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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美尼亚位于高加索地区,是世界上第一个将基督教定为国教的国家。其归信时间通常认为是公元301年。相比之下,罗马帝国直到313年《米兰敕令》颁布后,才正式承认基督教的合法地位。
然而,亚美尼亚基督教的特别之处,并不仅仅在于“最早”。
它诞生于一个深受伊朗文化影响的世界。这里的国王取伊朗名字,贵族来自帕提亚家族,宫廷文化也与波斯世界密不可分;而它的地理位置,又使其长期处于罗马与波斯两大帝国的夹缝之中。
世界文化遗产加尼神庙,建筑风格为希腊-罗马式,却曾供奉着波斯宗教神祇 图源:lonelyplanet
因此,亚美尼亚基督教的形成,不只是一个宗教故事,也是一段关于王权、信仰与文明选择的历史。
如果要用三处遗址来讲述这段历史,那么最合适的莫过于深坑修道院(Khor Virap)、埃奇米阿津主教座堂(Echmiadzin)以及兹瓦尔特诺茨大教堂遗址(Zvartnots)。
它们分别象征着归信、奠基与成熟,也记录着亚美尼亚基督教文明诞生的三个阶段。
今天的深坑修道院坐落于亚美尼亚的民族象征——亚拉腊山(Ararat)脚下。天气晴朗时,中世纪的修道院与终年积雪的山峰同框,构成了这个国家最经典的文化图景。但这座修道院的闻名,远不止于风景。
深坑修道院 图源:wikipedia
据亚美尼亚史书记载,这里见证了一位罪人之子成为圣人,也见证了一个王国的归信。而这一切,都始于一场谋杀。
公元三世纪,亚美尼亚王国由阿尔沙克王朝统治,这个王朝实际上是伊朗帕提亚帝国王室的分支,当时的国王名叫霍斯罗夫(Khosrov),他的儿子叫梯里达底——一个典型的伊朗名字,意为“由提尔赐予”。提尔(Tir)是亚美尼亚传统中的重要神灵,与书写、智慧和命运有关。他被视为众神的书记官:每当婴儿出生,提尔便在其额头上写下命运,以此决定其一生的际遇与寿数。
然而,这位掌管命运的神明,大概也未曾预见梯里达底的人生会如何展开。随着萨珊王朝在伊朗高原崛起,亚美尼亚逐渐成为萨珊波斯与罗马帝国两大势力争夺的对象。
据五世纪亚美尼亚史书的记载,一位名叫阿纳克(Anak,波斯语中意为恶魔)的帕提亚贵族受萨珊指使,在取得国王霍斯罗夫的信任后将其刺杀。事情败露后,阿纳克全家几乎被诛灭。
但命运却为两个孩子留下了生路。
霍斯罗夫年幼的儿子梯里达底被送往罗马,在那里接受教育;而刺客阿纳克的幼子则被乳母秘密带往凯撒利亚(今土耳其开塞利)抚养,并在那里接受了基督教洗礼。这个孩子后来成为亚美尼亚最重要的圣人——启蒙者格里高利(Gregory the Illuminator)。
这是一个近乎古典悲剧般的开端。一个是被刺杀国王的儿子,一个是刺客的儿子。两个流亡者在异乡长大,又在成年后重新相遇。
《阿加坦格洛斯的亚美尼亚史》
当梯里达底在罗马的支持下重新夺回王位时,格里高利也来到他的身边效力,希望替父亲赎罪。更富戏剧性的是,两人的关系一度相当融洽。在格里高利的相关传记中,梯里达底十分欣赏格里高利——忠诚、谦逊、纯洁,甚至胜过许多贵族。然而国王并不知道,自己最器重的人,正是杀父仇人的儿子。
直到一次祭祀,彻底改变了这一切。
当时的亚美尼亚仍主要信奉琐罗亚斯德教。国王命令格里高利向女神阿娜希特(Anahit)献祭。阿娜希特与伊朗传统中的阿娜希塔(Anahita)关系密切,是亚美尼亚最受尊崇的神祇之一。梯里达底并非有意羞辱格里高利。恰恰相反,他认为只有这位最忠诚的臣子,才配得上向女神献上最珍贵的花冠。
左:阿娜希特青铜像邮票 图源:wikipedia
右:亚美尼亚本土服装品牌以阿娜希特和深坑修道院作为设计灵感 图源:AZATMARD
但格里高利拒绝了。他公开承认自己是基督徒,并拒绝向任何神灵献祭。随后,更惊人的真相被揭开:这个拒绝献祭的人,竟然是刺客阿纳克之子。为女神准备的花冠变成了受难的荆冠。愤怒的国王下令将格里高利投入地牢。这座地牢,便是今日深坑修道院名字中的“深坑”。格里高利在这里被囚禁了整整十三年。
就在此时,一批来自罗马帝国的基督徒修女逃亡至亚美尼亚。其中最著名的是赫里普西梅(Hripsime)与领队的盖娅尼嬷嬷(Gayane)。梯里达底被赫里普西梅的美貌吸引,希望娶她为妻。遭到拒绝后,国王下令处死这批修女,随后开始大肆杀戮基督徒。
左:圣盖娅尼画像,藏于埃奇米阿津博物馆
右:圣尼诺画像,藏于库塔伊西圣乔治教堂
这群修女在后世被奉为殉道圣人,纪念她们的教堂至今仍矗立在埃奇米亚津附近。修女中的幸存者尼诺则逃到格鲁吉亚,治愈了格鲁吉亚国王和王后,成为了格鲁吉亚基督教的奠基者。
亚美尼亚的民间传统认为,这场迫害最终让梯里达底失去了理智。传说中,他变成了一头野猪,在荒野中四处游荡。
一个人在地牢祈祷,一个人在荒野游荡。疯子和囚徒,最终以各自的方式走向了重逢。
左:格里高利被投入深坑
右:梯里达底恳求格里高利为他恢复人形
巴洛克时期画家弗朗切斯科·弗拉坎扎诺所绘
格里高利在深坑中度过了十三年,而梯里达底也在疯狂中挣扎了十三年。有一天,国王的姐姐做了一个梦,梦中有人告诉她,只有格里高利能够治愈自己的弟弟。于是人们来到深坑寻找那位早已被遗忘的囚徒。没想到,在一位老妇人长期秘密送食的帮助下,格里高利竟然还活着。他被带出深坑,治愈了国王的疯病。国王泪流不已,跪倒在圣人脚下。
随后,梯里达底宣布举国归信基督教。亚美尼亚由此成为历史上的第一个基督教国家。
今天,游客仍可以沿着狭窄的铁梯进入深坑。人们很难想象,正是在这间幽暗逼仄的石室中,一位弑君者之子的信仰,最终改变了一个国家的命运。
埃奇米阿津主教座堂,通常被认为是世界上最古老的主教座堂之一。数个世纪以来,它屡经重建与扩建,但其作为核心圣地的位置始终未曾改变。教堂外观庄重朴素,以亚美尼亚传统的锥形圆顶闻名;内部则珍藏着大量圣物、手抄本与宗教艺术品。要理解亚美尼亚教会的历史,这里无疑是最重要的朝圣地。
埃奇米阿津主教座堂 图源:wikipedia
如果说深坑修道院象征着归信,那么埃奇米阿津主教座堂则象征着一个新秩序的建立。
格里高利曾在这里梦见基督从天而降,以金锤击打大地,指示未来教堂的位置。因此,这座教堂被命名为“埃奇米阿津”(Echmiadzin),意为“独生子降临之处”。直到今天,它仍然是亚美尼亚使徒教会在全世界的精神中心。
《启蒙者圣格里高利的梦中异象》,亚美尼亚画家叶吉舍·塔杰沃相所绘,现藏于埃奇米阿津主教座堂博物馆
不过,一些历史学家认为,梯里达底改信基督教,或许不全是神迹使然。当时的亚美尼亚长期处于萨珊波斯的军事压力之下。基督教化一方面有助于摆脱伊朗宗教体系的影响,加强与罗马世界的联系;另一方面也能强化王权,借此建立一个拥有土地、财富和政治影响力的全国性教会。
古代晚期罗马–波斯边界 图源:wikipedia
某种意义上,亚美尼亚是在罗马与波斯之间寻找属于自己的第三条道路。但这并不意味着它抛弃了过去。许多古老节日、地方习俗与民间信仰都被保留了下来,逐渐融入新的宗教体系。亚美尼亚基督教并非简单地取代旧传统,而是在继承与改造中形成了自己的新面貌。为女神献上的玫瑰,最终也被带到了基督面前。
这种复杂性,至今仍镌刻在埃奇米阿津的“格里高利之门”上。门的一侧是传说中最早来到亚美尼亚传教的使徒达太与巴多罗买;另一侧则是格里高利与梯里达底共同举起十字架的雕像。在这里,国王与圣人并肩而立。
格里高利之门 图源:wikipedia
与中世纪西欧长期存在的教权与王权冲突不同,亚美尼亚传统更强调两者的合作关系。亚美尼亚教会的诞生,本身便是国王与圣人共同完成的事业。
然而,文明的建立并不意味着故事的结束。
公元五世纪,亚美尼亚字母诞生、《圣经》与希腊经典被翻译成亚美尼亚语,修道院文化和史学传统逐渐兴起——亚美尼亚迎来了文明的黄金时代。而这一文明最辉煌的象征,或许正是兹瓦尔特诺茨大教堂(Zvartnots)。“兹瓦尔特诺茨”在古典亚美尼亚语中意为“天使”。这座教堂建于七世纪,奉献给启蒙者格里高利。
兹瓦尔特诺茨大教堂遗址 图源:traveltoarmenia
七世纪的亚美尼亚正处于剧烈动荡之中。拜占庭帝国与萨珊波斯长期争夺高加索地区,新兴的阿拉伯帝国也开始迅速扩张。然而,正是在这样的时代背景下,亚美尼亚的建筑艺术却达到前所未有的高度。
兹瓦尔特诺茨大教堂最引人注目的,是其大胆而独特的中央集聚式圆形布局。它既吸收了罗马和拜占庭建筑、美索不达米亚建筑的元素,也融合了本土传统,最终形成了一种完全属于自己的建筑语言,也成为后世亚美尼亚建筑模仿的典范。
对于今天的游客而言,它更像一片壮丽的废墟。但在七世纪,它却是整个基督教世界最令人惊叹的建筑之一。据说拜占庭皇帝君士坦斯二世曾为之惊叹,并希望在君士坦丁堡修建类似的建筑。可惜,这座宏伟的建筑约在十世纪时毁于地震,如今只剩下石柱与基座。
左:兹瓦尔特诺茨大教堂复原图 图源:wikipedia
右:兹瓦尔特诺茨大教堂独特的柱头设计 图源:wikipedia
面朝深坑修道院,人们会忆起那位被囚禁十三年的圣人。
身在圣城埃奇米阿津,人们会想起一个国家归信的历史。
而站在兹瓦尔特诺茨的废墟前,人们看到的则是一种文明成熟后的辉煌与脆弱。
从深坑到圣城,从囚徒到圣人,从边疆王国到基督教文明,亚美尼亚早期基督教始终带着一种强烈的张力。它在帝国之间求存,却最终创造出一种既不属于罗马、也不属于波斯的传统。此后的千余年间,亚美尼亚历经分裂、征服、流亡与离散,却始终没有丢掉自己的声音。
这个夏天,让我们跟随华东师范大学朱明教授,走进亚美尼亚、格鲁吉亚与阿塞拜疆——在帝国交界的十字路口,触摸一个被反复争夺、却始终生生不息的文明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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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很大,文化不止在课堂中。
期待在高加索与您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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