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西原平市苏龙口镇木图村,一个常住人口只有30来人的小山村,村民住窑洞、种玉米,进城都得先走到别的村坐公交。就是这样一个藏在山沟沟里的普通村子,当地硬是砸了9832万元,建了一个叫“爱木图”的生态旅游项目。
结果呢?仿古街区门头紧锁,水景观工程积水成沟,山顶烂尾楼旁立着汉白玉小桥,七八米高的白色大牌坊杵在断头路前。村民一句话说透了真相:“小吃街从来没建成过。”
近亿元的投资,换来的是一座荒在山里的“鬼景区”。这笔账,该怎么算?
两组数字的残酷对比:30人 vs 9832万
这件事之所以引爆舆论,首先是因为两组数字的对比太扎眼了。
一边是9832万元的投资额,接近一个亿。对于原平市这样一个一般公共预算收入仅9.9亿元、支出却高达34.3亿元、债务额度基本用满的县级市来说,这绝对是挤出来的“大钱”。
另一边是木图村常住人口约30人。给30个人的村子砸一个亿搞景区,这是什么概念?相当于给每个村民“配”了300多万的旅游资产。可问题是,游客从哪来?苏龙口镇地处偏远、交通不便,既没有奇山异水,也没有古迹名村。你花一个亿建起来的仿古街、汉白玉桥,在城里游客眼里,可能还不如村口一棵老槐树有吸引力。
这不是投资,这是“撒钱”。不是扶贫,是“挖坑”。
舆论场上有人说得很直接:有这9832万,直接给30个村民每人发100万,剩下的钱修条路,不比现在强一百倍?话糙理不糙。一个连基本交通都不便的村子,硬要拔苗助长搞4A景区,从一开始就注定了失败的结局。
程序都走了,为什么没拦住项目?
更值得追问的是:这样一个明显不靠谱的项目,是怎么一路绿灯通过的?
当地通报里有两个关键词值得注意:一是时任原平市委书记马志强“明知条件不足、财政紧张”,二是他“擅自决定”上马项目。与此同时,项目也走完了调研报告批复、部门审批等流程。
问题就出在这里——程序在,但约束不在。
可研报告批了,可那个报告是谁写的?是在什么压力下写的?部门审核过了,可那些部门在“一把手”明确表态之后,还敢说“不”吗?在很多地方的决策链条里,所谓的“专家论证”“部门审核”,往往只是给领导意图走个过场、盖个章。制度设计初衷是好的,但在“一把手”的强势意志面前,每一个环节都只是程序的执行者,而不是程序的守门人。
这种“流程贯通、约束缺位”的状态,让“拍脑袋”决策穿上了合法的外衣。
马志强2024年8月被查,涉嫌严重违纪违法。但仔细想想,即便他没有那些违纪违法的问题,仅凭这个近亿元打水漂的烂尾项目,难道就不该被追责吗?
“整改得确实不好”——这句官方自评暴露了什么?
2025年12月,山西省委层面将该项目作为整治形式主义典型问题通报。而更让人印象深刻的是当地纪检监察机关的一句评价——“整改得确实不好”。
这句话措辞朴实,但信号意义极强。连官方自己都承认整改不力,说明这个烂摊子有多难收拾。
当地最新的整改方案里有一句话值得肯定:“尊重实际,不再新增建设项目、不加大资金投入。”这是一个务实的态度——承认错了,不再把错误越滚越大。但从“4A景区”降级为“古村落旅游点”,三年空置带来的设施损毁、维护成本和公信力折损,都是整改方案中尚未充分回应的难题。
那个烂尾楼怎么办?那些仿古街拆还是不拆?已经花掉的9832万谁来认账?这些问题,目前都没有明确的答案。
更深的追问:决策失误的经济后果,谁来承担?
马志强被查是因为违纪违法。但项目烂尾造成的9832万元财政损失,目前尚未有明确的处理结论。谁来承担决策失误的经济后果?
现行的行政问责体系有一个很大的漏洞:对“决策失误导致巨大浪费”的处理,往往止步于对个人的纪律处分或免职,而损失本身缺乏追偿机制。换句话说,决策者赌输了,用的是财政的钱、纳税人的钱、地方债的钱,买单的是当地百姓和后来的继任者。
这就意味着,同类风险在下一次“一把手”决策时依然存在。反正赌赢了是政绩,赌输了组织批评几句、换个岗位,没有任何个人需要为近亿元的损失“掏腰包”。这样的机制,怎么能不让一些人“拍脑袋”时毫无顾忌?
财政上的每一分钱,在花出去之前都应该先想好——如果失败了,谁来收场?
原平“爱木图”项目的教训,不应该只是成为几个热搜话题,过几天就被遗忘。它应该成为一个标本,提醒每一级决策者:权力必须受到约束,程序不能只是摆设,决策失误必须付出代价。
否则,今天深山里有“爱木图”,明天不知道哪个山沟里,又会冒出第二个、第三个“爱木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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