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五岁那年的枇杷树
我爸今年七十三了。
他没赶上七十五。去年冬天走的,肝癌,从查出来到走,四十三天。
我老想起一句话,不知道在哪儿看的——“普通人能健康的活到七十五,已经是天大的恩赐。” 那会儿觉得这话矫情,现在觉得,是实话,是老天爷开了眼才给得起的恩赐。
我爸走之前那四十多天,我天天在医院陪他。他和大多数中国老头一样,嘴硬一辈子,不想连累人。疼到后期,吗啡都压不住了,他也不吭声,就咬着枕头,汗珠子一颗一颗往下砸。
我跟他说,爸你喊出来吧,喊出来好受点。
他摇头,说,别吓着隔壁床的老张。
你看,都那样了,他还替别人着想。
他走那天晚上,我在走廊里坐了很久。护士站的小姑娘过来给我倒了杯水,说,大哥,你爸挺坚强的。
我说,他不是坚强,他是舍不得。
舍不得我妈,舍不得我,舍不得他在阳台上种了八年的那棵枇杷树。
那棵树今年结果了。
我妈打电话跟我说,结了好多,压得树枝都弯了。
她没说后半句,我知道她想说——你爸没赶上。
我们这代人,总觉得死是七老八十才该想的事。我爸六十八那年还爬上屋顶修瓦片,我妈在下面骂他你不要命了,他嘿嘿笑,说我这身体,再活二十年没问题。
他对自己太有信心了。
我也是。
我总觉得有的是时间。他爱听京剧,我从小烦,他让我陪他听,我说等我退休了再陪你听,到时候你能唱一出给我听。他乐了,说行,等你退休,我天天给你唱。
他没等到我退休。
我也没等到他唱一出。
我爸走后,我开始跑步。每天早上五点半起来,跑五公里。我妈说你有病啊,大冬天的不睡觉。我说妈,我想多活几年。
我没说出来的那句话是:我不想让我儿子,像我对我爸那样,觉得对不起。
你知道吗,人这辈子最可怕的不是死,是还没来得及。
太多事没来得及做了。
没来得及带他去趟北京,他一直想看天安门。没来得及跟他喝顿大酒,他说他年轻的时候能喝一斤白的。没来得及告诉他,其实他那年给我改的高考志愿是对的,我嘴上埋怨了十几年,心里早就认了。
都没来得及。
我爸一辈子就是个普通人。工厂上班,按时下班,偶尔跟工友喝点小酒,回家带我去河边钓鱼。他从来没跟我说过什么大道理,也从来没要求我出人头地。他就一个愿望,说,你平平安安的,我跟你妈就高兴了。
多简单的一个人啊。
可他走了以后,我觉得天塌了一半。
我老婆跟我说,你别这样,爸走得不算太晚,七十三,也算高寿了。
可我才不管什么高寿不高寿。他就是我爸。他哪怕活到九十,我还是会觉得不够。因为他是那个在我发烧的时候半夜背着我往医院跑的人,是我妈打我他偷偷护着我的人,是每次我要出差他都要说“路上小心”的人。这种人,你跟他过一百年,还是不够。
我有个同事,他爸今年八十一了,身体硬朗得很,每天早上还去公园打太极。我有一阵子特别羡慕他,甚至有点嫉妒。凭什么呢?凭什么他爸就能健健康康活到八十多,我爸七十三就没了?
后来我想明白了。
没什么凭什么的。
命这事儿,你没法讲理。
我爸走之前半个月,精神突然好了那么一两天。他靠在床上,眼睛亮了一下,跟我说,儿子,帮我个忙。
我说爸你说。
他说,你把我那件灰色的棉袄拿来,我出院的时候要穿,那个暖和。
你看他说的,出院。
他知道自己出不了院的。大夫都跟我们说了,没多少日子了。可他还是要说出院,还是要说穿那件棉袄。
人这一辈子,不就是靠着这点念想活着吗?
觉得明天还有个太阳要升起来,觉得明年还有枇杷树要结果子,觉得下个月还能和老朋友喝顿酒。哪怕心里知道可能等不到了,嘴上也要说,我出院要穿那件棉袄。
我爸走了以后,我把他那件灰色棉袄留下了。有时候晚上睡不着,我就拿出来闻闻。上面还有他的味道,洗衣液的味道,混着一点点烟味。
他把一辈子活成了这么一件棉袄。
平平无奇的,灰色的,暖和的。
我今年四十六了。我爸活到七十三,我大概能活到多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从现在开始,老天爷给我的每一天,都是恩赐。
我昨天带我妈去吃了顿烤鸭。她吃得很高兴,说,你爸以前最爱吃烤鸭,每次都说下次还来,每次都没来。
我跟我妈说,妈,咱们下周还来。
我妈说,好。
就一个字,好。
可我从这个字里听出了很多东西。她听出了我想她好,她听出了我想替我爸多陪陪她,她也听出了——我们都害怕,怕来不及。
所以能陪你吃饭的时候,就多陪你吃饭。能带你看花的时候,就多带你看花。能跟你说我爱你们的时候,就说。
别等。
等不起的。
我爸那棵枇杷树今年结了太多果子,我妈说有些都烂在树上了,没人摘。我下个周末回去摘,顺便把那棵树修剪一下。
树得好好活着。
我妈也得好好活着。
我也得好好活着。
我们都得好好活着,替我爸活着,替所有来不及的人活着。
然后,等到哪一天,轮到我们自己的时候,希望也能有那么一棵枇杷树,每年都结果,年年都不落空。
你看,人这一辈子,其实挺短的。
能健健康康活到七十五,真的是天大的恩赐。
如果还没到七十五,那老天爷给的每一天,你都得接着。
好好接着。
——写于我爸走后的第四个月,枇杷成熟的季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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