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6年腊月二十二,我骑着二八大杠,后座绑着两包果子、两瓶泥池老窖,从镇上往四里外的赵庄骑去。风大,耳朵冻得像猫咬的,但我心里比风还冷——今儿个是去退亲的。
我二十三,在镇砖瓦厂搬砖,一个月挣三百来块钱,搁那时候也不算太少。可春梅她妈嫌我穷,嫌我爹走得早,嫌我妈在集市上卖布头没出息。这些话一传到我耳朵里,我就咽不下这口气。你嫌我,我还看不上你家呢。媒人周婶说我倔,我说不是倔,是骨气。
车子骑到村口,碰见放羊的老赵头,他吆喝一声:“建国,来找春梅呀?”我应了一声没停车,心里说,算是最后一次来了。
春梅家在赵庄最东边,三间青砖瓦房,院子收拾得齐整。我在院门口支好车子,往里一瞅,堂屋门锁着,灶屋也没人。正愣神,东厢房门开了,春梅探出头,穿着那件枣红色的棉袄,辫子梳得油光水滑的。
“来了?”她声音不大。
“嗯,婶子呢?”我问,心想丈母娘不在也好,免得吵吵嚷嚷难堪。
“去河西她姐家了,今儿回不来。”
我松了口气,把果子点心从车后座解下来,递给她:“这个……你先拿着。”
春梅接过东西,没看,低头说了句:“进屋说,外头冷。”
我跟着她进了东厢房,她跟娘家住,这屋是她自己个的。我还没站稳当,就听见身后“咔嗒”一声,回头一看,春梅把门关上了,还别上了插销。
我脑子嗡了一下,话都不利索了:“你……你这是做什么?”
她转过身来,靠着门板,就那么直直地看着我。那眼神说不上是怨还是别的什么,红红的,像哭过。她嘴角动了动,没出声,忽然一屁股坐到地上,抱住我的腿就哭起来了。
“建国,你不能不要我……”
我是真没想到这一出。春梅这人,平时话不多,见人总是低着个头,跟村里那些大姑娘小媳妇不一样,她有个脾气——硬。有一回我去她家,村里有个赖小子在胡同口堵她,说些不三不四的话,她二话没说,拿起墙根的顶门棍就抡过去,吓得那小子跑了半个月没敢露面。就这么个人,现在坐在地上哭得跟小孩儿似的,我心里那点硬劲儿一下子软了,弯腰去拉她:“起来起来,有话好好说。”
她不起,两只手攥着我的裤腿,攥得指节发白。我看见她棉袄袖口磨得起了毛,露出一小截棉絮,心里酸了一下。
“你妈嫌我穷。”我说。
“我妈是我妈,我是我。”她抬起头,鼻头红红的,“建国,你要是嫌我不好,你就走,我不拦你。你要是因为我妈的话……”
我没吭声。
“我不知道你听谁说了啥,”她松开手,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回床边坐下,低着头抠自己的指甲盖,“但你有没有想过,我夹在中间多难?我妈那个人你也知道,嘴碎,可她不坏,她就是怕我嫁过去受罪。你跟她说,过两年砖瓦厂转正,一个月能拿五百,你跟她说这个呀。”
“我说了,她不信。”
“她不信你信我呀。”春梅忽然抬头,脸上泪还没干,嘴角却带着一点倔强的笑,“建国,我高中念了两年就不念了,不是念不起,是我自己不想念了,我想早点找个踏实人过日子。你问我为什么相中你?我说不上来,就是觉得你这个人正派,不耍心眼,在砖瓦厂干活不偷奸耍滑。”
她这话说得我心里热乎乎的,可一想到她妈那张脸,那股热乎劲儿又凉了半截。
“你妈昨儿跟周婶说,嫌我家只有三间土坯房,嫌我妹还在念书花钱,嫌我……”
“你闭嘴吧。”春梅忽然厉声打断我,站了起来,眼睛直直瞪着我,“建国,你今儿来是不是退亲的?”
我不说话了。
“是不是?”她又问了一遍,声音发抖。
“是。”我硬着头皮说出了这个字。
她狠狠咬了一下嘴唇,咬得嘴唇发白。然后她做了一个我想都想不到的动作——她把棉袄的扣子解开了。
“你疯了!”我吓得往后退了两步,后腰撞到桌子角上,把桌上一个搪瓷缸子撞翻了,水洒了一桌。
春梅不管,又解了一个扣子,露出里面碎花棉毛衫,还有脖颈下一片白生生的皮肤。我赶紧扭头看别处,心跳得哐哐的,像有人在胸口擂鼓。
“你不许看别处。”她的声音变了,不凶了,带着一种我从没听过的软和,像糖化在水里那样,“建国,你看着我。你要是觉得我不值得你争口气,你就走,我把门打开。你要是觉得我这个人还行,你就回去跟我妈说,这门亲不退。”
我站在原地,脚底下像生了根。外头风刮得呼呼响,窗户纸跟着一鼓一鼓的。院子里不知谁家公鸡叫了一声,悠长悠长的。
“你把扣子扣上。”我说,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你答应我不退亲?”
“你先扣上。”
“你先答应。”
我深吸一口气,觉得脑袋里头那根弦快要绷断了。那年的冬天可真冷啊,可这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热了起来,热得我后背都出汗了。春梅站在那里,棉袄敞着怀,脸红得像院子里的红辣椒,眼睛却亮得吓人。
“春梅,你别这样。”我几乎是求她了,“叫人知道了,你以后咋做人?”
“我不怕。”她说,“我就问你一句话。”
我没敢接话。
她走过来,走得慢慢的,一步一步踩在我心尖上。走到我跟前,她伸手抓住我的手,她的手冰凉,还在抖,可是抓得紧紧的。她把我另一只手也拉过去,两只手合在一起,按在她心口上。
隔着碎花棉毛衫,我能感觉到她心跳得有多快,咚咚咚咚的,像揣了一只兔子。
“你摸见了没?”她轻声说,“它跳得快不快?”
我说不出话来,点了点头。
“它从去年你托人来提亲那天起,就一直跳得这么快。”她的眼泪又掉下来了,一颗一颗砸在我手背上,烫得很,“建国,你要是退亲,我这辈子都不嫁人了。我说到做到。你信不信?”
窗外忽然传来脚步声,还有邻居李婶跟人说话的声音:“春梅家来客了?院门口停了辆自行车。”
我浑身的血一下子涌上了头,赶紧要抽手,春梅却死死按着不让。她看着我,眼泪还挂在脸上,嘴角却翘起来了,带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狡黠和得意。
“怕了?”她小声说。
“你快松开!”
“我不。”她说,声音压得很低,嘴唇几乎贴着我耳朵,“你要是不答应我,我现在就喊。”
“你喊啥?”
“我就说你要欺负我。”
我瞪大了眼睛,简直不敢相信这是从那个木讷寡言的春梅嘴里说出来的话。她看着我的表情,忽然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月牙儿。笑了一下,又哭了。
她把我的手从她心口拿开,没有松开,而是攥着,攥得紧紧的。然后她踮起脚尖,在我嘴唇上极快地碰了一下,像蜻蜓点水那样。那一瞬间,她的嘴唇是凉的,干的,还有点裂皮,扎得我嘴巴麻麻的。
“你回去吧。”她松开我的手,退后两步,低头把棉袄扣子一颗一颗系好,声音恢复了平常的样子,低低的,稳当的,“回去跟我妈说,不退亲了。要是她问起,你就说……你就说你舍不得我。”
“我……”
“你走吧。”她转过身去,背对着我,我看见她肩膀在轻轻发抖,“你再不走,我就真的舍不得让你走了。”
门吱呀一声开了,冷风呼地灌进来。我站在门口,腿像灌了铅。走出去两步,又站住了。
“春梅。”
“嗯?”
“初二我来接你,去赶集。”
她没有回头,但我听见她笑了,是那种捂着嘴的、细细的笑声,像冬天里忽然开了一朵花。
我推着车子出了院门,李婶还在巷口站着,看我的眼神怪怪的。我没理她,骑上车子,蹬了两步,又忍不住回头看。
东厢房的窗户开了半扇,春梅趴在窗台上,露出半张脸,嘴角弯弯的,朝我摆了摆手。
我一使劲,车子蹿了出去,骑出去老远,才发现自己的嘴角也咧着,咧得腮帮子都酸了。风刮在脸上,一点都不冷了。天上的云散开了,露出老大一个日头,黄澄澄的,照在结了冰的路面上,晃得人眼睛都花了。
回到砖瓦厂,工友大刘问我:“不是说今儿去退亲的?咋这么快就回来了?”
我把泥池老窖从车后座解下来,往桌上一顿:“不退了。”
“不退了?”大刘愣住,“那你这是……”
“初二办酒席,你来帮忙。”我说,拿起搪瓷缸子灌了一大口凉茶,茶水顺着嗓子眼凉下去,可心里头那个地方,却暖烘烘的,像揣着一盆炭火。
那年的初二,我骑着车子去接春梅赶集。她穿了一件大红色的棉袄,新做的,脸上的冻疮涂了紫药水,紫一块红一块的,丑得很。可我觉得,那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看的人。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