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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政局的大门像一张冰冷的嘴,把苏念吐了出来。

秋天的风扫过台阶,卷起几片枯黄的梧桐叶,打着旋儿落在她那双洗得发白的帆布鞋上。手里攥着的离婚证还是温热的,红皮的纹理硌着掌心,却感觉不到一丝温度。她下意识地回头望了一眼那扇玻璃门,顾景川就站在门内的阴影里,低着头,看着手机。

他甚至没有抬头看她一眼。

六年的婚姻,原来只需要一个上午就能清算完毕。

婆婆李桂芳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尖细得像一把锥子:“苏念,你也不是第一天进我们顾家的门了。你自己说说,六年,哪怕你给景川生个闺女呢?屁都没有一个。让你净身出户是便宜你了,没让你赔偿我们顾家精神损失费,你就烧高香吧!”

苏念的身体晃了晃,手指甲掐进掌心。她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发不出声。这套说辞她听了六年,从结婚第一年没怀上开始,到后来检查出是多囊卵巢综合征,再到每一次促排失败后的冷嘲热讽。起初顾景川还会顶几句嘴,说“是我们俩的事,急不来”。后来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顶嘴的次数越来越少,到最后,就只剩下沉默。

她记不清昨晚是怎么度过的。李桂芳连夜上门,把一份打印好的离婚协议书拍在桌上,指着她的鼻子让她签字。那语气,仿佛她不签,就是十恶不赦的罪人。她从卧室的门缝里看着客厅的顾景川,希望他能说句话。

顾景川沉默了很久,久到苏念以为他会掀翻桌子。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沙哑,却异常平静:“听妈的,离了吧。”

那一刻,苏念心里的某根弦,断了。

手续办得很快。签字的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工作人员是个中年女性,抬头看了他们两眼,习以为常地盖了章。钢印落下的时候,苏念感觉自己的灵魂被震出了躯壳。

李桂芳踩着高跟鞋哒哒地走了,留下一句“好自为之”。苏念站在台阶上,看着这座车水马龙的城市,突然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房子是顾家的,车子也是顾家的。她为了这段婚姻放弃了原本稳定的设计工作,现在她真的“净身出户”了,就像李桂芳说的那样。

就在她觉得自己快要窒息的时候,挎包里的手机猛烈地震动了一下。

是银行的到账短信。

苏念没在意,以为是卡里仅剩的几百块余额提醒。她麻木地掏出手机,划开屏幕,准备关掉这烦人的提示音。

当那串数字映入眼帘时,她的瞳孔猛地收缩。

账户余额:8,880,000.00元。

八百八十八万。

她的第一反应是诈骗短信。可当她的目光落在转账人一栏时,全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

转账人:顾景川。

转账留言只有六个字。

苏念的手抖得几乎拿不住手机。

这比刚才婆婆所有的辱骂都让她崩溃。

那个在民政局里从头到尾低着头,连一句挽留都没有的顾景川。

那个在离婚协议书上飞快签字,像是急着甩掉包袱的丈夫。

在她被榨干了青春,净身出户的时候,转来了888万。

转账附言只有冰冷的六个字:“念念,你自由了。”

什么是自由?为什么要给我888万?

苏念猛地回头,想在人海里寻找顾景川的身影。

她想问他,这六个字是什么意思?这钱从哪来的?

电话拨过去,传来的却是冰冷的女声:“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苏念愣在原地,眼泪夺眶而出,一股巨大的阴谋与不安瞬间笼罩了她。那个在她记忆里,只会埋头写代码、有些木讷、有些懦弱的老公,此刻突然变得无比陌生。

01

六年前,苏念和顾景川结婚的时候,很多人都说这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苏念是美院毕业的才女,画的插画充满灵性;顾景川是圈子里小有名气的独立游戏制作人,虽然不善言辞,但做的游戏总能触动人心。婚礼很简陋,苏念没有要彩礼,也没要求买房,两人租了一间四十平的公寓当婚房。李桂芳来婚房看了一眼,皱着眉头说“太小了,窄得跟鸽子笼一样”,顾景川只是傻笑着揽过苏念:“妈,等我的新游戏上线,咱们换大房子。”

那时候的顾景川,眼睛里是有光的。

结婚第一年,他没日没夜地做“山河令”的Demo。苏念给他打下手,画人设,做场景原画。小公寓里总是飘着外卖和咖啡的味道,还有顾景川敲击键盘的声音。苏念的生理期一向不准,两人都没急着要孩子。李桂芳三天两头打电话来催,顾景川总是打马虎眼糊弄过去。直到那次,李桂芳杀上门,指着苏念的肚子问到底能不能生,气氛才第一次降到了冰点。

苏念记得,那天顾景川第一次对婆婆发了火,把老太太气走了。

晚上睡觉时,顾景川从背后搂着她,轻声说:“念念,别理我妈,孩子的事随缘,咱们先过好自己的日子。”

可命运似乎总爱开玩笑。苏念查出多囊卵巢综合征,怀孕的概率比正常人低很多。

从那以后,李桂芳的嘴脸彻底变了。

“我就说怎么肚子没动静,原来是个不下蛋的母鸡。”

“我儿子名校毕业,又有本事,怎么就娶了你这么个扫把星?”

“你要是真为景川好,就主动点让位,别占着茅坑不拉屎。”

生活就像一场漫长的凌迟。每次李桂芳来家里,苏念都会躲在卧室里或借口出门。她不是没和顾景川哭诉过,可顾景川要么说“那是我妈,我也没办法”,要么就沉默。久而久之,苏念也累了。她不再反抗,不再辩解,只是默默忍受。

02

离婚前的一个月,顾景川变得很反常。

他开始频繁地晚归,身上带着浓重的烟味。苏念记得他以前不抽烟,问他怎么学会了,他含糊地说公司压力大。夜里,他常常失眠,背对着苏念,盯着手机屏幕发呆。苏念半夜醒来,能看到他手机屏幕上幽幽的蓝光,将他消瘦的侧脸照得愈发棱角分明。

有一次,苏念忍不住问:“景川,公司出什么事了吗?”

顾景川像是被电打了一下,迅速关掉屏幕,翻了个身,说了句“没事,就是有个项目出了点问题”。他的声音在黑暗里显得异常疲惫。

还有一次,苏念洗衣服时,在他裤兜里掏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打开一看,是市中心三甲医院的挂号单,科室是消化内科。她拿着单子问顾景川,顾景川一把抓过去,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第一次对她发了脾气:“你能不能别翻我东西!”

这些异常,在苏念心里埋下了不安的种子。她开始怀疑,顾景川是不是出轨了。毕竟,一个对自己没有孩子的现状感到厌烦的男人,在外面有了别的心思,似乎是最合理的解释。尤其是当李桂芳拿着那纸净身出户的离婚协议上门,而顾景川不仅没有反抗,反而平静地说出“听妈的,离了吧”时,苏念的心彻底死了。

她觉得自己的尊严被这六年的隐忍和这一刻的背叛压成了粉末。

03

离婚前夜,苏念看着顾景川走进书房。门没关严,她从缝隙里看见他正打开保险箱。一个不常用的、有些旧的保险箱。

她把门推开了一些,顾景川像是受惊的鸟,猛地将什么东西塞进了一个文件袋里。

“你在藏什么?”苏念的声音很轻,带着讽刺,“我们都到这地步了,还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不能让我看?”

顾景川背对着她,半晌,才转过身。他的脸色苍白得吓人,眼窝深陷,嘴唇没有一丝血色。“没什么,只是公司的文件。”

“顾景川,你看着我。”苏念走近他,这是他逼她离婚以来,她第一次直视他的眼睛。“明天我们就两清了,你能不能告诉我,到底为什么?是因为我妈还是因为那个不存在的女人?”

顾景川的眼神躲闪了一下,嘴角扯出一个极其难看的笑容:“哪有女人。只是……我累了,苏念。这种夹在中间的日子,这种没孩子就被戳脊梁骨的日子,我过够了。”

他的声音里透着一种真实的、沉甸甸的疲惫。

苏念的心抽痛了一下。“所以你就顺从你妈,让我净身出户?顾景川,咱们俩在一起的时候,我一分钱没要你的。”

顾景川低下头,开始剧烈地咳嗽。他用手捂着嘴,咳得整个人都佝偻了起来。苏念下意识地想上去帮他顺背,手刚伸出,又硬生生地收住。

“对不起。”顾景川止住咳嗽,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我……我这辈子就这样了。你出去吧,早点睡,明天还要早起。”

04

去民政局的路上,两人坐在出租车后排,谁也没说话。

苏念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过去的六年像放电影一样在眼前闪过。那个会为她熬夜修图、会笨拙地给她煮红糖水、会在她受委屈时把她护在怀里的男人,此刻就像一个被抽走了灵魂的空壳。

走进大厅,取号,排队。周围是喧闹的、形形色色要离婚的夫妻。有哭闹的,有吵架的,只有他们这一对,安静得可怕。

签字的时候,苏念的笔尖在“其他协议”那一栏停了一下。净身出户,这几个字她认得清。

她斜眼看了一下顾景川,他把自己的名字签得飞快,没有丝毫犹豫。那种决绝,彻底碾碎了苏念最后一丝幻想。

盖完章,拿到离婚证。李桂芳是先走的,大概觉得羞辱够了。

苏念踏出大门,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

然后,她收到了那888万,还有那六个字。

05

站在民政局门外的苏念,此时大脑一片空白。

那六个字像咒语一样在她脑海里盘旋:“念念,你自由了。”

八百八十八万。这笔对于普通工薪阶层来说是天文数字的钱,足以让她后半生衣食无忧的钱,让她的自由显得无比沉重和诡异。

顾景川一个半死不活的独立游戏小公司,外面都传他资金链快断了,他哪来这么多钱?如果他早就有这笔钱,为什么还要让婆婆逼着她净身出户?为什么要用这种最屈辱的方式把她赶走?

苏念打了无数个电话,从顾景川的公寓座机,到他的朋友,甚至联系了他的合伙人。所有人的回答出奇一致:“不知道。”“没联系。”“他不是和你在一起吗?”

他消失了。就像人间蒸发一样,只给她留下了这串冰冷的数字。

苏念打车回到他们曾住的公寓,开门进去。屋子里空空荡荡,顾景川的个人物品已经全部清走。那台他平时视若生命的组装台式机、墙上挂着的他们一起设计的游戏海报,全都没了。只有客厅茶几上,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苏念冲过去,撕开信封。

里面是一份股份转让协议的复印件,还有一份病历。

她的目光先落在病历上。那是市第一人民医院的,病人姓名:顾景川。诊断结果:胃低分化腺癌,晚期。

病理报告上的字像是一根根针,扎进苏念的眼球,疼得她几乎失明。她身体一晃,跌坐在沙发上。

癌症。

晚期。

她捂住嘴,强迫自己看下去。下面还有一行手写的、歪歪扭扭的字迹,是顾景川的笔迹,很新,墨水还未完全干透,大概是昨晚留下的:“念念,别找了。房子我退租了。这份病例是三个月前拿到的,医生说,最多还有半年。别恨我妈,是我求她演了这出戏。你若不净身出户,她不会让你离开,日后我不在了,她会拖死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