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我正在厂里踩缝纫机,手机突然响了。

是弟弟打来的,他声音发抖:"姐,爸出事了,你快回来。"

我脑子"嗡"的一声,缝纫机的针扎进了我左手食指,血珠子冒出来,我愣是没感觉到疼。等我骑着电动车赶到县医院的时候,走廊里全是消毒水的味道,刺鼻得让人想吐。

我妈瘫坐在急救室门口的长椅上,头发乱糟糟的,嘴唇发白,像一截被风吹干的枯枝。弟弟蹲在旁边,眼圈红得像兔子。

医生从里面出来,摘下口罩,摇了摇头。

我爸,没了。

一辆拉沙的大货车,在国道转弯处把我爸骑的三轮车撞了个稀烂。我爸是去镇上给人送自家种的菜,一筐西红柿、一筐黄瓜,散了一地,被车轮碾得稀碎,红红绿绿混在一起,像我爸这辈子说不出口的那些苦。

我爸是个老实人,老实到骨头里去了。种了一辈子地,后来又在村口摆摊卖菜,起早贪黑,一分钱恨不得掰成两半花。他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供我和弟弟念书。可家里穷,他只供得起一个。

"闺女,你是姐姐,让让弟弟。"这句话,我从十五岁听到了三十二岁。

初三那年,我成绩全班第三,老师说我考重点高中没问题。可我爸蹲在院子里抽了一晚上旱烟,第二天红着眼跟我说:"妮儿,你弟明年也要上初中了,家里实在供不起两个……"

我没哭,把录取通知书叠好,塞进枕头底下,第二天就跟着村里人去了南方的制衣厂。

流水线上的日子,噪音震得耳朵嗡嗡响,手指被针扎了不知道多少回。每个月发了工资,我留两百块生活费,剩下的全寄回家。弟弟念高中、上大学、买电脑、交女朋友,哪一样不是我和我爸一针一线、一筐菜一筐菜攒出来的?

我不是没有怨,但我爸每次打电话都说:"妮儿,等你弟出息了,爸一定补偿你。"

可是爸,你还没来得及补偿我,你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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丧事办完第七天,赔偿款下来了——150万。

那天晚上,我妈把我和弟弟叫到堂屋,八仙桌上摆着一壶茶,茶水凉透了也没人喝。墙上我爸的遗像笑眯眯地看着我们,那是他六十大寿时拍的唯一一张正式照片。

我妈咳了两声,开口了:"这个钱,我想了好几天了。你弟在城里买房还欠着四十万贷款,孩子马上要上幼儿园,处处都要花钱。我打算给他110万,把贷款还了,剩下的留着过日子。"

我心里"咯噔"一下,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裤腿。

"那……我呢?"我问出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小得连自己都听不清。

我妈没看我,低着头从桌子底下拿出一个旧布包,打开来——是两本书。

一本是我初三那年的课本,卷了边,封面上还有我写的名字;另一本是一个牛皮纸封面的笔记本,黄得发脆。

"你爸说,这两本东西留给你。"

我愣住了。

弟弟在旁边低着头不说话,他媳妇站在门口,假装看手机,嘴角微微翘着。

我脑子里翻江倒海,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我硬是没让它掉下来。我拿起那两本书,站起来,什么也没说,推开门走进了院子。

秋天的夜风凉飕飕的,吹在脸上像刀子刮。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沙沙响,我小时候就在这棵树下写作业,我爸就坐在旁边编竹筐,一边编一边念叨:"妮儿真聪明,像爸。"

我蹲在槐树下,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

不是为了钱。是为了我爸一辈子的偏心,到死都没变过。

回到出租屋已经是半夜了。我把那两本书扔在床头,赌气不想看。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传来楼下烧烤摊的吆喝声和油烟味,呛得我直咳嗽。

凌晨三点,我实在睡不着,随手拿起那个牛皮纸笔记本翻开。

第一页,是我爸歪歪扭扭的字——他只念过小学三年级,写字像小孩子画画一样费劲。

"2008年3月,妮儿寄回来1200块,给她弟交学费。"

"2008年7月,妮儿寄回来1500块,给她弟买电脑,我偷偷存了500块。"

"2009年春节,妮儿给我买的棉袄,我没舍得穿,卖了80块,存起来。"

一页一页翻下去,密密麻麻记了十几年。每一笔钱后面都写着"存"。

最后一页,日期是我爸出事前一周:

"给妮儿攒的钱,一共42万3千6百块。存折在那本语文课本里夹着。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妮儿,等我把最后一茬菜卖了,我要亲口跟她说,这些钱都是她的。"

我的手剧烈地抖起来,翻开那本语文课本——果然,在第87页"背影"那篇课文中间,夹着一张存折,上面的数字清清楚楚:423,600元。

我抱着那两本书,嚎啕大哭。

我爸不是偏心。他把亏欠我的,用十几年的时间,一分一分地攒了起来。他不会说漂亮话,他只会用最笨的法子,把一个父亲的愧疚和爱,藏在一本谁也不会注意的旧课本里。

他甚至不敢告诉我妈。因为他知道,我妈会拿走这笔钱给弟弟。

后来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我没提存折的事。我只说了一句:"妈,那150万你随便分,爸留给我的东西,比钱值钱。"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我妈突然哽咽了一声:"你爸……他心里有你。"

我知道。

他一直都有。

只是他这辈子活得太难,夹在老婆和儿女之间,像一根扁担,两头都压着重担,弯了,折了,也不敢吱一声。

那本笔记本,我用塑料袋包了三层,放在衣柜最里面。不是为了那42万块钱,是为了本子上那些歪歪扭扭的字——那是我爸这辈子,写给我的唯一一封情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