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去年八月十五的前两天,天热得像个大蒸笼,知了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上没命地叫。我手里拎着两盒月饼、一兜苹果,还有给老爹买的二两好茶叶,从镇上一路颠到了娘家村口。

汗水把我后背的衫子都浸透了,黏糊糊地贴在身上,难受得紧。我心里盘算着,今儿个回去,正好把上回娘托我打听的事儿告诉她——我那个二十八了还没说上媳妇的侄子,我托人在县城给相了一个。

刚走到自家院门口,还没等我推门,就听见里头"啪"的一声脆响,紧接着是嫂子王秀芬的哭嚎:"李建国你个挨千刀的!你打死我算了!打死我你就清净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手里的东西差点没拎稳。

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眼前的场景把我看懵了。我哥光着膀子,脸涨得跟猪肝似的,一只手揪着嫂子的头发,另一只手高高扬起,"啪"地又是一巴掌。嫂子半跪在地上,头发散乱,嘴角渗着血,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褂子,扣子崩开了两个。

院里的大黄狗吓得缩在墙根直哆嗦,连叫都不敢叫一声。地上散着几只摔碎的瓷碗,瓜子壳和茶水泼了一地。

"哥!你疯啦你!"我把东西往地上一扔,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去,一把推开我哥,"你打嫂子干啥?大白天的,你还有没有王法了?"

我哥被我推得趔趄了一下,眼睛瞪得溜圆,胸脯一鼓一鼓地喘着粗气:"翠兰你别管!这是我们家的事!"

"我咋不管?嫂子嫁到咱家二十多年,给你生儿育女,伺候爹娘,你凭啥打她?"我越说越气,指着我哥的鼻子骂,"妈在世的时候咋教你的?打老婆算什么本事?有种你冲我来!"

我哥的脸一阵青一阵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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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转身去扶嫂子,刚伸出手,嫂子却"噌"地一下站了起来。她那双哭红的眼睛死死地瞪着我,胸口剧烈起伏着,下一秒——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结结实实地落在了我脸上。

我整个人都懵了,半边脸火辣辣地疼,耳朵里嗡嗡作响。

"李翠兰!你算老几?!"嫂子像疯了一样朝我扑过来,又抓又挠,"我们两口子的事,用得着你一个外人来管?你给我滚!滚出去!"

我被她抓得胳膊上几道血印子,疼得我直咧嘴。我哥在旁边愣愣地站着,半天没回过神。

我这心里头啊,比那打翻的五味瓶还难受。

后来还是隔壁的二婶听见动静过来劝架,才把我们三个分开。嫂子被二婶拉到屋里去了,我坐在院里的石墩上,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我哥蹲在我跟前,递过来一根烟,又想起我不抽,讪讪地收了回去。他低着头,声音哑得厉害:"翠兰,哥对不住你。"

我抹了把眼泪:"哥,你倒是说啊,到底咋回事?"

我哥叹了口气,那声叹气,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

"你嫂子……前阵子查出来了,乳腺上的事,恶性的。"

我脑袋"轰"的一下。

"医生说要去省城做手术,得花十几万。咱家那点积蓄,加上儿子结婚剩下的彩礼钱,凑了凑也就五万出头。我跟她商量,把村东头那二亩果园卖了,她死活不肯。说那是给儿子留的家底,说她这病治不治都一样,不愿意拖累这个家……"

我哥说着说着,那个五十多岁的庄稼汉,眼圈红了。

"今儿个早上,我看见她偷偷把医院开的药倒进了猪食盆里。我一急,就……就动了手。"

我半天说不出话来。

院子里静得能听见知了的叫声,还有屋里嫂子压抑的抽泣声。

我起身往屋里走。嫂子背对着我坐在炕沿上,肩膀一耸一耸的。我挨着她坐下,把她揽进怀里。她身子僵了一下,然后"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哭得撕心裂肺。

"妹子……我不是故意打你的……我就是……我就是不想活了啊……"

"嫂子,"我拍着她的背,眼泪也掉下来,"果园卖了,咱再挣。命没了,就啥都没了。孩子不能没有妈,我哥不能没有你。"

那天下午,我把准备给侄子说媳妇的两万块钱掏了出来,塞到我哥手里。我跟他说,明天就带嫂子去省城。

回家的路上,太阳已经偏西了,晚风带着一丝凉意。我摸着脸上还隐隐发烫的地方,忽然就明白了——

有时候,一个女人最深的爱,是用最狠的方式说出口的。她不是不想活,她是怕活着,成了这个家的累赘。

人这一辈子啊,谁还没个难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