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我正在店里擦货架,婆婆领着小姑子推门进来了。
腊月的冷风跟着灌进来,吹得门口挂的塑料门帘哗啦啦响。我搓了搓冻红的手,刚想打招呼,就看见婆婆脸上那个表情——嘴角往下撇着,眼神躲躲闪闪的,我心里"咯噔"一下,直觉告诉我,要出事。
"秀兰啊,你先把手里活儿放一放,妈有个事跟你说。"婆婆坐到柜台后面的塑料凳子上,从兜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往桌上一拍。
小姑子杨梅站在她身后,描了眉、涂了口红,一身崭新的羽绒服,低着头刷手机,像这事跟她没关系似的。
"妈,啥事您说。"我把抹布搭在肩上,走过去。
婆婆清了清嗓子:"这个店面呢,当初是我跟你爸攒了大半辈子的钱盘下来的。现在你爸走了三年了,我年纪也大了,想把这事儿理清楚。"
她把信封推过来,我抽出来一看——是店面的房产过户材料,新户主那一栏,赫然写着"杨梅"两个字。
我的脑袋"嗡"的一声,耳朵里全是货架上那台老收音机的电流杂音。
"妈,您这是什么意思?"我的声音发抖,自己都听得出来。
"这店面过户给你妹妹了,但你跟建军继续在这儿干,每个月给梅梅交三千块租金就行。"婆婆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地面,手指头不停地搓膝盖上的裤缝。
我脑子里翻江倒海。这间临街的店面,五十来个平方,在我们这个小县城少说值五十万。我和老公杨建军在这里卖了八年日杂百货,从早上六点开门到晚上十点关门,一天不敢歇。夏天热得后背全是痱子,冬天冷得手上裂口子往外渗血。
这八年,是我和建军一分一分把这个店撑起来的。
"妈!这店要是没有我跟建军,能有今天的生意?"我的眼眶一下就红了,声音也大了起来。
杨梅这时候抬起头,不紧不慢地说了句:"嫂子,这店面本来就是我爸妈的财产,又不是你们家的。爸妈给谁,那是爸妈的自由。"
这话像一把刀子,直接捅在我心窝上。
我是嫁到杨家第十个年头了。
老公杨建军是家里老大,下面一个妹妹杨梅,从小被公公婆婆宠着长大。杨梅二十五岁嫁到镇上,男人开货车,日子过得还行,但杨梅花钱大手大脚,隔三差五就回娘家哭穷。
而我和建军呢?结婚头两年住在婆婆家里那间漏雨的偏房,后来公公拿出这个店面,说让我们在这儿做点小买卖。那时候店面破得不成样子,墙皮掉了一地,下水道堵得臭气熏天。
是我和建军自己掏钱刷了墙、换了地砖、装了货架,又一家一家跑供货商谈价格。头三年几乎不赚钱,全靠硬撑。到了第四年,回头客越来越多,附近几个小区的人都认我们这个店,生意才算稳下来。
公公在世的时候,拍着建军的肩膀说过:"这店以后就是你们的,好好干。"
可公公走了,这句话就跟风一样,散了。
那天晚上,建军回来听我说了这事,整个人像被抽了魂似的,坐在床边半天没吭声。卧室里台灯发出昏黄的光,照着他额头上那些过早冒出来的白发。
"你就不能去跟你妈说说?"我忍不住推他。
"说啥?我妈主意大着呢,她决定的事,十头牛拉不回来。"建军的声音闷闷的,像从胸腔里压出来的。
我气得一宿没睡,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狗叫声,眼泪把枕头洇湿了一大片。
第二天我没去开店,建军也没去。
婆婆坐不住了,中午就打电话来:"建军,你们咋不开门?那些老顾客都在门口等着呢!"
建军咬了咬牙,第一次对他妈说了重话:"妈,您把店给梅梅了,让梅梅自己去开,我们不干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传来婆婆提高了八度的声音:"你这是要跟你妈翻脸?我养你这么大,给你找了媳妇、给你店面做生意,你现在翅膀硬了?"
我在旁边听着,胸口堵得慌。
接下来三天,我们真的没去开店。杨梅自己去开了一天,连进货渠道都搞不清楚,收银机不会用,供货商的电话一个都没有,附近的老顾客问她要什么东西她满店找不着。到了第二天下午,杨梅自己就撑不住了,灰溜溜地跑了。
婆婆终于急了,带着二婶上门来"调解"。
二婶是个明事理的人,一进门就说:"嫂子,这事儿你办得确实不地道。建军两口子干了八年,你说给老二就给老二,换谁心里能舒坦?"
婆婆嘴硬了一阵,但看着建军铁青的脸和我红肿的眼睛,到底软了下来。她嘴唇哆嗦了半天,冒出一句:"我就是想着梅梅日子不好过,想给她留条后路……"
说着说着,婆婆自己也哭了。她今年六十八了,头发白了大半,手上满是老年斑。我忽然意识到,她不是故意欺负我们,她只是用一个母亲最笨的办法,想护住她觉得更弱的那个孩子。
但心疼归心疼,日子还得讲理。
最后在二婶的撮合下,我们谈了个方案:店面产权归建军和杨梅共有,各占一半。店继续由我和建军经营,每个月拿出一千五百块给杨梅作为分红,等杨梅哪天想要回她那一半产权,按市场价折现,由建军买回来。
签字那天,婆婆坐在店里那把老旧的塑料凳上,看着我和建军在协议上按手印,长长叹了口气。
杨梅也来了,站在门口没进来。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难得没刷手机,只是看着店里那些码得整整齐齐的货架,半天说了句:"嫂子,这些年辛苦你们了。"
我没接话,只是点了点头。
日子不会因为一纸协议就变得完美。那天晚上关了店门,我站在卷帘门前,听着铁皮门落下来时"哐当"一声闷响,街上飘来隔壁馄饨铺的葱花香气。
建军走过来,把一件军大衣披在我肩上:"媳妇,走吧,回家。"
我跟着他往巷子里走,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我心里清楚,有些委屈不是一句"算了"就能抹掉的,但日子总要过下去。这个家,这个店,这条走了十年的路,酸甜苦辣搅在一起,才叫生活。
谁家的锅底没有一层黑灰呢?擦不干净,就带着它继续烧火做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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