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个六月的早上,知了在树上叫得人心烦。我穿着租来的西装,胸前别着一朵大红花,领着接亲的兄弟们,浩浩荡荡开了八辆车,从县城一路开到了未婚妻晓梅家所在的青石村。
车队进村的时候,鞭炮噼里啪啦响成一片,烟雾呛得我直咳嗽。村口的大槐树下站满了看热闹的乡亲,大姑娘小媳妇们指指点点,老太太们咧着没牙的嘴笑。我心里头那个美啊,三十二岁的老光棍,今天总算要把媳妇娶回家了。
晓梅是我托人介绍的,比我小四岁,在镇上的服装厂打工。这姑娘人长得清秀,性子也温顺,我俩处了半年就定下了。彩礼给了十八万八,三金也都置办齐全,按理说该是顺顺当当的事儿。
到了晓梅家门口,大门紧闭。我按规矩,先塞了几个小红包从门缝里递进去。门里头一阵嘻嘻哈哈的笑声,几个伴娘叽叽喳喳地喊:“不够不够,再加!”
我又塞了两百块钱进去,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带头的那个伴娘叫小雯,是晓梅的表妹,瓜子脸,烫着一头大波浪,穿着粉色的伴娘裙,脸上的妆浓得像唱戏的。她叉着腰站在门口,眼睛滴溜溜地转:“姐夫,进门可以,规矩得守。”
我笑呵呵地说:“妹子,啥规矩你说,哥都照办。”
进了堂屋,晓梅穿着白纱坐在床边,头上盖着红盖头,手里捧着花。我心里头一热,正想上去掀盖头,被几个伴娘拦住了。
“找鞋!”小雯一声令下,几个伴娘咯咯笑成一团。
按老家的规矩,新娘的婚鞋藏起来,新郎得找。找到了,塞个红包就行,图个吉利。我蹲下身子,在床底下、衣柜里、梳妆台后头翻来覆去地找,兄弟们也帮着找,找了快二十分钟,连个鞋影子都没瞧见。
我额头上的汗一滴一滴往下掉,衬衫都湿透了。外头吉时快到了,司仪在催,我急得团团转。
“小雯,妹子,你就行行好,告诉哥鞋在哪儿,红包好说。”我陪着笑脸。
小雯一甩头发,伸出五个手指头:“五千。少一分都不行。”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多少?”
“五——千——”她一字一顿地说,旁边几个伴娘起哄:"姐夫这点钱都舍不得,那姐姐嫁过去还有好日子过?"
我心里头"咯噔"一下。
我强压着火气,从兜里掏出一叠红包:“妹子,这是我早就准备好的,六百六,图个顺顺利利,再加两百,凑个八百八,行不?”
小雯一把推开我的手,红包散了一地:"姐夫你别糊弄人,今儿不给五千,这鞋你就别想找着,我姐你也别想接走!"
堂屋里一下子安静了。晓梅她妈在旁边劝:"小雯啊,差不多就行了,别闹。"
小雯把眼一瞪:"姨,这是规矩!现在哪个村接亲不是这个价?少了五千,传出去我姐脸上也没光!"
我看了一眼盖着红盖头的晓梅,她低着头,手指头绞着花束,一声不吭。
那一刻,我心里头那股子热乎气,一下子全凉了。
我想起家里头,老娘为了凑这十八万八的彩礼,把养老的棺材本都掏空了。我哥还借给我三万。我自己在工地上搬了五年砖,手上的茧子摞了一层又一层。
五千块钱,对我来说,是工地上半个月的工钱。
我直起身子,把剩下的红包往桌上一拍:“不娶了。”
满屋子的人都愣住了。
我转身就往外走,兄弟们在后头喊我,我头也不回。出了大门,鞭炮还在响,乡亲们看热闹的眼神跟刀子似的扎在我背上。
走到车跟前,我听见后头有人追出来。回头一看,是晓梅,她掀了盖头,光着脚跑出来的,脸上一道道全是泪。
"哥,你别走……"她拉住我的胳膊,"小雯不懂事,我陪你赔不是,咱不计较行不?"
我看着她那双沾了泥的脚,鼻子一酸。
后来才知道,那双婚鞋一直就在她自个儿枕头底下藏着。小雯前阵子跟人合伙做点小买卖赔了钱,想着借这个由头捞一笔,事先没跟晓梅打招呼。
我跟晓梅在车边上说了半个钟头的话。她哭着说,要不是怕扫了我面子,她早就掀盖头出来骂人了。
最后,这婚还是结了。但小雯那五千块,一分没给。晓梅当着全村人的面,把小雯训了一顿,那姑娘灰溜溜地走了,听说后来连喜酒都没喝。
办完酒席那天晚上,晓梅靠在我肩膀上说:"以后咱过日子,谁也别想拿捏咱。"
我"嗯"了一声,心里头那点疙瘩,总算是化开了。
这事过去三年了。我跟晓梅有了个闺女,日子过得紧巴,可踏实。有时候我也琢磨,那天我要是真走了,这辈子可能就错过了一个好媳妇。
人这一辈子啊,有时候就是争一口气,但更得认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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