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深秋的一个下午,雨水贴着咖啡馆的落地窗玻璃往下淌,把街上的霓虹灯晕染成模糊的色块。我坐在靠窗的位置,搅动着杯里早已凉透的美式咖啡,视线落在了一个朝我走来的年轻人身上。

他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深蓝色夹克,肩膀被雨水打湿了一片。他在我面前拉开椅子坐下,动作有些拘谨,但脊背挺得很直。那张脸庞有着跨越时光的熟悉感,尤其是微微下压的眉骨和紧抿的嘴唇,像极了年轻时在镜子里常常看着我的那个人。

“沈先生。”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带着超越了他这个年纪的疲惫,“冒昧打扰您了。我叫周宇。”

我点了点头,等待着下文。三天前,他通过我所在建筑公司的前台留下了我的联系方式,只说有一件关于故人的重要事情必须面谈。

他从内衣口袋里摸出一个泛黄的旧信封,又拿出一个崭新的牛皮纸袋,一并推到我面前。他的手指修长,但骨节处有明显的粗糙茧子,那不是一个养尊处优的男孩该有的手。

“这是什么?”我没有立刻去拿。

“我母亲上个月因为胃癌去世了。她叫李娜。”他说出这个名字时,我的呼吸出现了一秒钟的停滞。

李娜。这个名字在我生命里已经被封存了整整二十年。二十年前,她是我的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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咖啡馆里的暖气很足,我却觉得后背渗出了一层冷汗。二十年被时光掩埋的灰尘,在这一瞬间被粗暴地掀开,露出了底下鲜血淋漓的真相。

二十年前的那个雨夜,我提前结束了外地的工程勘察回到家,推开卧室门时,看到的是散落一地的衣物和两张惊慌失措的脸。那个男人叫周明,是李娜所在公司的上司。

那是怎样的一种崩溃,我至今都不愿去细细回想。没有电视剧里那种歇斯底里的摔砸,也没有冲上去扭打的冲动。我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被抽干了,站在原地,连一句质问都说不出口。

李娜跪在客厅的地板上哭着求我原谅,她说那是意外,说她是一时糊涂。可就在我们准备办理离婚手续的前夕,她查出了怀孕。

那是一个足以将人彻底撕裂的消息。我看着医院的检查单,问她孩子是谁的。她躲闪着我的目光,捂着脸痛哭,说她不知道。那一刻,我心底残存的最后一丝希冀也彻底灰飞烟灭。如果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孩子是谁的,这段婚姻还有什么继续的理由?

我选择了最决绝的方式,净身出户,把房子留给了她,只带走了我的几本书和衣服。我告诉她,无论孩子是谁的,我都无法再面对她。从那以后,我换了城市,换了所有的联系方式,像切除一颗恶性肿瘤一样,把她从我的生活里彻底剥离。

后来我听说,她生下了那个孩子,和周明结了婚。再后来,我就什么都不去听、不去问了。

时间是一剂缓慢的麻药。在后来的岁月里,我遇到了现在的妻子温琴。她是个中学的语文老师,性子温和得像一汪水。她用她的包容和耐心,一点点缝合了我心里的裂口。我们有了一个可爱的女儿,今年已经上高一了。我的生活早就步入了平静祥和的正轨,李娜对我来说,已经成了一个遥远得仿佛属于上辈子的符号。

周宇指了指那个牛皮纸袋:“这是我上周加急做的一份亲子鉴定。样本……是我在您公司楼下的吸烟区,捡了您抽剩的半根烟头提取的。对不起,我实在找不到别的方法。”

外面的雨声似乎突然消失了,整个世界安静得只能听到我胸口沉闷的心跳。我伸出手,指尖有些不受控制地微微发颤,拆开了那个牛皮纸袋。抽出那叠打印纸,直接翻到最后一页。

在黑白分明的表格下方,几行加粗的字体刺痛了我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