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伴齐墨川走后的第二天,他儿子齐朗给我转了500万。
我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串数字,手抖得几乎握不住手机。
二十一年了,从五十岁到七十一岁,我把自己最后的青春都给了这个男人。
我以为这笔钱是他们家对我的肯定,是对我这些年付出的认可。
直到三天后,我坐在律师办公室里,看着那份遗嘱的第一页。
律师翻开第二页,我的瞳孔骤然放大,手里的水杯"啪"地摔在地上。
玻璃碎片溅了一地,就像我此刻破碎的心。
那一刻,我才知道——这二十一年,我活成了一个什么样的笑话。
清晨六点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厨房,光线落在餐桌上那只墨绿色的保温杯上。
杯盖上还留着齐墨川的指纹,昨天早上他刚用过,今天就再也用不了了。
我呆呆地站在水池边,看着那个保温杯,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就在这时,手机突然响了起来,屏幕上跳出"齐朗"两个字。
我颤抖着接起电话,那头传来他疲惫的声音:"贺姨,我给您转了笔钱。"
话音刚落,手机就震动了一下,短信弹出来:您尾号3847的账户收到转账500000000.00元。
我数了一遍那串零,五个零,五百万。
不是五十万,不是五万,是整整五百万。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齐朗又说:"这是我爸的意思,您这些年辛苦了,好好照顾自己。"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说完就匆匆挂断了电话。
我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很久。
手机屏幕的冷光映在我布满老年斑的手上,那双手二十一年来给齐墨川洗衣做饭,伺候他的起居。
如今他走了,留下了这么一大笔钱。
我的眼泪又流了下来,不知道是该感激还是该难过。
当天下午三点多,我正在收拾齐墨川的遗物,一个陌生号码打了进来。
"请问是贺秋雁女士吗?"对方的声音很职业,带着公事公办的客气。
"我是。"我擦了擦眼泪。
"我是齐墨川先生生前的私人律师,姓方。"他顿了一下,"齐先生留有一份遗嘱,需要您本人到场见证宣读。"
遗嘱?
我愣住了,心脏突然跳得很快。
"什么遗嘱?"我追问道。
"具体内容需要当面宣读,这是法律程序。"方律师说,"请问您后天上午十点有时间吗?来我们事务所一趟。"
我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能不能现在就告诉我?"
"很抱歉,贺女士,遗嘱必须在正式场合宣读。"他的语气很坚决,"地址我稍后发给您,麻烦您准时到场。"
挂断电话后,我看着空荡荡的房子,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齐墨川为什么要立遗嘱?
我们只是搭伙过日子,没有领证,按理说他的财产跟我没有任何关系。
那他为什么要把我写进遗嘱里?
难道除了那五百万,还有别的东西要给我?
可是他的态度为什么这么郑重其事?
我走到卧室,齐墨川常坐的那张沙发还留着他身体压出的凹陷。
我伸手摸了摸那个凹陷,指尖触到还没完全散去的温度。
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
二十一年前的那个雨天,突然在脑海里浮现出来。
那时候我五十岁,刚刚经历了丧夫之痛。
我丈夫出车祸去世,留下我和女儿贺宁相依为命。
为了维持生计,我在社区医院找了份护工的工作,每天起早贪黑地伺候病人。
那天傍晚下着大雨,我去菜市场买菜,塑料袋拎得满满当当。
雨越下越大,菜贩们都在吆喝着甩卖:"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啊,便宜卖喽!"
我没带伞,只能用塑料袋遮着头往外冲。
就在这时,一把墨绿色的伞撑到了我头顶。
"大姐,我送您一程吧。"
我抬起头,看见一个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穿着灰色的夹克衫,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
"不用了,我家就在前面。"我客气地推辞。
"这么大的雨,您拎着这么多东西,会淋感冒的。"他说着,已经把伞往我这边倾斜,"我也顺路。"
就这样,他一路送我到了家门口。
雨水打在塑料棚上噼啪作响,我们俩站在楼道里,他身上的衬衫湿了一大片。
"谢谢您啊。"我从口袋里掏出纸巾想给他擦擦。
"不客气,举手之劳。"他摆摆手,"我就住在隔壁栋,以前见过您几次。"
我这才注意到,他走路的时候有点跛,左腿似乎不太灵便。
"您的腿……"我欲言又止。
"哦,年轻时摔的,老毛病了。"他笑了笑,"不碍事。"
那天他自我介绍说叫齐墨川,五十三岁,是附近中学的历史老师,一个人带着儿子过日子。
我也简单说了自己的情况,丧偶,带着女儿。
他听了之后,眼神里闪过一丝同病相怜的理解。
"一个人过日子不容易吧?"他轻声问。
"嗯,还好,习惯了。"我低下头。
"我也是。"他叹了口气,"每天做饭,总觉得做多了,又怕做少了。"
那一刻,我看见他眼里的孤独,和我的一模一样。
从那以后,我们经常在菜市场碰见,偶尔会一起买菜,聊聊家常。
他会告诉我哪家的菜新鲜,哪家的肉实惠。
我会教他怎么挑鱼,怎么选水果。
慢慢地,我们成了朋友。
半年后的一个周末,他邀请我和女儿去他家吃饭。
那是我第一次走进他的家,一套老旧的三室一厅,家具都是八十年代的款式,但收拾得很干净。
墙上挂着一些书法作品,书架上摆满了历史书籍。
他儿子齐朗那时候二十二岁,在外企工作,长得眉清目秀,但对我的态度很客气,客气得像是在对待陌生人。
吃饭的时候,齐朗一直叫我"贺姨",语气礼貌但疏离。
我能感觉到他在打量我,眼神里带着一种审视。
那顿饭吃得有些尴尬,齐墨川不停地给我夹菜,想要缓解气氛。
但齐朗始终面无表情,话也不多。
送我们出门的时候,齐墨川在门口停了很久,欲言又止。
"秋雁……"他叫住我。
我回过头,看见他脸上带着犹豫。
"有件事我想跟你说。"他深吸了一口气,"我一个人过了这么多年,真的挺累的。"
我的心跳突然加快了。
"我知道你也不容易。"他继续说,"我在想,咱们要不要……搭伙过日子?"
我愣住了,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
"不是说要结婚,就是互相有个照应。"他赶紧解释,"你看我们俩年纪也不小了,一个人住着也冷清。"
我低着头,手紧紧握着女儿的手。
"您考虑考虑吧,不着急。"他说完,转身回了屋。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躺在床上想了一整夜。
我才五十岁,难道就这样一个人过一辈子吗?
女儿已经长大了,有自己的生活,我不能总是靠她。
齐墨川是个好人,这半年接触下来,他温和、体贴、有修养。
更重要的是,他理解我的孤独。
一个月后,我答应了他的提议。
我们没有领证,只是简单地住在了一起。
他说财产各管各的,孩子各管各的,谁也不干涉谁。
我觉得这样挺好,都是奔着过日子去的,不用搞得那么复杂。
搬家那天,我只带了两个行李箱和亡夫的遗像。
齐墨川帮我把遗像放在卧室的柜子上,认真地说:"放心,这是你的家。"
那一刻,我的眼眶湿润了。
齐朗来家里吃饭,全程都很沉默,眼神里带着说不清的情绪。
我给他夹菜,他礼貌地说了声"谢谢贺姨",但筷子却没有动。
吃完饭,他坐了不到十分钟就匆匆离开了,连茶都没喝一口。
齐墨川送他到门口,我听见齐朗压低声音说:"爸,你真的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爸也需要有人陪。"齐墨川说。
"那我妈……"齐朗的话音突然停住了。
"别提她了。"齐墨川的声音有些哽咽,"都过去这么多年了。"
我站在厨房里,心里涌起一阵疑惑。
齐墨川的妻子不是去世了吗?
为什么齐朗还要提起她?
但我没有多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伤心事,我不想揭他的伤疤。
就这样,我们开始了搭伙过日子的生活。
前五年过得很平淡,但也很温暖。
齐墨川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先给我热一杯牛奶,再去晨练。
他记得我怕冷,冬天总会提前把暖气开到最大。
我给他织毛衣,用的是最好的羊毛线,一针一线地织,织了整整一个冬天。
他穿上那件毛衣,笑得像个孩子:"真暖和,比买的强多了。"
那件毛衣他穿了十几年,直到袖口都磨破了还舍不得扔。
周末我们会一起去公园下棋,坐在树荫下,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
他教我用智能手机,耐心地一遍一遍讲解,从不嫌烦。
我教他做红烧肉,把火候、调料的比例都告诉他。
他第一次做的时候咸得齁人,我们俩吃得龇牙咧嘴,但还是笑成一团。
我们有默契,他洗碗我擦桌子,他拖地我晾衣服,配合得天衣无缝。
每年我生日,他会买一束康乃馨,从来不是玫瑰。
我问过他为什么,他说:"玫瑰太浮夸了,康乃馨更适合你。"
我喜欢他削苹果的样子,动作很慢,但削出来的苹果皮是完整的一条,长长的,像一条红色的丝带。
他说这是小时候奶奶教他的,奶奶说苹果皮断了就不吉利。
那些年,我以为日子会这样平淡地过下去,一直到老。
但是在第八年的一个深夜,我开始察觉到不对劲。
那天晚上我起来上厕所,经过客厅的时候发现有光。
齐墨川坐在沙发上,盯着手机屏幕发呆,脸色很凝重。
我走过去,他听到脚步声,迅速按灭了屏幕,神色有些慌张。
"睡不着?"我问。
"嗯,想点事。"他的声音有些飘忽。
"什么事?"我在他旁边坐下。
"工作上的。"他站起来往卧室走,"你先睡吧,我马上就来。"
但在他按灭屏幕之前,我瞥见了手机上的画面。
那是一张照片,照片里有个女人的侧脸,看起来年纪不小了。
我的心突然紧了一下。
那个女人是谁?
为什么齐墨川半夜看她的照片?
为什么看见我来了要慌张地藏起来?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脑子里不停地想那张照片。
是他的旧情人吗?
还是他的前妻?
可是他不是说前妻去世了吗?
我翻来覆去地想,却不敢问。
我怕问了,会破坏我们之间的平静。
从那以后,我开始留意齐墨川的举动。
他的书房门总是关着,有时候会在里面待很久。
有一次我去书房拿东西,发现书桌的抽屉上了锁。
我试着找钥匙,在他外套的内袋里找到了一串。
我站在抽屉前,手握着钥匙,犹豫了很久很久。
打开吗?
打开了会看到什么?
我怕看到不该看的东西,怕这个家从此不再平静。
最后我还是把钥匙放回了原处。
但从那天起,那个上锁的抽屉就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
到了第十二年,齐朗结婚了。
婚礼办得很隆重,来了很多亲戚朋友。
我和女儿都去参加了,穿着新买的旗袍,化了淡妆。
我以为齐朗会把我介绍给大家,毕竟我照顾了他父亲这么多年。
但是整场婚礼,齐朗只在敬酒的时候对我说了一句话。
"谢谢贺姨这些年照顾我爸。"
语气客气得像是在感谢保姆。
我端着酒杯的手微微颤抖,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齐墨川站在旁边,脸色有点难看,但他什么都没说。
婚礼上,齐朗拥抱了很多亲戚,笑得很开心。
但对我,他只是礼貌地点了点头,连一个拥抱都没有。
我看着他和新娘子站在舞台上,心里说不出的失落。
十二年了,他还是把我当外人。
回家的路上,我忍不住问齐墨川:"齐朗是不是不喜欢我?"
齐墨川沉默了很久,才说:"他只是……不太会表达。"
"都十二年了,他还把我当外人。"我的眼泪流了下来。
"秋雁,别多想,孩子工作忙。"他握住我的手,手心里全是汗。
我没有再说话,但心里的委屈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婚后,齐朗一年来不了两次家。
每次来都是匆匆忙忙,吃完饭就走,连多坐一会儿都不愿意。
齐墨川总是在他走后长长地叹气,坐在沙发上发呆。
我知道他心里难受,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
到了第十六年,齐墨川越来越多时间待在书房里。
门总是关着,有时候能听见里面传来轻微的叹息声。
我敲门问他要不要吃点东西,他总是说:"不用,你先睡吧。"
有一次他出门忘带钥匙,我去书房帮他拿。
推开门的那一刻,我又看见了那个上锁的抽屉。
我盯着那个抽屉看了很久,最终还是忍住了没有打开。
书房里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味,书桌上摊开着一本发黄的相册。
我走过去看了一眼,相册里是一些老照片。
照片里的齐墨川很年轻,身边站着一个女人。
那个女人长得很漂亮,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他们看起来很幸福,照片上写着"1978年结婚纪念"。
我的心猛地一沉。
这就是他的前妻吗?
为什么他还把这些照片留着?
为什么看这些照片的时候,他的表情那么复杂?
我合上相册,拿了钥匙匆匆离开了书房。
那天晚上,我又失眠了。
到了第十八年,齐墨川开始频繁外出。
他说要参加同学聚会,参加老年活动,参加讲座。
有时候一周出去三四次,每次回来都很疲惫。
我问他累不累,他说不累,和老朋友聊聊天挺开心的。
但我注意到,他出门前会仔细整理衣服,喷古龙水。
这是他以前从来不做的事情。
回来后,他身上会有一股陌生的香水味,不是他常用的那种。
有一次他的衬衫领口沾了口红印,鲜红的颜色格外刺眼。
我指着那个口红印问他:"这是怎么回事?"
他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微微一变:"哦,是同学的妻子不小心碰到的。"
"真的吗?"我盯着他的眼睛。
"真的。"他避开我的视线,"你别多心。"
但我的心已经乱了。
那口红印是正红色,不像老年女人会用的颜色。
而且位置很低,都快到胸口了。
怎么可能是不小心碰到的?
我拿起他的衬衫闻了闻,那股香水味浓郁得刺鼻。
是很年轻的香水味,甜腻腻的。
我的眼泪无声地流下来,但我没有质问他。
我怕问了,他会说谎,我们之间就再也回不去了。
到了第十九年,事情终于爆发了。
那天我在收拾衣服的时候,从齐墨川的夹克内袋里掉出一张收据。
是一家高档西餐厅的,消费2680元,备注是"情侣套餐"。
日期是上周三下午,他说那天去参加讲座。
我拿着那张收据,手抖得厉害。
情侣套餐?
他和谁吃的情侣套餐?
我坐在床边等他回来,心跳得快要蹦出来。
晚上七点多,齐墨川回来了,看起来心情不错。
我把那张收据拍在桌子上:"这是什么?"
他看了一眼,脸色瞬间变了。
"我可以解释……"他的声音有些颤抖。
"你解释吧。"我冷笑一声,"我听着。"
"那天是请老同事吃饭。"他支支吾吾地说。
"男同事还是女同事?"我紧紧盯着他。
"男的,老王,你不认识。"他转身去倒水,背影很僵硬。
"男的为什么要吃情侣套餐?"我的声音提高了。
"他带了女儿,三个人吃的。"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水。
我看着他躲闪的眼神,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
"齐墨川,你是不是瞒着我什么?"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秋雁,你想多了,我能瞒你什么?"他的额头上冒出了汗。
我们对峙了很久,最后还是我先妥协了。
我转身回了卧室,把门重重地关上。
那天晚上,我们一夜没说话。
到了第二十年,深夜的电话打破了最后的平静。
那天凌晨两点,齐墨川的手机突然响了。
他迅速抓起手机,光着脚跑到阳台上接电话。
我假装睡着,但能听见他压低的声音。
"我知道……明天一定去……你别急……好好的,别哭了……我会处理的……"
他的声音带着焦急,还有一种说不出的温柔。
那是他从来没有对我用过的语气。
挂断电话后,他在阳台上站了很久很久。
月光透过窗帘照在他的侧脸上,我看见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
他在哭。
我闭上眼睛,眼泪无声地流进枕头里。
这个男人心里到底装着谁?
为什么他会半夜哭泣?
为什么那个人的一个电话,就能让他这么失控?
他回到床上,整夜没睡,呼吸声很沉重。
我也一夜没睡,两个人背对着背,各怀心事。
第二天早上,齐墨川说要出去一趟。
他穿得很正式,还特意梳了头发。
"去哪儿?"我问。
"有点事,晚上才能回来。"他没有看我的眼睛。
我没有再问,看着他匆匆离开的背影,心里一片冰凉。
到了第二十一年初,一切都结束了。
那天早上,齐墨川在家里突然晕倒。
我听见卫生间里传来重物倒地的声音,冲进去一看,他倒在地上,脸色苍白。
"墨川!墨川!"我拼命摇晃他,手都在发抖。
我打了120,救护车很快就来了。
在医院里,医生做了一系列检查。
检查结果出来的时候,医生让我坐下,语气很凝重。
"家属,病人是肝癌晚期,已经扩散到了其他器官。"
"什么?"我的脑子嗡的一声。
"而且从影像来看,病情应该持续很长时间了。"医生说,"他自己知道吗?"
我摇摇头,眼泪止不住地流。
"现在只能做保守治疗,维持生命体征。"医生叹了口气,"准备一下吧,最多还有半年时间。"
我坐在走廊的椅子上,整个人都是麻木的。
半年?
只有半年了?
护士扶住我,给我递了杯水:"家属,您坚强一点。"
齐朗接到消息赶来了医院,他的眼睛红肿,一看就是哭过了。
他跟医生详细了解了情况,然后走进病房,跟齐墨川单独谈了很久。
我站在门外,透过门上的小窗往里看。
看见齐朗握着他爸的手,肩膀一耸一耸的,显然在哭。
齐墨川抬起手,替他擦眼泪,嘴唇在动,不知道在说什么。
突然,我听见齐朗哽咽着说:"爸,那件事您到底打算怎么办?"
齐墨川的声音很虚弱:"按照我说的做,不要让她知道……"
"可是……"齐朗还想说什么。
"听我的。"齐墨川打断了他,"答应我。"
齐朗沉默了,最后点了点头。
我站在门外,心里涌起巨大的不安。
什么事不能让我知道?
他们在瞒着我什么?
住院期间,病房经常来一些陌生人。
有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拿着公文包,看起来像是律师。
有拿着文件夹的女人,大约四十多岁,穿着得体,气质很好。
每次他们来,齐墨川都会让我出去。
"秋雁,你去食堂给我买点粥吧。"他说。
"不是还有吗?"我指着床头柜上的保温桶。
"那个凉了,我想喝热的。"他坚持。
我只好拿着保温桶出去了。
但有一次我故意回来得早,想看看他们到底在谈什么。
走到病房门口,我听见里面传来说话声。
"齐先生,资产分配这一块您确定这样安排吗?"那个男人的声音。
"确定,就按照我说的写。"齐墨川说。
"那受益人……"
"别说了,按照我的意思办。"齐墨川打断了他。
我站在门外,手里的粥洒了一半在地上。
资产分配?
受益人?
他在安排遗产?
我推开门走进去,那个男人和女人立刻停止了谈话。
"贺姨回来了。"齐朗站起来,"我们先走了。"
那个女人路过我身边的时候,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很复杂,有同情,有愧疚,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她走后,病房里弥漫着她的香水味。
是那天齐墨川衣服上的香水味。
我的心沉到了谷底。
一天傍晚,齐朗单独找我谈话。
我们坐在医院的花园长椅上,他欲言又止了很久。
"贺姨,我爸这些年……其实很不容易。"他终于开口了。
我转头看着他,等他继续说下去。
"您不要怪他,他也是有苦衷的。"齐朗的声音有些哽咽。
"什么苦衷?"我紧紧攥着手里的手帕。
齐朗张了张嘴,最后却说:"等我爸走了,您就明白了。"
"为什么不能现在告诉我?"我急了。
"这是我爸的遗愿。"齐朗低下头,"贺姨,对不起。"
他站起来,走了几步又停下,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里有愧疚、有同情、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最后他还是什么都没说,转身离开了。
我坐在长椅上,看着医院里来来往往的人,心里乱成一团。
到底是什么事,需要等到齐墨川去世才能告诉我?
弥留之际,齐墨川的身体越来越虚弱。
他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呼吸都很困难。
那天下午,他突然握住我的手。
"秋雁……"他的声音很轻很轻。
"我在。"我把耳朵凑近他的嘴边。
"对不起……"他的眼泪流了下来,"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你……"
"别说了,好好养病。"我的眼泪也流了下来。
"如果有来生……我一定……一定好好补偿你……"他用尽全身力气说完这句话。
"遗嘱……你看了……就明白了……"他的手紧紧握着我,指甲都发紫了。
"希望你……不要恨我……"
"我不会恨你的。"我哭着说。
他用最后的力气替我擦眼泪:"别哭……你要……好好活着……"
那天晚上,我守了他一整夜。
看着心电监护仪的波动从起伏变成直线。
凌晨四点二十三分,齐墨川停止了呼吸。
护士进来,轻声说:"节哀顺变。"
齐朗扑到父亲的病床上,放声大哭:"爸!爸!"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齐墨川安详的脸,眼泪流不出来了。
窗外天色渐亮,病房里的灯光变得苍白。
他终于解脱了。
葬礼那天,来了很多人。
有齐墨川的同事、学生、老朋友。
大家都来送他最后一程。
我穿着黑色的衣服,站在灵堂前接待宾客。
就在这时,我注意到人群最后面站着一个戴墨镜的女人。
她穿着黑色长裙,身材高挑,气质很优雅。
她没有上前吊唁,只是远远地看着灵堂,眼泪不停地流。
她的手一直握着一条手帕,手帕上绣着一朵白色的茉莉花。
我盯着那条手帕看了很久,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齐朗走过去跟她说了几句话,女人摇了摇头,转身离开了。
离开前,她回头看了一眼遗像。
那眼神让我心里一颤,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爱。
"齐朗,那是谁?"我追上去问。
"是我爸以前的学生。"齐朗说,声音有些飘忽。
"学生为什么哭成那样?"我紧紧盯着他。
"她和我爸感情很好,所以……"齐朗没有再说下去。
我看着那个女人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心里升起一股强烈的嫉妒。
第二天早上,我收到了那笔500万。
我坐在空荡荡的房子里,看着手机上那串数字。
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齐墨川的保温杯上。
我拿起那个保温杯,紧紧抱在怀里。
二十一年的点点滴滴在脑海里闪过。
有欢笑,有争吵,有温暖,也有怀疑。
但不管怎么说,这二十一年我们是相依为命的。
他对我很好,照顾我,关心我,陪伴我。
这笔钱,应该是齐家对我的认可吧。
是他们感谢我这么多年照顾齐墨川。
我打开手机相册,翻出和齐墨川的合影。
有一张是我们在黄山看日出,他搂着我的肩膀,笑得很开心。
那是搭伙第十年,我们最幸福的时光。
我擦了擦眼泪,心里想着,这笔钱我要好好规划。
去看看世界,去实现年轻时没实现的梦想。
这样才不辜负齐墨川的一番心意。
当天下午,方律师又打来了电话。
"贺女士,后天上午十点,请您务必到律师事务所来一趟。"他的语气很严肃。
"宣读遗嘱的事吗?"我问。
"是的。"方律师顿了一下,"请您一定要准时到场。"
挂断电话后,我开始整理齐墨川的遗物。
他的衣服还散发着他的气息,淡淡的古龙水味混合着药味。
我把那些衣服一件一件叠好,放进箱子里。
在整理书桌的时候,我发现了一本日记。
封面是深蓝色的,边角已经磨损得很厉害。
我打开看,前面的页数全是空白的。
只有最后一页,写着几个字:"秋雁,对不起。"
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眼泪又流了下来。
他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他到底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
我想打开那个上锁的书房抽屉,但钥匙找不到了。
我翻遍了整个房子,都没有找到。
齐朗来帮我收拾东西,我问他:"你爸书房抽屉的钥匙在哪里?"
齐朗愣了一下:"已经处理了。"
"什么意思?"我追问。
"里面的东西我爸让我销毁了。"齐朗低着头,"贺姨,您别问了。"
我看着那个抽屉,心里的不安越来越强烈。
那里面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为什么要销毁?
后天就要去律师事务所了,到时候一切都会真相大白。
我躺在床上,整夜辗转反侧。
脑子里不停地想,齐墨川的遗嘱里会写些什么。
会不会把房子留给我一部分?
会不会还有别的财产要分给我?
还是说,他在遗嘱里解释了那些我不明白的事情?
第二天过得很慢很慢,每一分钟都像一个世纪。
我坐在客厅里发呆,看着墙上的照片。
那是我和齐墨川的合影,我们笑得很灿烂。
谁能想到,二十一年的感情,最后会以这样的方式结束。
第三天上午九点半,我提前出门去律师事务所。
路上堵车,我的心跳得越来越快。
到了律师事务所大楼,我在电梯里整理了一下衣服。
电梯里的镜子映出我苍老的脸,头发已经全白了。
七十一岁了,人生还有多少个二十一年?
电梯门打开,我走进了那间会议室。
齐朗已经在了,他坐在长桌的一边,看见我进来站了起来。
"贺姨。"他叫了我一声。
我点点头,在他对面坐下。
会议室很安静,墙上的钟滴答滴答地走着,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
十点整,方律师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他坐在长桌的主位上,表情凝重。
"贺女士,齐先生。"他看了看我们俩,"今天请两位来,是要宣读齐墨川先生的遗嘱。"
我的手紧紧握住椅子扶手,指节泛白。
"在宣读遗嘱之前,我必须告诉您……"方律师看着我,"这份遗嘱的内容可能会让您很震惊。"
我的心跳开始加速,手心冒出了汗。
方律师打开档案袋,抽出几页纸。
"这是齐墨川先生的遗嘱,立于2022年3月15日,具有法律效力。"
他顿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贺女士,您准备好了吗?"
我点点头,喉咙发干得说不出话来。
齐朗低着头,肩膀在轻微颤抖。
方律师的手指按在遗嘱的第一页上,缓缓翻开。
我的眼睛死死盯着那页纸,瞳孔开始放大。
第一行字映入眼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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