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腊月二十三,小年夜。
李秀芬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攥着一把刚洗干净的芹菜,水珠子顺着指缝往下淌,滴在地砖上,凉飕飕的。
客厅里传来亲家母刘桂兰的笑声,中气十足,盖过了电视里的戏曲声。她正盘腿坐在沙发上,一边嗑瓜子一边跟女儿周敏说话,瓜子壳落了一茶几,有几片还掉进了茶杯里。
李秀芬深吸一口气,把芹菜往菜板上一摔。
"妈,您小声点。"女婿陈志远从卧室出来,脸上带着歉意,朝李秀芬点了点头,顺手拿了抹布去擦茶几。
刘桂兰瞥了儿子一眼,嗓门反而更大了:"我说话还碍着谁了?我在我儿子家,还不能说话了?"
李秀芬握着菜刀的手紧了紧。
这话说得没错,这是女婿陈志远的房子。可这套两室一厅的房子,首付三十万,她和老伴拿了二十万。当初女儿嫁过来,她嘴上没说什么,心里想的是,女儿住得舒坦就好。
没想到,刘桂兰三个月前查出了糖尿病,从老家直接拎着包住进来了,这一住,就没有要走的意思。
两室一厅,老两口住一间,小两口住一间,刘桂兰来了以后,周敏只好在客厅支了张折叠床。每天夜里翻个身,那床就"嘎吱嘎吱"响,周敏黑眼圈越来越重。
李秀芬不是不通情理的人。亲家母有病,儿子照顾天经地义。可刘桂兰不吃药、不忌口、不做家务,每天就往沙发上一躺,电视从早看到晚,音量开到最大。李秀芬做好饭端上桌,她先挑肥拣瘦,嫌咸了嫌淡了,嫌芹菜塞牙。
最让李秀芬咽不下这口气的是昨天。
她蒸了一锅红糖馒头,专门给刘桂兰做的杂粮窝头放在旁边。刘桂兰伸手就拿了红糖馒头,李秀芬提醒她血糖高不能吃甜的,她把馒头往桌上一拍:"你管得着吗?我儿子都没说话,你算老几?"
当时陈志远就站在门口,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出来。
李秀芬一夜没睡着。早上五点,她听见老伴周国强在阳台上咳嗽。老伴肺不好,本来就不该闻油烟,可自从刘桂兰来了,厨房天天大火猛炒——那是刘桂兰的口味,无辣不欢,油烟呛得整个屋子都是味儿。
李秀芬终于下了决心。
小年夜的饭桌上,四菜一汤,她特意炖了只老母鸡。汤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鸡油的香味弥漫开来,刘桂兰第一个拿起勺子盛了满满一碗。
李秀芬放下筷子,看向陈志远,声音不大,却很稳:"志远,我知道你孝顺,妈有病,你心疼,这是应该的。但这房子就这么大,你妈住着,敏敏天天睡折叠床,你爸咳嗽也越来越厉害……让你妈搬走吧,你们另外租个房子照顾也行。"
饭桌上一下子安静了。
刘桂兰手里的勺子悬在半空,汤水滴滴答答落在桌布上。周敏低着头,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不敢抬眼。
陈志远慢慢放下筷子,抬起头。
他的眼圈红了,嘴角却带着一丝苦笑。
"妈,"他看着李秀芬,又看了一眼自己的母亲,声音沙哑,"你们好意思张这个口?"
二
李秀芬愣住了。
她没想到女婿会这样说。这个平时见了她总是笑眯眯、逢年过节从不空手上门的女婿,从来没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过话。
"你听我说完。"陈志远站起来,走到阳台上拿了一个塑料袋回来,从里面掏出一沓纸,摊在桌上。
是医院的检查报告。
"我妈不光是糖尿病。"他指着报告上的几行字,手指微微发抖,"并发症,肾功能已经在衰退,医生说要是再不系统治疗,最多两三年……"
他没说完,声音哽住了。
刘桂兰猛地把勺子拍在桌上,汤溅出来,烫了她自己的手背,她也不擦,眼睛瞪着儿子:"你说这些干啥!我不是好好的吗!"
"您哪里好好的?"陈志远转过身,几乎是吼出来的,"您不吃药、不忌口,医生的话当耳旁风!我每天上班提心吊胆,中午打电话您不接,我以为您出事了,请假往回赶!妈,我就这么一个妈,我不把您放在眼皮子底下,我不放心!"
屋里安静得只听见墙上时钟"滴答滴答"地走。
李秀芬张了张嘴,那些准备好的话全堵在喉咙里,说不出来了。
陈志远转向她,深深鞠了一躬:"妈,对不起,我刚才语气不好。但我真的没有别的办法。我爸走得早,我妈一个人把我拉扯大。她脾气不好,我知道,这些天委屈你们了。可我不能把她送走——我要是把她送走了,她不吃药、不打针,我就是在害她。"
他直起腰,眼泪已经掉下来了。一个三十五岁的男人,在两个母亲面前哭得像个孩子。
周敏终于抬起头,眼眶也红了。她拉住母亲的袖子,轻轻摇了摇:"妈……"
李秀芬看着女婿的眼泪,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她想起自己的母亲。三十年前,母亲瘫在床上,她在娘家和婆家之间两头跑,鞋底磨穿了三双。那时候她多希望有个人跟她说一句:"没事,妈住这儿,我们一起照顾。"
可没有人说过。
她闭了闭眼,长长地叹了口气。
"桂兰。"她第一次直接喊亲家母的名字。
刘桂兰抬起头,眼里有泪,也有倔强。
"从明天起,饭我来做,药你必须吃。"李秀芬的语气不容商量,"杂粮窝头不爱吃,我换着花样给你蒸。客厅的折叠床撤了,我跟老周搬到客厅睡,你跟敏敏住里屋。但有一条——电视声音给我关小。老周的肺,你那大嗓门,都得省着点。"
刘桂兰嘴唇哆嗦了一下,低下头,半天才瓮声瓮气地说了句:"那……麻烦你了。"
这是她搬来三个月,第一次说"麻烦"两个字。
陈志远擦了把脸,又鞠了一躬。周敏抱住母亲的胳膊,把脸埋在她肩膀上,热乎乎的眼泪洇湿了李秀芬的棉袄。
窗外,不知谁家放了一挂小鞭。噼里啪啦的响声从远处传来,带着火药的味道。灶台上的老母鸡汤还在冒着热气,氤氲在这间逼仄的小屋里,模糊了头顶那盏不太亮的灯。
日子嘛,哪有十全十美的。这一家子人挤在两室一厅里,磕磕碰碰是免不了的。但只要还能坐在一张桌上吃饭,那口汤,就还是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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