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早上,我蹲在菜市场的角落里,翻遍了所有口袋,只摸出来皱巴巴的三块五毛钱。
卖豆腐的老张头看我半天不吭声,探过头来问:"周姐,今天买点啥?"
我攥着那几块钱,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拿了一块钱的豆腐。老张头愣了一下,多切了一角塞给我:"拿去吧,不差这点。"
我低着头道了谢,拎着那块豆腐往回走。十一月的风灌进脖子里,凉飕飕的。我叫周桂芬,今年62岁,在纺织厂干了一辈子,退休金每月将近6000块。
可我口袋里,连买把青菜都得算计。
因为我的工资卡,在儿子媳妇手里攥着呢。
说起来这事,得从三年前讲起。
我老伴走得早,儿子周磊是我一个人拉扯大的。那些年在纺织厂,三班倒地干,手指头都泡得发白起皱,就为了供他读书、娶媳妇、买房子。
周磊倒也争气,大专毕业后在市里一家建材公司当销售,三十出头娶了媳妇李巧云。巧云人长得清秀,嘴甜,头几年叫我妈叫得脆生生的,我心里美滋滋的,觉得这辈子苦没白吃。
三年前,周磊说要换套学区房,首付差20万。他坐在我对面,眼圈发红:"妈,您看这房价一天一个样,孩子明年就上小学了……"
我二话没说,把存折上攒了大半辈子的积蓄全掏了出来。
可钱还是不够。巧云坐在旁边,突然开口了:"妈,要不您的退休金卡放我这儿?每个月房贷七千多,磊子工资才八千,我在家带孩子没收入,实在转不开。"
她说这话时,眼睛没看我,盯着自己的指甲。
周磊在一旁帮腔:"妈,就当您帮我们过渡两年,等我升了主管就好了。"
我当时心一软,把卡递了过去。密码都没改,连同那张卡上刚到账的5800块退休金,一块儿交了出去。
那时候我想,都是一家人,计较什么呢?
头几个月还好。巧云每月给我500块零花钱,买菜做饭够用了。可慢慢地,500变成300,再后来变成200。我问过一回,巧云皱着眉头说:"妈,孩子报了钢琴课,一个月3500,这不是没办法嘛。"
我没吭声。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我每天早上六点起来给一家人做早饭,送孙子上学,回来洗衣拖地买菜做午饭。下午接孩子,辅导作业,做晚饭,收拾厨房。一天到晚脚不沾地,跟个陀螺似的。
可我连件新衣服都舍不得买。去年冬天那件棉袄,袖口都磨破了线,我用针缝了又缝。
真正让我心凉的是上个月的事。
那天我牙疼得厉害,半边脸都肿了,疼得整宿睡不着觉。第二天一早我跟巧云说想去看牙医,问她能不能给我一千块钱。
巧云正在沙发上刷手机,头都没抬:"妈,牙疼忍忍就过去了,去药店买点甲硝唑吃吃,花不了几块钱。"
我张了张嘴,看见茶几上放着一个崭新的化妆品袋子,那个牌子我在电视广告上见过——一套下来少说两三千。
我什么都没说,转身回了自己那间小屋。那间屋子朝北,冬天阴冷,暖气片只有半截是热的。我坐在床边,牙疼得眼泪直往下掉。可那眼泪到底是牙疼的,还是心疼的,我自己也说不清。
后来是老邻居刘姐来串门,一眼看出我脸色不对。
她拉着我在小区花园的长椅上坐下,听我断断续续说完了这些事,半天没吭声。最后她一拍大腿:"桂芬,你糊涂啊!那是你的钱,你的命!你现在倒好,成了人家免费的保姆,还倒贴退休金!"
我嘴硬:"都是为了孩子——"
"为了孩子?"刘姐声音都高了,"你儿子三十五了,手脚健全有工作,还要啃老到什么时候?你自己呢?万一哪天生个病动个手术,你跟谁要钱去?跪着求他们施舍吗?"
这话像一盆冰水泼在我脑门上。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月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照在墙角那个旧皮箱上——那是我从老房子带来的,里头装着老伴的遗照和我年轻时的工作证。
我忽然想起老伴临走前拉着我的手说:"桂芬,以后的日子你要自己看顾好自己。"
我在黑暗里睁着眼,心里像堵了一团棉花,又闷又酸。
第二天吃早饭的时候,我放下筷子,尽量平静地开口了:"磊子,妈跟你商量个事,退休金卡还给我吧。"
桌上一下子安静了。巧云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周磊一口粥含在嘴里没咽下去。
"妈,你这是什么意思?"巧云先开了口,声音带着刺。
"没什么意思。房贷你们也还了三年了,磊子去年不是涨工资了吗?妈年纪大了,手里得有点钱,心里才踏实。"
"妈,你一个人能花多少?放我们这儿不一样吗?"周磊的脸涨得通红。
"不一样。"我看着我儿子的眼睛,"妈牙疼想看个医生,还得开口求人——那滋味,你体会不到。"
这句话说完,周磊愣住了,低下了头。
巧云摔了筷子回了卧室。孙子被响声吓了一跳,哇地哭起来。一顿早饭不欢而散。
僵持了三天,最后还是周磊把卡送到了我屋里。他站在门口不进来,低着头说:"妈,对不起。"
我没哭。接过卡的时候,手心全是汗。
第二天我去银行改了密码,又去口腔医院挂了号——那颗牙已经烂到神经了,医生说再拖下去可能要拔掉。治疗花了三千多,我第一次花自己的钱,花得心安理得。
后来我跟周磊说,每月我拿2000块补贴家用,剩下的我自己存着。巧云虽然脸色不好看,但也没再说什么。
日子还在过。我依然帮着带孙子做家务,可我腰包里有了底气,说话也不再低声下气。上个月我还给自己买了件紫红色的羽绒服,穿上暖暖和和的。刘姐说好看,我在镜子前照了半天,觉得自己好像年轻了几岁。
可晚上关了灯,我还是会想——我养大的儿子,怎么就变成了这样?是我太溺爱,还是这世道就这样?
有些事,想不明白就不想了。但有一条道理我算是悟透了:这世上,谁都靠不住,手里有钱,脚下才有根。哪怕是亲儿子,你也得给自己留条退路。
不是狠心,是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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