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六点多,刘桂芬哼着小曲从麻将馆往家走,兜里揣着赢来的两百块钱,心里美滋滋的。八月的傍晚,知了还在树上拼命叫唤,她手里拎着顺路买的半个西瓜,脚步轻快得像年轻了十岁。

可一推开家门,她愣住了。

客厅空荡荡的,茶几上的花瓶没了,电视柜上儿媳妇摆的那排照片也没了。她喊了一声"乐乐",没人应。又喊了一声"小杰",还是没人应。整个屋子安静得只剩空调外机嗡嗡响。

刘桂芬心里"咯噔"一下,西瓜"咕咚"掉在地上,摔成了两半。

事情还得从早上说起。

刘桂芬今年五十八岁,退休前是纺织厂的质检员,退休后日子闲得慌,就迷上了打麻将。她儿子陈小杰在县城一家建材公司上班,儿媳妇周敏在超市做收银员,两口子工作都忙,四岁的女儿乐乐就由刘桂芬带着。

说是带孩子,其实刘桂芬心里门儿清——她最惦记的,还是那张麻将桌。

早上七点半,周敏换好工服准备出门,把乐乐交给婆婆时特意叮嘱:"妈,今天我跟小杰都得加班,晚上可能八点才到家,您中午给乐乐热点昨天的排骨汤,别忘了她三点钟要吃水果。"

刘桂芬正对着镜子描眉毛,随口"嗯嗯"了两声。

周敏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背着包出了门。

等儿子儿媳都走了,刘桂芬的手机就响了。是牌友张姐发的语音:"桂芬,三缺一,来不来?老赵家新装了空调,凉快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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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桂芬眼睛一亮,低头看了看正在客厅搭积木的乐乐。小丫头扎着两个羊角辫,专心致志地往上面摆小木块,嘴里念念有词。

"乖乖,奶奶出去买个菜,你在家看会儿动画片啊。"刘桂芬打开电视,调到少儿频道,又往茶几上放了一包小饼干、一盒牛奶。

四岁的乐乐抬起脑袋,乌溜溜的眼睛望着她:"奶奶,你啥时候回来呀?"

"一会儿就回来,乖啊。"

刘桂芬把防盗门反锁,急匆匆下了楼。

她想的是,打两圈就回来,顶多一个小时。可坐上那把椅子,手里摸着麻将牌,她就什么都忘了。

中午十二点,张姐说叫外卖,她点了碗酸辣粉,吃完继续打。下午两点,她手气正旺,连胡了三把,哪舍得走?到了四点钟,隐隐约约想起家里还有个孩子,可一摸到手里那副好牌,心思又飞了。

整整一天。

一个四岁的小女孩,被反锁在家里整整一天。

而这一天里,发生了什么呢?

上午十点,乐乐饼干吃完了,开始喊饿。没人应。她爬上凳子够冰箱,凳子一歪,她摔在地上,膝盖磕出一块青紫。她哭了一会儿,没人来抱她,就自己抹了抹眼泪,蜷在沙发上看动画片。

中午一点,周敏趁午休给家里打了个电话。座机响了八声,是乐乐接的。

"妈妈,奶奶不在家……"乐乐的声音带着哭腔,"我饿,我想尿尿但是够不着灯……"

周敏一听,脑子"嗡"的一声。

她立刻给婆婆打电话,关机。又打,还是关机——刘桂芬打牌时习惯把手机调静音,后来干脆没电了也没注意。

周敏浑身发抖,跟主管请了假,打车往家赶。路上她给陈小杰打电话,声音已经哑了:"你妈把乐乐一个人锁在家里,去打牌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钟。陈小杰说:"我马上回来。"

周敏到家时,乐乐正坐在门口的地板上,抱着那个没电的故事机,小脸上全是泪痕和饼干渣。裤子湿了一片,膝盖上青紫的伤还渗着血丝。屋里弥漫着一股尿骚味,茶几底下是打翻的牛奶盒。

周敏一把抱起女儿,眼泪刷地就下来了。乐乐搂着妈妈的脖子,嘴里一直重复一句话:"奶奶说一会儿就回来,可是她骗人……"

陈小杰赶到家时,看到的就是这幅场景。

他什么都没说,转身进了卧室,拖出两个行李箱。

周敏看着他沉着脸收拾东西,没有拦。她给乐乐换了干净衣服,又用碘伏擦了膝盖上的伤,动作轻柔,但手一直在抖。

下午四点,三口人拎着箱子离开了这个家。走的时候,陈小杰在茶几上放了一张纸条,只写了一行字——

"妈,孩子不用您带了,我们搬出去住。"

刘桂芬是六点多到家的。她看到那张纸条时,腿一软,坐在了沙发上。

她先是愣了半天,然后开始打电话。儿子不接。打了七八个,一个都不接。她又给儿媳打,那边传来冰冷的嘟嘟声,已经被拉黑了。

刘桂芬慌了。她翻遍通讯录,给亲家母打了个电话。对方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桂芬啊,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那天晚上,刘桂芬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电视开着,声音大得刺耳,可她什么也听不进去。茶几底下还有一块乐乐没搭完的积木,歪歪扭扭地立着,顶上卡着一个小兔子玩偶。

她弯腰捡起那个玩偶,攥在手里,终于哭出了声。

后来的事情,是邻居王婶跟我说的。刘桂芬一连去了儿子租的房子三趟,第一趟门都没让进,第二趟站在楼道里哭了半小时,第三趟带了乐乐最爱吃的草莓蛋糕。

开门的是陈小杰。他瘦了一圈,看着母亲手里的蛋糕,嘴唇动了动,最终侧身让她进了门。

乐乐正在地垫上画画,看见奶奶,先是往后缩了缩,然后才怯生生地叫了声"奶奶"。

那一声"奶奶",比任何责骂都扎心。

刘桂芬蹲下来,摸着孙女的头,眼泪止不住地流。她想说"奶奶错了",可嘴巴张了几次,发出的只是呜咽。

周敏靠在卧室门框上看着这一幕,脸上没什么表情。她不是不心软,而是心寒过了头,一时半会儿暖不回来。

有人说刘桂芬不配当奶奶,也有人说儿子搬走做得太绝。可日子不是别人嘴里的对错能掰扯清楚的。

一个四岁的孩子,饿了一天,摔了一跤,湿了裤子,在空房子里等了一个永远不会"一会儿就回来"的大人——这件事,不是一句"我错了"就能翻篇的。

信任这东西,碎了容易,拼起来难。就像乐乐那座没搭完的积木,倒了之后,每一块都还在,可谁也记不清原来是什么样子了。

刘桂芬后来真的把麻将戒了。可儿子一家,始终没有搬回来。

有些代价,不是后悔就能挽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