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是六月初八,天气热得邪乎,知了趴在槐树上叫得人心烦。
我儿子建军的婚礼,订在县城最体面的"金满堂"大酒店。我天没亮就起来,把那件压箱底的暗红色旗袍翻出来熨了三遍,金镯子戴了又摘,摘了又戴,生怕哪儿不得体,让亲家笑话。
我们老李家,在镇上开了二十多年的五金店,不算大富大贵,可这些年也攒下些家底。建军是我和他爸的独苗,从小捧在手心里。为了娶秀芹,我们掏了二十八万的彩礼,县城里买了一套八十平的婚房,首付付了四十万,又添了一辆十二万的车。
亲家那边呢?陪嫁了两床蚕丝被,一台冰箱。
我没说啥。秀芹是个好姑娘,在县医院当护士,温温柔柔的,对建军也上心。我跟老李说,孩子好就行,咱不能跟亲家算这个账,伤了和气。
可那天,亲家母王桂兰,硬是当着满堂宾客的面,给了我难堪。
敬茶那一环,按规矩,新人跪下,长辈喝了茶,给个改口红包。我提前包好了两个红包,一个一万八,图个"要发"的彩头,另一个是金镯子,一两二钱重,给秀芹的见面礼。
建军和秀芹端着茶,先到我跟前。我笑着把红包塞过去,把镯子套在秀芹手腕上,秀芹脸都红了,小声叫了一句"妈"。
轮到亲家那边。茶端过去,王桂兰却不接。
她坐在椅子上,端着架子,眼皮都没抬,慢悠悠地说了一句:
"亲家母,咱们乡下不懂规矩,可城里头时兴改口费。我们秀芹,从小到大没受过一点委屈,今儿个改口叫你们爸妈,怎么也得有个数。"
我愣了一下,赔笑:"应该的应该的,桂兰姐你说,多少合适?"
她伸出一只手,五个指头张开,在我眼前晃了晃。
"五万。"
满桌子的人都静了。我端着酒杯的手,僵在半空。
司仪不知道接什么话,话筒举着,张着嘴,像被人按了暂停。秀芹"扑通"一下从蒲团上站起来,脸白得像纸:"妈!你说什么呢!"
王桂兰把女儿往边上一推,眼睛盯着我:"咋了?嫁女儿讨个改口费,天经地义。你们老李家不是开店的吗?五万块钱,还能掏不出来?"
我心里那口气,"腾"地一下就上来了。
二十八万彩礼,刚过门半年,亲家母三天两头打电话叫秀芹回去送钱送物,秀芹小弟读大专的学费,是我们老李家出的;亲家公住院做胆结石手术,三万八的费用,也是建军悄悄垫的。
这些事,我一件都没跟外人提过。
可今天,她当着两百多号宾客的面,狮子大开口。
我把酒杯轻轻放在桌上,脸上的笑也收了。
"桂兰姐,五万是吧?"我声音不大,但全场都听得清清楚楚,"那我倒想问问,这是嫁女儿,还是卖女儿?"
王桂兰脸一下就挂不住了:"你说啥?你再说一遍!"
"我说,"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咱们结亲家,是为了让两个孩子过日子,不是来菜市场讨价还价的。秀芹是个金疙瘩,我老李家认;可您要是非把闺女明码标价,那今天这茶,我不喝也罢。"
满堂哗然。我大姑姐在底下直冲我使眼色,老李扯我袖子,让我消停点。
我没理。
我从包里掏出一个存折,"啪"地拍在桌上:"这里头,是建军这半年给你们家垫的医药费、学费、过节红包,一共六万八。账我记着,本来不想说,今儿个您逼我,我就当着大家伙的面说清楚。改口费可以给,但您这五万,得从这里头扣。"
王桂兰的脸,由红转白,由白转青。
她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倒是亲家公老周,从后头站起来,黑着脸把她往外拽:"你给我闭嘴!丢人现眼的东西!"
秀芹哭着跪下来,拉着我的手:"妈,对不起,我妈她……她就是钱迷心窍,您别跟她一般见识……"
我把秀芹扶起来,叹了口气。这孩子,是真无辜。
后来,那五万没提了。王桂兰被她男人拽到后院,骂了个狗血淋头。婚礼草草收了场,宾客散去时,议论纷纷。
回家的车上,老李一直没说话,过了半晌才开口:"今天,是不是太硬了?以后两家还咋走动?"
我望着窗外飞驰而过的玉米地,心里头不是滋味。
"老李,你不懂。今天我要是软了,掏了这五万,往后秀芹在咱家就抬不起头,她妈也会变本加厉。我把话挑明了,是给秀芹撑腰,也是给咱们老李家立规矩。"
亲家是亲家,可亲家不是债主。
人这一辈子,吃亏可以,但不能没了骨气。儿女的婚姻,是缘分,不是买卖。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你要踩着我的脸面讨好处,那对不起,这门亲,我宁可结得磕磕绊绊,也不能让人当成软柿子捏。
秀芹后来跟我说,她妈在家哭了三天,说这辈子没这么丢过人。
我让建军带话过去:人活脸,树活皮。往后好好过日子,这事,翻篇。
车窗外,夕阳把那片玉米地照得金黄金黄的,像撒了一地的碎金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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