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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的阳光透过御书房的雕花窗棂,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我站在廊下,手里捏着那道写了整整三个晚上的奏章。青黛跟在我身后,大气都不敢出,只是时不时用袖子擦擦眼角。

“殿下,”她终于忍不住低声劝道,“您再想想……”

“不必再想了。”我打断她,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八年了,足够了。”

八年。我在心里默念这个数字。从二十岁嫁入裴家,到如今二十八岁,一个女人最好的年岁,都耗在了这场有名无实的婚姻里。

风从廊下穿过,吹起我的衣袖。我下意识拢了拢衣襟,指尖触到袖口上的暗纹,是梅花的图案。裴砚之喜欢梅花。当年成婚时,府里种满了梅树,我以为那是他对我的用心,后来才知道,那不过是他对另一个人的执念。

谢长渊最爱梅花。

我闭了闭眼,将那些遥远的记忆强压下去。今日进宫,不是为了回忆往事,而是为了做一个了结。

“走吧。”我抬步向御书房走去。

青黛跟在我身后,脚步声急促而凌乱。她跟了我十二年,从十六岁起就是我的贴身侍女,见过我最风光的样子,也见过我最落魄的时刻。此刻她比我还紧张,手里的帕子都快被绞碎了。

“殿下,万一陛下不允呢?”她小声问。

“皇兄最疼我。”我说,“况且,他是看在眼里的。”

这八年,沈昭衍不是没有问过。每次家宴,裴砚之推说公务繁忙不来,皇兄都会沉默片刻,然后转开话题。去年中秋,他甚至直接问我:“阿宁,你在裴家过得好不好?”

我当时笑着说好。可皇兄不是傻子。他什么都看在眼里。

御书房已在眼前。守门的太监见是我,忙上前行礼:“长公主殿下,陛下正在召见裴首辅。”

我的脚步顿住。

裴砚之也在。

青黛下意识拉住我的袖子:“殿下,要不我们等等?”

我正要说好,御书房里却突然传出一声巨响,像是有人摔了茶盏。

接着是皇兄暴怒的声音:“裴砚之!朕问你最后一次,你心里到底有没有阿宁?”

我的手猛地攥紧奏章。

里面沉默了片刻。然后,我听见裴砚之的声音响起。那个声音,我听了八年——永远冷静、克制、疏离。可在这一刻,那个声音却在发抖。

“陛下问我心里有没有昭宁?”

他笑了。那笑声比哭还难听。

接着,我听见他说出了让我整个人僵在原地的下一句话。

01

八年前,我就是在这座御书房里,第一次见到裴砚之。

那时我刚守完一年的丧期。谢长渊战死在北境的第三个月,先帝——我的父皇也驾崩了。一年之内,我失去了未婚夫和父亲。那一年,我十九岁。

皇兄登基后,第一件事就是操心我的婚事。他怕我沉溺在哀伤里,怕我孤老终身。他列了一长串世家公子的名单给我看,我每一次都摇头。

直到那天,裴砚之进宫。

他是新科探花,才二十三岁,却已经是翰林院最年轻的编修。皇兄赏识他,时常召他入宫议事。那天他进宫汇报边关粮草调配的事,我正好在御书房外等皇兄。

他走出来的时候,我们在门口相遇。

他穿着青色官袍,眉目清冷,身形修长。我正要避开,他却停住了脚步。

“长公主殿下。”他拱手行礼,语气恭敬,眼神却看向别处。

我点点头,与他擦肩而过。

后来我才从皇兄口中得知,裴砚之在那之后不到三天,就上了一份折子——求娶长公主沈昭宁。

皇兄很意外。

“阿宁,他主动求娶的,”皇兄把折子递给我看,“你可愿意?”

我看了那份折子很久。裴砚之的字写得极好,铁画银钩,力透纸背。他在折子里写道:“臣裴砚之,心慕长公主久矣,伏请陛下赐婚。”

“心慕久矣”?这四个字,我当时看了又看,心里泛起淡淡的涟漪。

“他认识我吗?”我问皇兄。

“朕也不知道。”皇兄苦笑,“或许是哪次宫宴上见过?”

我沉吟了片刻。那时我对裴砚之几乎一无所知,只知道他是皇兄器重的年轻臣子,出身寒门,靠科举入仕,为人清正,不结党营私。

我答应了。

那一年,我二十岁。我想着,或许嫁给一个不认识的人,才是最好的。至少他不知道我和谢长渊的过往,不会用同情或怜悯的眼神看我。

可我想错了。

大婚那天,满府的红绸,满院的宾客。裴砚之掀起盖头的时候,我看见他的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那一瞬,我心里就凉了半截。

敬酒的时候,他喝了很多。宾客散尽已是深夜,他被搀扶着回到新房,却只是坐在椅子上,离我很远。

“殿下早些歇息。”他说完这句话,站起身走了出去。

那一夜,我一个人坐在喜床上,听着窗外的梅枝在风里簌簌地响,看着红烛一点一点燃尽,直到天色泛白。

第二天,裴砚之搬去了外书房。

这一搬,就是八年。

朝野上下都以为首辅与长公主琴瑟和谐,毕竟裴砚之从不纳妾,从不去烟花场所,下了朝就回府,不是在书房处理公务,就是在庭院里侍弄那些梅花。

只有我知道,我们之间隔着的,不只是那一道院墙。

八年来,他客客气气地叫我“殿下”,我客客气气地叫他“首辅大人”。我们在人前相敬如宾,在人后形同陌路。

第一年,我以为是他的性子冷。

第二年,我以为是他朝务繁忙。

第三年,我开始怀疑他心中另有所属。

第四年,我查过他身边所有的人,没有发现任何女人。

第五年,我想和他谈谈,他却避而不见。

第六年,我彻底死心。

第七年,我开始写和离书。写了一遍又一遍,却总在下笔时想起那一年他折子上的四个字——“心慕久矣”。

第八年,我终于决定,不再等了。

02

我站在御书房外,秋风灌进衣领,冷得我打了个寒颤。

里面安静了很长时间。皇兄摔了茶盏,裴砚之说了那句话,然后两个人都沉默了。

青黛拉着我的袖子,想把我拽走。她比我高半个头,手上力气不小。可我的脚像生了根,怎么也挪不动。

“她心里只有谢长渊。”

裴砚之的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更轻,却比刚才更清楚。

我死死咬住嘴唇。

“我裴砚之不过是个替身。”他说,“这八年,我不过是替谢长渊守着她。”

皇兄的声音冷得像冰:“谁告诉你阿宁心里只有谢长渊?”

“不是吗?”裴砚之反问,“谢将军战死那年,她为他守丧一年。臣求娶的那天,她在御书房外看见臣,眼神空洞得像丢了魂。她嫁给臣这八年,从没正眼看过臣一次。”

我闭上眼睛。

原来,他那天在御书房门口避开我的眼神,是觉得我“眼神空洞”?

原来,这八年的客客气气,在他看来,是我从未正眼看过他?

我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是愤怒?是委屈?还是某种荒谬的悲凉?

“你以为阿宁为什么答应嫁给你?”皇兄又问。

“因为她需要一个体面的丈夫。”裴砚之说,“一个不会烦她、不会勉强她、不会让她想起过去的人。”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平静得可怕。我甚至听不出一丝怨怼,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他以为的事实。

“陛下,”他又开口,“臣今日进宫,是想求陛下下一道旨意。”

“什么旨意?”

“赐臣与长公主和离。”

我的手一抖,奏章从指尖滑落,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青黛吓坏了,连忙去捡。可这一声,已经惊动了里面的人。

御书房的门从里面打开。

开门的是皇兄身边的大太监周德海。他看见我,脸色一变,还没来得及开口,皇兄的声音已经从里面传来:“谁在外面?”

我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

御书房里,裴砚之跪在地上,旁边是摔碎的茶盏。他没有穿朝服,只是一身家常的青衫,脊背挺得笔直。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

那一瞬,我看见他的眼睛里全是血丝。

他看见是我,瞳孔猛地缩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在一瞬间变得无比复杂。那里面有意外,有惊慌,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绝望。

“昭宁……”他下意识叫出我的名字。

不是“殿下”,是“昭宁”。

这个称呼,他上一次叫,还是在大婚那天。那时他掀起盖头,低声说了一句:“昭宁,我会好好待你的。”

那是他唯一一次叫我的名字。

皇兄站起身,脸色铁青:“阿宁,你都听见了?”

我点点头,走到裴砚之面前。

他还跪在地上,仰头看着我。窗外的光照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极深的眼窝和一截清瘦的下颌。八年过去,他从那个年少的探花,变成了如今权倾朝野的首辅。他的面容更加冷峻,鬓角甚至生出了几缕白发。

他才三十一岁。

“裴砚之。”我开口,声音比我想象中平静,“你说,你是什么?”

他喉结动了动,没有回答。

“你说你是谢长渊的替身?”我一个字一个字地问,“你说我心里只有他?你说我从没正眼看过你?”

“殿下……”

“答我。”我蹲下身,与他平视,“你凭什么觉得,你可以替我做主?”

裴砚之的眼眶红了一圈。

他看着我,忽然笑了。那个笑容和他刚才对皇兄说话时一样,比哭还难听。

“殿下一定要臣说出来吗?”

“说。”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神里有了一丝豁出去的悲壮。

“殿下胸前挂着一枚玉佩,是谢将军的家传之物。”他说,“殿下嫁给臣八年,不管臣送什么,殿下都只是淡淡收下。只有那枚玉佩,殿下从不离身。”

我的手不自觉摸向胸前。

是的,那枚玉佩还在。羊脂白玉,雕的是梅花。那是谢长渊出征前留给我的,说是他们谢家祖传的聘礼。

可我戴着它,不是因为忘不掉谢长渊。

是因为谢长渊临死前,让人带回来一句话。

我正要开口,裴砚之却已经跪直了身子,转向皇兄,一字一句说道:“陛下,臣今日所求和离,并非本心。臣心里,从二十二岁那年在梅园见到昭宁,就再没装下过第二个人。”

“可是臣不能勉强她。”

“臣求陛下,放她走吧。”

他说完,一个头磕在地上。

整个御书房,只剩他额头抵着地面的声音。

03

我八岁那年,父皇给我定了一门亲事。

对方是镇北将军府的独子,比我大两岁的谢长渊。那时我还不太懂什么是婚约,只知道从此以后,身后多了一个跟屁虫。

谢长渊从小就爱穿白衣裳,腰间总挂着一柄小木剑。他说他将来要做大将军,要打胜仗,要让我做将军夫人。

我嫌他烦,他就跟在我身后喊:“阿宁,我会对你好的!”

后来我们都长大了。

他去了边关,从小校做起,一步一步爬上镇北将军的位置。我住在深宫里,有时听皇兄说起边关军报,说谢将军又打了胜仗,便不自觉地笑一笑。

我以为那就是喜欢。

直到十九岁那年,边关传来急报。谢长渊在北境遭遇埋伏,力战而死,尸骨无存。

消息传来的时候,我正坐在御花园的梅林里。那是腊月,梅花开得正好。我呆呆地看着那些梅花,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他再也不会回来了。

我为他守丧,是出于二十年的情谊,出于父皇赐下的婚约,也出于一种我自己都说不清的内疚。

那一年里,我时常想,如果他在边关时我多给他写几封信,是不是他走的时候能少一些遗憾?如果临别时我没说那句“早点回来”,是不是他就能真的回来?

可那一年里,我从没想过要为谢长渊守一辈子。

他是我的回忆,不是我的未来。

可裴砚之不知道这些。

御书房里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皇兄看着跪在地上的裴砚之,又看看我,最终叹了口气,扶了扶额头:“都起来说话。”

裴砚之没有动。

我也没有动。

“裴砚之,”皇兄的声音低沉,“你先起来。”

裴砚之直起身,却依然跪着。膝盖下面是一块碎瓷片,似乎扎进了他的皮肉里,青色的袍子上洇出一小片暗红。

“你倒是倔。”皇兄冷哼一声,“你以为阿宁不知道你来求朕?”

裴砚之猛地抬头,看向我。

我从袖子里抽出那道和离书。

羊皮纸,朱砂字。我写了整整三个晚上,把八年来的每一分委屈都写进去了。可此刻拿在手里,只觉得轻飘飘的,像一片即将消散的云。

“我在外面听见了。”我说,“听见你说自己是替身。”

裴砚之的嘴唇动了动。

“你以为我嫁给你八年不快乐,是因为心里装着谢长渊?”我问他,“那你想过我为什么答应嫁给你吗?”

他愣住了。

“你那天在御书房门口遇见我,说我眼神空洞。”我缓缓说道,“那是因为我刚从皇兄那里出来,他给我看了你的折子。”

裴砚之的瞳孔微缩。

“你的折子上写着四个字——‘心慕久矣’。”我说,“那是我那一年里,第一次觉得心里有了一点暖意。”

“可你不知道,一个刚失去未婚夫的女人,对一个突然求娶的人,心里有多复杂。我不认识你,不知道你喜欢我什么,不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可皇兄说你很好,说你会好好待我。”

“所以我说,好。”

裴砚之的脸色一点一点变白。

“可大婚那天,”我的声音有些发颤,“你掀起盖头,叫了一声我的名字,然后就走了。你把我一个人留在新房里,留了整整一夜。”

“我以为你后悔了。”

“后来这八年,你搬去书房,不再踏进我的院子。你客客气气叫我殿下,我客客气气叫你首辅大人。我以为你心里有别人,我派人查你,查了整整一年,什么也没查到。”

“我想和你谈谈,你不是说朝务繁忙,就是说身体不适。我给你做的衣裳,你一次也没穿过。我让人给你炖的汤,你每次都喝一口就放下。”

“裴砚之,”我看着他,“是你把我推开的。”

他一动不动地跪在那里,嘴唇的颜色一点点退去,脸上的表情像一面慢慢碎裂的镜子。

“我那天从御书房出来遇到你,”他说,“你以为我是在躲你。可我是怕。”

“怕什么?”

“怕你看出来。”他垂下眼睛,“怕你看出来,我见你的第一面,就已经万劫不复。”

“那天梅园里的梅花开得正好,你穿着红衣站在雪地里,折了一枝梅插在鬓边。我和几个同窗经过,看见了你的背影。”

“他们就起哄,说那是长公主,可惜已经有了指腹为婚的谢将军。”

“可我还是多看了几眼。”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后来谢将军战死。我听说消息,第一反应竟是庆幸。然后我给了自己一耳光。”

我的手一颤。

“我去求陛下赐婚,是因为我怕。怕你被人娶走,怕再也看不到你。可我也知道,你心里有谢将军。所以我想着,只要能在你身边就好。哪怕只是远远看着。”

“大婚那天,我看见你眼里的那点光,忽然就害怕了。我怕你看穿我的高兴,看出我的卑劣——趁着你伤心的时候,趁虚而入。”

“所以我不敢碰你。”

他说完这句话,整个御书房都安静了。

皇兄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周德海站在角落里,大气都不敢出。

我看着裴砚之,忽然不知该说什么。

八年的委屈,八年的冷淡,八年的孤枕难眠。原来他也有他的一份恐惧。可这份恐惧,为什么要用沉默来承担?为什么宁可让我误会,也不肯说出口?

“所以你觉得不碰我,是在尊重我?”我问。

他没说话。

“你觉得这八年,你是在等我忘掉谢长渊?”

他还是没说话。

“裴砚之,”我蹲下身,伸手抬起他的下巴,逼他看着我的眼睛,“你知不知道,女人等不了八年?”

他眼底有什么东西碎了。

我松开手,站起身,把那道和离书放在皇兄的桌案上。

皇兄看着我:“阿宁……”

“皇兄,”我打断他,“这道和离书,暂时先收着。”

裴砚之抬起头。

我没看他,只是转身走向门口。

“裴砚之,”我停在门边,没有回头,“你欠我一个解释。但不是今天。”

“我给你三天时间。三天后,你亲自来告诉我,这八年,你打算怎么办。”

我推开门,秋日的阳光刺得我眯起了眼。

青黛等在门外,眼眶红红的。见了我,连忙把披风给我披上。

“殿下……”

“回府。”我说,“今天的事,不许对任何人提起。”

回到裴府,天已经黑了。

院子里梅花还未开,只有枝叶在风里沙沙作响。

我站在廊下,看着那些光秃秃的梅树。裴砚之最爱这些梅树,每年冬天都会亲自修剪。有一年雪下得大,他在树下站了整整一个时辰,回来就发了高烧。

那时我去看他,他烧得迷迷糊糊,抓着我的手,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我当时没听清。

可现在想来,他说的好像是——

“昭宁,对不起。”

那一夜,我一宿未眠。

04

三天里,裴砚之没有来。

第一天,我去了一趟他的书房。

他不在。桌案上摊着几份折子,墨迹未干,写的都是朝务。角落里堆着这几年各地官员送来的年礼,大部分都没拆过。

书架上,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放着一个木匣子。

我曾在他的书房里见过这个木匣子很多次,但从没打开过。那时我以为里面装的是重要的文书,或是他私人的信函。

可今天我鬼使神差地打开了。

里面是一枝干枯的梅花。

时间太久,花瓣已经脆得不成样子,轻轻一碰就碎成了粉末。只有下面的枝条还勉强保持着形状,用一根红绳系着。

红绳上,系着一枚小小的金铃铛。

我的铃铛。

那是九年前,我去梅园赏梅时,系在腰带上的。那天我穿的是红底金线的袄子,铃铛不知什么时候掉了,找了好久都没找到。

原来,被他捡去了。

我把木匣子合上,轻轻放了回去。

第二天,我去了裴家的祠堂。

裴砚之的父母早亡,祠堂里供着的都是裴家的列祖列宗。最右边的角落里,却立着一块无字牌位。

我问老管家那是什么,老管家支支吾吾不肯说。

我站在牌位前看了很久,忽然想起来——谢长渊阵亡的那天,正是九月十七。

今天是九月十七。

裴砚之的笔迹我认得。那块牌位底座的右下角,刻着很小的几个字:恩公之位。

我后退一步,几乎站立不稳。

裴砚之为什么要供奉谢长渊?他们认识吗?

第三天,裴砚之还是没有来。

我坐在房里等着。从清晨等到日暮,青黛进来换了三次茶,每一次都被我喝得一干二净。

茶是苦的。

就像这三天,我想通了很多事,也有很多事依然想不通。

我想通了裴砚之为什么总躲着我——不是不爱,是太爱。爱到觉得自己不配,爱到宁可远远站着,也不敢靠近一步。

可我想不通,他为什么要供奉谢长渊。

我想不通,他说的“替身”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想不通,既然爱成这样,为什么不说?为什么不问?为什么不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告诉他——我嫁给他,不是为了找个替身。

夕阳西斜的时候,门房来报,说宫里来人传话,陛下宣我明日进宫。

我问:“只宣我一人?”

门房说:“陛下也宣了裴大人。”

我沉默了。

皇兄这是等不及三天了。

那一夜,我又是一宿未眠。

天刚亮,我就起身更衣。青黛拿来朝服,我摇摇头,选了那件压在箱底多年的大红嫁衣。

青黛吓了一跳:“殿下,这……”

“今天是九月十八。”我说,“九年前的今天,我第一次见到裴砚之。”

九年前的今天,梅园里的梅花开得正好。我折了一枝梅,插在鬓边。那天有风,铃铛叮叮当当地响,我浑然不觉。

后来铃铛丢了。我想,也许是掉在了风里。

原来,是被另一个人捡去了。

穿上嫁衣,我对着镜子看了看。镜子里的人眼眶微红,但神色平静。二十八岁的我,和二十岁的我,差了八年。

这八年里,我学会了等待,学会了沉默,学会了把所有的委屈咽进肚子里。

可今天,我不想再等了。

我走出房门,穿过长长的回廊,路过那些光秃秃的梅树,一路走到大门口。

门前停着轿子。裴砚之站在轿子旁边。

他穿着朝服,冠带齐整,眼眶却是青的。显然,这三天他也没睡好。

看见我穿着嫁衣,他愣住了。

“走吧。”我说,“皇兄在等我们。”

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伸出手,扶我上轿。

他的手很凉,微微发抖。

我坐进轿子里,轿帘落下的那一瞬,我听见他说了一句话。

“昭宁,对不起。”

这是他第二次说这句话。

第一次是发烧时说的,我假装没听见。

这一次,我听见了。

“对不起什么?”我在轿子里问。

轿帘外安静了片刻。

“对不起所有的事。”他说。

轿子起来的时候,我掀开窗帘一角,看见他还站在原地,看着渐行渐远的轿子,脸上的神情像一个在等判决的囚犯。

我从袖子里摸出那枚玉佩——谢长渊的玉佩。

九年前,谢长渊战死前,托人带回来一句话。

那句话是:“阿宁,去找一个真正爱你的人。”

他还说,这枚玉佩,就当是我还你的铃铛。

当初我不懂这句话的意思。

可今天,好像有一点懂了。

或许,谢长渊早就知道,那年梅园的铃铛,不是掉在风里。

而是被另一个人,悄悄捡去了。

05

轿子在宫门口停下。

裴砚之扶我下轿,手依然是凉的。我垂眸看了一眼他的手——指节分明,掌心有薄茧,是常年握笔磨出来的。

“走吧。”我说。

他松开手,跟在我身后。

御书房今日格外安静。周德海守在门外,见我们来了,脸上的神情复杂,低声道:“殿下,裴大人。陛下在里面等着二位。”

我点头,推门进去。

皇兄坐在龙案后,面前摆着两道折子。一道是我写的和离书,一道是裴砚之写的,我不知道写了什么。

“都坐。”皇兄抬了抬手。

我和裴砚之分别在两侧的椅子上坐下。中间隔了足足三尺,像隔着一道看不见的鸿沟。

皇兄先是看着我:“阿宁,朕给你的三天时间到了。”

又转向裴砚之:“裴砚之,你上折子求朕赐和离,朕想清楚了。”

我攥紧了袖子。

“但在这之前,”皇兄站起身,走到裴砚之面前,“朕再问你最后一次。你心里,到底有没有阿宁?”

裴砚之起身,跪倒在地。

“陛下,”他说,“臣心里,从二十二岁那年起,就只有昭宁一人。”

“那你为什么要和离?”皇兄的声音冷下来,“你既然爱她,为什么冷落她八年?你既然娶了她,为什么不珍惜她?”

裴砚之的脊背颤抖了一下。

“因为臣不配。”他说。

“不配?”皇兄冷笑,“你是当朝首辅,权倾朝野。你说你不配?”

“臣不配,不是因为身份。”裴砚之抬起头,眼眶通红,“是因为臣娶她的初衷,就不干净。”

御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臣求娶昭宁,不是因为臣觉得能给她幸福。”他一字一顿,“而是因为谢将军。”

我的心猛地揪紧。

“陛下知道臣为什么能入朝为官?为什么二十三岁就能进翰林院?”裴砚之的声音在发抖,“因为谢将军。”

皇兄沉默了。

“臣出身寒门,没有背景,没有靠山。当年科考,是谢将军给臣写的荐书。他说臣是可造之材,说臣将来必成大器。他把臣推荐给恩师,又资助臣在京城的衣食住行。”

“臣能有今天,全是谢将军所赐。”

“那年他出征前,请臣喝酒。他喝多了,说起昭宁。他说他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昭宁,说她看着骄傲,其实最怕孤单。他说如果有朝一日他回不来,让我替他照顾她。”

裴砚之的声音越来越哑。

“臣当时答应了他。可心里想的是——臣有什么资格替他?臣不过是个穷书生。”

“可后来他真的没回来。”

“消息传来的那天,臣在边关做随军文书。谢将军的尸体被送回来,全身都是箭。他最后一口气,是看着臣说的。”

“他说……”裴砚之的眼眶里有什么滚落下来,“他说,你对昭宁的心意,我早就知道。那年梅园的铃铛,是你捡去的。我后来问过昭宁,她说那枚铃铛是有缘人才能捡到的。她说这话时,眼睛里有光。”

“他说,砚之,去找她。”

泪水从裴砚之的脸上滑落,滴在青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痕。

“可臣不敢。”他说,“臣怕昭宁觉得臣是趁人之危。怕她拿臣和谢将军比。怕她不快乐。怕她有朝一日后悔。”

“所以臣想,只要能在她身边就好。做个有名无实的丈夫,远远地看着她。等她什么时候想走,臣就放她走。”

“可臣不知道,一等就是八年。”

“这八年里,臣每天都在后悔。后悔大婚那天没有留下来,后悔每次她来书房臣都找借口离开,后悔她给臣做的衣裳臣不敢穿,后悔她让人炖的汤臣只喝一口。”

“可臣太骄傲了。骄傲到不敢承认自己怕。怕她看不上臣,怕她心里只有谢将军。怕她接受臣,只是因为臣是谢将军托付的人。”

他说完这些话,整个人像被抽去了所有力气,跪在地上,肩膀微微颤抖。

我看着他的背影,眼泪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流了满脸。

原来是这样。

原来那年梅园的铃铛,是被他捡去的。

原来谢长渊说的“有缘人”,就是他。

原来这八年的冷落,不是因为不爱,是因为太爱,怕自己不够好,怕我是因为谢长渊的托付才接受他,怕自己是个替身。

可他不知道,谢长渊早就告诉了我一切。

出征前,谢长渊给我写过一封信。信里说,他在京城认识了一个年轻的学子,叫裴砚之。说这个人有才华,有骨气,将来必成大器。说这个人提起我的时候,眼睛会发光。

他还说:“阿宁,如果你见到他,不妨多看一眼。”

那时候我不懂谢长渊的意思。

可后来裴砚之上折子求娶,我忽然就懂了。

谢长渊是在撮合我们。

御书房里只剩下裴砚之压抑的哭声。

皇兄看了我一眼,叹了口气,转身走回龙案后,坐了下来。

我站起身,走到裴砚之面前。

他跪在地上,抬头看我。朝服的下摆沾了灰,脸上的泪痕未干,眼底全是血丝。

“裴砚之。”我叫他的名字。

他嘴唇发抖。

“你说你怕我是因为谢长渊的托付才接受你。”我蹲下身,与他平视,“可你知不知道,谢长渊从没托付过任何人。”

他愣住了。

“他临死前让人带回来的话只有一句——让我去找一个真正爱我的人。”

“他还说了一句话。他说,他知道那年梅园的铃铛是谁捡去的。那个人比我更懂得怎么爱你。如果有一天那个人来了,让我给他一个机会。”

裴砚之的眼眶骤然睁大。

“谢将军……知道?”他的声音几乎不成调。

“知道。”我说,“他从一开始就知道。他请你喝酒,不是为了托付我。是为了替我说服你。”

裴砚之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了一样。

我伸手,将那枚戴了九年的玉佩解下来。

“谢长渊把玉佩留给我,说就当还你的铃铛。这些年我一直戴着,不是因为忘不掉他。是因为我不知道,你会不会来。”

我将玉佩放在他手心。

玉佩温热,上面还带着我的体温。

“裴砚之,”我说,“我没有在等你忘掉骄傲。我是在等一个机会,告诉你——我等的人,从来就不是谢长渊。”

他握着玉佩,手抖得厉害。

“那年在梅园,”我说,“我不是折了梅花独自看。我等的,是一个捡到我铃铛的人,来还给我。”

“你捡了九年,现在还不还给我?”

裴砚之看着我,眼泪一颗一颗砸在玉佩上。

他忽然伸手,把我紧紧抱进怀里。

九年的距离,在这一刻被他用力地填满。他的下巴抵着我的肩窝,身体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

“昭宁,”他在我耳边哑着嗓子,“对不起。我错了。我错了八年。”

我闭上眼睛,把脸贴在他的肩上。

“你欠我的这八年,”我说,“要用一辈子来还。”

“我还。”他说,“我用一辈子还。”

御书房里,皇兄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了。

周德海悄悄掩上了门。

窗外的阳光透过雕花的窗棂,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叠成了一个。

那枚玉佩,被我们紧紧握在手中。

玉佩上的梅花,终于等到了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