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一夜没睡。
贺韩州在我身旁睡得很沉,呼吸均匀,睫毛垂下来,像十年前那个在操场上对我单膝跪地的少年。
我就着窗外的月光看了他很久。
然后在天快亮的时候,做了一个决定。
早餐桌上,张凤霞端上来的粥里照例卧了一只鸡蛋。她把蛋花搅散了,混在米粒里,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我没碰那碗粥,因为我对鸡蛋过敏。
“韩州,”我放下筷子,“今天我想跟你去公司。”
贺韩州闻言抬眼看我。
他的眼尾微微上挑,笑起来的时候像是含着情。
“是要去查岗吗?”
“是。”
他伸手刮了一下我的鼻尖。
“好,我带你去。让他们羡慕一下我的漂亮老婆。”
张凤霞端着新泡的茶走过来,素色的真丝衬衫没有一丝褶皱,她微笑着把茶放在我手边,语气温柔。
“你们放心去,孩子我在家会照顾好的。不用担心。”
我看了她一眼。
“谢谢妈。”
“一家人说什么谢。”她拢了拢耳边的碎发,“轩轩可喜欢跟奶奶待在一起了,是不是呀轩轩?”
贺子轩坐在儿童椅上,手里抓着半个馒头,没有看我。
去公司的路上,贺韩州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搭在我膝盖上。
车载音响放着轻音乐,他跟着哼了几句,心情很好的样子。
“你今天怎么突然想去公司?”
“就是想去看看。”
“看什么?”他侧过头看我一眼,嘴角带着笑,“看公司里有没有漂亮小姑娘?”
“有吗。”
“有啊,”他语气坦荡,“但你去了,她们就都不敢看我了。”
我笑了一下,转头看向窗外。
贺韩州的公司占了写字楼的整整两层。
前台的小姑娘看见我,远远就站起来鞠躬:“嫂子好!”
一路走进去,不断有人跟我打招呼。
“嫂子来了!”
“嫂子好!”
“嫂子今天真好看!”
都是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孩,妆容精致,穿着得体。她们笑着围过来,一个比一个嘴甜。
而我看着她们的嘴唇。
天竺葵粉。
每一个都是。
前台、行政、市场部的实习生。
全部是同一个色号。
“你们的口红色号……”我顿了一下,“怎么都一样?”
“这是我们公司新出的产品,”贺韩州的助理笑嘻嘻地凑过来,“还没正式上市呢,内部试色。嫂子你喜欢吗?我让人拿一套给你。”
贺韩州站在我身后,下巴搁在我头顶上。
“拿什么拿,我老婆什么色号都好看。”
“贺总你又撒狗粮!”
“走了走了,不吃午饭了,饱了。”
女孩子们笑着散开。
我看着她们的背影,看着那些嘴唇上的天竺葵粉。
不一样。
和贺韩州衣领上的那个口红印,有色差。
这批内部试色偏橘调,而他衣领上那个,偏玫瑰调,普通人看不出区别。
但我看得出来。
我不是生来就是家庭主妇的。
我曾在研发中心做过两年的色号开发,几百种红色,我肉眼能分辨出色值小数点后的差异。
那时候我还没嫁给贺韩州。
那时候的宋晓予,穿白大褂,戴口罩,在实验室里调配出的色号,后来成了那年秋冬的爆款。
后来为了支持贺韩州创业,我辞了职。
他大概已经忘了。
上午,贺韩州去开会了。
我一个人待在他的办公室里。
办公室不大,但有一整面落地窗。
阳光照进来,落在办公桌上。
桌上摆着一个相框,是我们一家三口的合照。
他桌子上放着的手机亮了屏,屏保我和他的婚纱照。
我穿着白色抹胸婚纱,他站在我身后环着我的腰。那时候我们都年轻,笑得毫无保留。
手机密码是我的生日。
我解锁。
微信、短信、邮件、通话记录,我都查过了,没有任何问题。
我又打开了电脑,电脑上贴着一张便签纸上,是贺韩州手写的字迹——“轩轩昨天说了第一句完整的英文,妈妈教的。我老婆真厉害。”
我把便签纸贴回去。
办公室里有淡淡的咖啡味,电脑桌面是贺子轩周岁生日的照片,抽屉里收着我和他谈恋爱时的电影票根,一张一张,整齐地码在小铁盒里。
每一个细节都在说——
他是个好丈夫,好父亲。
我站在落地窗前,看着楼下马路上蚂蚁一样的车流。
门口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嫂子?”
我转过身。
门口站着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件洗得有点发白的蓝色工装,胸口别着工牌。
头发扎成低马尾,脸上几乎没有化妆,只涂了一层薄薄的口红。
长相普通,是那种扔进人堆里不会有人多看一眼的普通。
但我的目光落在她的嘴唇上。
天竺葵粉。
玫瑰调。
色号吻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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