都响,可我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头只剩下凉。
婆婆留下的那两万块,我一分没要,全塞给了建国,让他给建军送过去。建国不解,我说:
"钱财乃身外之物,亲情才是一辈子的。咱不跟他争,是咱的良心干净。"
人活一世,问心无愧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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