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着小雨,淅淅沥沥地敲在窗户上,我端着一碗刚熬好的小米粥,正想喊老伴儿起来吃饭,门铃却"叮咚"响了。
我擦了擦手去开门,门外站着我妈,七十岁的人了,头发花白,肩上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脚边还放着一个旧皮箱。她身上的的确良衬衫被雨水打湿了一小片,贴在瘦削的肩膀上。
"妈,您怎么来了?也不提前打个电话。"我赶紧把她让进屋,心里"咯噔"一下。
我妈姓周,叫周桂兰,年轻时候是镇上小学的老师,退休金每个月有六千出头。在我们那个小县城,这可是一笔不小的数目。我爸走得早,这些年她一个人住在老房子里,倔强得很,连我接她来住几天都不肯。
可今天,她拎着箱子来了。
"小芸啊,"我妈坐在沙发上,手指紧紧攥着布包的带子,眼神有些躲闪,"妈想……想搬来跟你们一起住。"
我心里"嗡"的一声。还没等我说话,卧室门"吱呀"一声开了,我老公张建国披着外套走出来,头发还乱糟糟的。他一眼看见我妈和那个皮箱,脸色立马就变了。
"妈,您这是……要常住?"
我妈点点头,从布包里掏出一个存折,往茶几上一推:"建国,我每个月退休金六千块,全交给你们,我就想跟闺女、跟外孙一块儿过几年安生日子。"
屋子里一下子静得能听见雨声。
我老公的脸黑得像锅底,他猛地一拍桌子,把茶几上的水杯都震得跳了一下:"想得挺美!妈,您当我们家是养老院呐?六千块就想住进来?您儿子呢?我大舅哥呢?凭什么把您往我们家推?"
我妈的脸"唰"地一下白了,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我也愣住了,从没见过老张发这么大的火。
我赶紧拉住老张:"你小点声!妈大老远来一趟,你怎么这么说话!"
老张梗着脖子,眼睛却红了:"小芸,你别怪我心狠。咱儿子明年就要结婚了,婚房首付还差着十几万,咱俩这把年纪了,每天起早贪黑挣这点钱容易吗?妈来了,吃喝拉撒、看病吃药,哪样不操心?她那个儿子,亲儿子,凭什么甩手不管?"
我妈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砸在那本红色的存折上。
我心里也跟翻江倒海似的。我哥周建军,比我大五岁,在省城做生意,开着一家建材店,日子过得比我们宽裕多了。可我妈这些年,一直是我在管。逢年过节,是我回去;妈生病住院,是我请假伺候;连老房子漏雨,都是我掏钱找人修的。
我哥呢?一年到头来不了两趟,每次回来还要从我妈手里拿钱。我嫂子更不用提,电话都懒得打一个。
"建国,"我深吸一口气,"妈愿意来咱家,是信得过我。她那六千块退休金,我一分不要,全给她自己留着。咱们家再紧巴,多一双筷子的事儿,挤挤总能过。"
我妈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全是水光:"小芸,妈不是没去找过你哥……"
她断断续续地说,上个月她去了省城,想在我哥家住一段时间。结果我嫂子当着她的面摔盘子,说家里小孙子要补习,房间不够住。我哥躲在屋里装睡,连句话都没替她说。
她在省城的小旅馆里住了三天,哭了三天,最后买了张火车票,灰溜溜地回了老家。
"妈这把岁数了,不图别的,就图个有人说话,有口热乎饭吃……"我妈说着,伸手去够那个皮箱,"你们要是为难,妈这就走,回老家去,妈一个人也能过。"
老张站在那儿,半天没动。我看见他喉结上下滚了滚,转身进了厨房,"哐当哐当"地不知道在收拾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他端着一碗热腾腾的小米粥出来,放在我妈面前,声音哑哑的:"妈,趁热喝吧。刚才……是我话说重了。"
我妈愣愣地看着那碗粥,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那天晚上,我跟老张躺在床上,谁都没睡着。
"小芸,"老张在黑暗里叹了口气,"我不是不孝顺。我就是想不通,明明有儿子,凭什么让闺女养老?这世上的理儿,怎么就这么不公平?"
我没说话,眼泪顺着眼角流到枕头上。
是啊,重男轻女了一辈子的我妈,年轻时把最好的都给了我哥,省吃俭用供他上大学,给他凑钱娶媳妇,把老家的房子也过户给了他。到头来,能在她身边端一碗粥的,却是她当年觉得"嫁出去就是泼出去的水"的闺女。
第二天一早,我妈把那本存折塞到我手里:"小芸,这钱你拿着,给外孙添置婚房。妈住在这儿,就帮你们做做饭、看看家,不白吃白住。"
我推了好几次,最后还是收下了。不是贪她这点钱,是我知道,老人家心里有个坎儿——她得觉得自己"有用",才能住得心安。
老张从那天起,再没说过一句重话。他甚至在阳台上给我妈搭了个小花架,让她种点葱啊蒜啊解闷。
只是有时候夜深了,我会听见我妈在客房里小声地哭。
我知道,她不是哭我们对她不好,她是哭那个让她疼了一辈子、最后却把她推出门的儿子。
人这一辈子啊,养儿不一定防老,疼谁也不一定谁疼你。到老了才明白,真正能依靠的,从来不是你最偏心的那一个,而是你最亏欠的那一个。
雨还在下,我端着粥走进客房,轻轻地说:"妈,趁热喝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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