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的烟火在窗外炸开,我给自己倒了一杯白开水,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盯着手机屏幕上的那条短信。
“知意,全家都在锦绣大酒店等你来买单,309包厢,七点开席。”
发信人是大哥沈知远,时间是下午五点四十分。
我看着这条短信,嘴角不自觉地勾起来。去年春节,他们坐在老宅的堂屋里,父亲沈建国把拆迁款的分配方案念出来时,也是这样理所当然的语气——就像我应该理所当然地接受。
三百二十万的拆迁款,老宅加自留地。
大哥一家三口分了两百八十万,剩下的四十万父母留着养老。
我呢?
“知意是嫁出去的女儿,按理说拆迁款跟她没关系。”母亲周秀兰当时的声音很平静,像是陈述一个数学公式,“再说户口早就不在村里了,分不到也正常。”
我当时坐在角落的矮凳上,手指攥紧了茶杯,没有说话。
大哥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那么一瞬间的闪躲,然后别过头去点烟。大嫂陈丽萍低头摆弄手机,嘴角那个浅浅的弧度,我到现在还记得。
侄子小宇倒是在旁边玩手机,头都没抬。
我没有闹。
那天晚上回家,我在自己的房子里(对,我有一套自己的房子,是十一年前和前男友苏明哲一起首付买的,分手后我咬牙还完了剩下的贷款),坐在厨房的地板上,哭了整整两个小时。
然后我擦干眼泪,第二天一早就去了房产中介。
挂出价格比市场价低了十五万,要求全款交易。
中介小周吓了一跳:“沈姐,这个价格卖太亏了吧?要不要再考虑考虑?”
“不用考虑。”我说,“卖得越快越好。”
房子在一周内就卖出去了。买家是个做生意的年轻人,全款,过户迅速。
我辞掉了中学教师的工作,换了手机号,把原来的社交账号全部注销。
做得干干净净。
从去年三月到现在,整整十个月。
我去了云南,在大理住了四个月,后来又去了贵州和四川。我住最便宜的青旅,给一些小民宿做账,偶尔在古镇的书店里帮工。
没有一个人知道我曾经是谁。
直到今天中午。
我的旧手机卡被我翻出来,插进手机想找一个老同学的号码,开机不到五分钟,大哥的短信就进来了。
他应该是一直在给我的旧号码发短信。
一共四十七条未读短信,时间跨度十个月。
最早的几条是质问:“你什么意思?为什么把房子卖了?”“妈被你气得住院了你知道吗?”“你是不是疯了?”
中间变成软话:“妈说想你回来。”“过年回来一趟吧。”“一家人哪有隔夜仇?”
最后十条全是在锦绣大酒店的包厢号,从腊月二十六开始,每天一条,换着不同的包厢,仿佛我只是在犹豫选哪个时间赴约。
今天是除夕,309包厢,七点开席。
外面的烟花越来越密集,我握着手机,想着该怎么回。
十分钟后,我打了三个字发过去。
“等下辈子吧。”
发完这条,我把手机关机,窗外一束烟花升到最高处,砰的一声炸开,金色的碎屑铺满了整片夜空。
我站起身,走到厨房,从冰箱里拿出下午包好的饺子。
猪肉白菜馅的,我一个人吃,包了二十个。
水烧开的时候,我听见楼道里传来隔壁邻居家的笑声。电视里春晚的声音透过墙壁传来模模糊糊的旋律。
我给自己倒了一碟醋,夹起第一个饺子,咬了一口。
烫。
眼泪差点掉下来。
不是因为烫。
01
去年三月初六,老宅拆迁款到账那天,我被母亲周秀兰的一通电话叫回了家。
“知意,下午回来一趟,你爸要说分配的事。”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平常,像在通知我今天超市鸡蛋打折。
我请了下午的假,开了一个半小时的车回到镇上。
老宅是两层的旧楼房,建于九十年代末,墙面已经斑驳,院子里的梧桐树倒是长得比房子还高。院门虚掩着,我推门进去,堂屋里已经坐满了人。
父亲沈建国坐在正对门的太师椅上,手边放着一个保温杯。母亲周秀兰坐在他旁边的藤椅上。大哥沈知远坐在沙发上,大嫂陈丽萍挨着他,侄子小宇靠在一旁的墙边刷手机。
靠窗的小板凳空着,是给我留的。
这种座次安排从我记事起就没变过。
“都到齐了。”父亲清了清嗓子,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存折,“拆迁款总共三百二十万,今天早上到账了。”
存折是工商银行的,暗红色的封面。
“我跟你妈商量过了,一百五十万给你大哥,让他去城里买套房子。小宇马上要毕业了,在城里工作总得有个落脚的地方。一百三十万给你大哥留着做生意,开个店什么的,比开出租车强。”
大哥在县城开了十三年的出租车。
“剩下的四十万,我跟你妈留着养老。”
父亲说完,端起保温杯喝了口茶。
屋子里安静了几秒钟。
母亲开口了:“知意,你是嫁出去的女儿,按理说拆迁款跟你没关系。再说你户口早就不在村里了,分不到也正常。”
她说这话时甚至没有看我,目光落在墙上的挂钟上。
挂钟的秒针走了一圈。
我的手指攥紧了棉服的衣角。
大嫂陈丽萍忽然笑起来,声音很轻:“知意是老师,工资高着呢,也不差这点钱。我们家小宇还得找工作,现在的就业压力多大啊。”
小宇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又低下头去。
我看向大哥。
他的目光和我对视了一瞬,然后移开,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重重地吸了一口。
烟雾从他嘴里吐出来,模糊了他的表情。
“大哥,你觉得呢?”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课堂上提问。
屋子里又安静了。
大哥弹了弹烟灰,看着地面:“爸妈说了算。”
“好。”我站起来,膝盖撞到了矮凳的边角,发出一声闷响,“我知道了。”
“你干什么去?”母亲的声音忽然拔高,“饭还没吃呢!”
“下午还有课。”我说完就往外走。
没有人拦我。
梧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我踩在那些影子上,一步一步走出院子。
走到巷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堂屋的门还开着,父亲的保温杯放在桌上,母亲的身影在门框里晃了一下。
然后门就被大嫂关上了。
我开车回到县城的出租屋里,坐在厨房的地板上。
厨房的瓷砖很凉,那股凉意从膝盖一路窜到脑门。
我先是发抖,然后是流泪,最后是撕心裂肺的哭。
我把水龙头开到最大,试图让流水声盖住哭声。
那套出租屋是我的全部家当。
三年前和相恋六年的男友苏明哲分手后,我用存款付了十五万的首付买了这套小两居。四十六平方米,在县城的老小区里。分手原因是他说我“对家人太好了”——讽刺的是,我的家人从不觉得我好。
厨房的哭声被水声盖住了。
我哭了整整两个小时。
然后我站起来,洗了把脸,打开手机,下载了一个房产中介的APP。
第二天一早,我就站在了中介公司的门口。
“沈姐,这个位置这个面积,市场价六十五万左右,您要不要考虑保守一点挂六十八万?”中介小周翻着平板电脑上的数据。
“不用,五十万,全款交易,越快越好。”
小周愣住了:“五十万?沈姐,这太亏了!这个小区虽然老,但位置好啊,您这——”
“没事,卖。”
一周后,五十万到账。
我在学校里交了辞职报告,校长刘老师劝我再想想:“你这都评上高级教师了,走了多可惜。”
“不了,刘校长。”
“是不是家里有什么事?拆迁的事儿我听说了——”她话说一半,忽然住了嘴。
我笑了一下:“没关系,跟那个没关系。”
有关系吗?
有关系。
但我不会说。
手机卡被我拔出来,扔进了垃圾桶。
后来的十个月里,我像一颗蒲公英的种子,从大理想一路飘到贵阳,再飘到成都平原上的小县城。住青旅的男女混住间,给青旅守夜换免费住宿;在古镇的书店帮老板看店,赚每小时十五块钱的工钱;给民宿做账,换一日三餐加一张床位。
时间过得很慢,慢到每天日落时分,我会坐在客栈的院子里,数着屋檐下挂的腊肉。
腊肉的数量从十六块慢慢减到三块。
春天过了,夏天过了,秋天过了,冬天来了。
腊月二十八那天,我终于想起安顿下来。
因为钱包里只剩下八千块钱了。
我在成都郫县的一个镇上租了一个三十平方米的小单间,月租五百,押一付一。
除夕夜,我给自己包了饺子。
二十个猪肉白菜馅的,每个都捏着好看的褶子。
水烧开的时候,窗外开始放烟花。
我坐在小小的桌子前,蘸着醋咬开第一个饺子。
烫。
然后大哥的短信来了。
我回完“等下辈子吧”之后关了手机,吃完了一整盘饺子。
烟花又炸了三次。
我洗好碗,打开窗,冷风灌进来。
隔壁传来春晚的开场音乐。
我穿上羽绒服,决定出门走走。
镇上的街道空荡荡的,偶尔有小孩在放摔炮,啪的一声,脆生生的。一家杂货店还开着,门口的灯笼红通通的。
我买了一瓶可乐,站在店门口喝。
叮。
口袋里传来短信的提示音。
我以为已经关机了,但旧手机的关机键似乎没有按实。
屏幕上弹出一条新消息。
“知意,你妈查出了肝癌,晚期。你爸心脏也出了问题。他们说想见你最后一面。那三十万我们不找你要了,人回来就行。——大哥”
我握着可乐罐的手忽然收紧。
可乐罐被捏得嘎吱嘎吱响。
肝癌。
最后一面。
三十万。
一片红灯笼的光影里,路上的行人在放烟花,天空一片绚烂。
而我的脑子里只有三个字。
为什么?
02
记忆这种东西很奇怪。
明明已经过去很多年了,某个瞬间它会忽然涌上来,清晰得像昨天。
我握着手机站在杂货店门口,脑子里翻腾的却不是那条短信,而是十年前的除夕夜。
那年我三十二岁,还没和苏明哲分手。
除夕下午我开车带苏明哲回镇上过年。
车子刚在巷口停好,就看见母亲周秀兰站在院门口张望。
我提着两箱牛奶和一袋子保健品下了车,母亲快步迎上来,接过苏明哲手里那箱车厘子,笑得合不拢嘴:“明哲来了就好,带什么东西呀!”
那一刻,那个笑容是真的灿烂。
然后她拉着苏明哲的手进了堂屋,边走边说:“阿姨给你炖了排骨汤,你上次说好喝,这次我多炖了两个小时。”
我提着剩下的东西跟在后面,没有人接我手里的东西。
到了堂屋,父亲沈建国站起身和苏明哲握手,大嫂陈丽萍把热茶端上来,大哥沈知远递烟。
小宇那时候十二岁,跑过来叫“姑姑”,又叫“苏叔叔好”。
除夕宴很丰盛。红烧鱼、糖醋排骨、酱肘子、蒜蓉粉丝蒸虾,摆了满满一桌。
我坐在苏明哲旁边,母亲坐在苏明哲另一边,不停地给他夹菜。
“明哲,多吃点,你工作辛苦。”
“明哲,这鱼是我一早就去菜市场买的,活鱼。”
“明哲,你跟知意什么时候结婚?都老大不小了。”
我低头吃着碗里的饭。
母亲没给我夹菜。
父亲在酒过三巡后举杯,对着苏明哲说:“明哲啊,知意这孩子脾气倔,你多担待。”
苏明哲忙说:“知意挺好的。”
“好什么好。”母亲接话,“三十多岁了还不结婚,要不是遇见你,我都要愁死了。”
大嫂在旁边笑:“妈,您别说了,知意脸都红了。”
我的脸没有红。
我只是放下筷子,安静地听。
饭吃到一半,母亲忽然说:“明哲,我听说你爸妈住在市中心的大平层里,条件挺好的,你们结婚后,知意能不能住进去啊?”
苏明哲愣了一下:“这个……我们打算自己买房。”
“你们还没买房吗?”母亲的语气变了。
苏明哲看了我一眼。
我替他回答:“妈,我们看中了一套房子,首付三十万,想两个人一起出。”
屋子里安静了三秒。
母亲放下筷子,看着我:“你自己有存款吗?”
“有。”
“多少?”
“十五万。”
母亲没再问了。
但她的表情我看懂了。
那是一种“你居然存了十五万不给你大哥”的表情。
除夕宴结束,苏明哲喝多了,在大哥的房间休息。
我去厨房帮母亲洗碗。
母亲站在水池边,背对着我。
“知意。”
“嗯。”
“你那十五万,能不能先借给你大哥?”
我的手一顿,洗洁精的泡沫从指缝滑落。
“大哥怎么了?”
“他想开个修理铺,缺钱。”
“妈,这钱我要付首付。”
“付什么首付啊,明哲他们家条件那么好,让他们出全款。”母亲转过身,手上全是泡沫,“你大哥这些年不容易,开出租车累死累活,小宇马上要上学了,花钱的地方多得很。”
我看着水池里的泡沫,它们一点点破灭。
“不行。”
母亲的脸僵了一下。
“我白养你这么多年了。”
这句话的声音不大,但字字都有重量。
母亲擦干手,转身走出了厨房。
我在水池边站了很久。
后来回到县城,苏明哲问我怎么了。
我没有说。
再过半年,我们就分手了。
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沈知意,你对你家人太好,好到连自己都忘了。我受不了看你这样。”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出租屋里,哭了很久。
然后我去交了那套房子的首付。
用了我全部积蓄,十五万。
手机里又弹出一条短信。
我把回忆撕开,重新看了一遍大哥刚才发的消息。
“知意,你妈查出了肝癌,晚期。你爸心脏也出了问题。他们说想见你最后一面。那三十万我们不找你要了,人回来就行。——大哥”
可乐罐已经完全被我捏扁了。
身体的记忆比脑子更诚实。
母亲在厨房里说的那句“我白养你这么多年了”,和分配拆迁款那天那句“嫁出去的女儿按理说没关系”,在我心里撞来撞去。
它们是一模一样的语气。
一模一样的神情。
原来在她心里,这个逻辑从没变过——
女儿就是用来填补儿子的窟窿的,不管那个窟窿是修理铺,还是房子首付,还是任何一个“需要”的时刻。
我把捏扁的可乐罐扔进垃圾桶,转身往回走。
回到出租屋,我打开灯,小房间被白炽灯照得发黄。
我打开行李袋,从最底层翻出一个旧铁盒子。
铁盒子的盖子已经生锈了,上面印着“北京”两个字。这是我小时候唯一属于自己的东西,一直用来装各种杂物。
里面有我的独生子女证——养女也可以领独生子女证吗?
当时我没多想,现在也没多想。
里面有一张小学时的成绩单,三年级,数学一百分。
里面还有一张照片,黑白照片,边缘已经发黄卷曲。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一个婴儿,站在一栋老式的平房前。女人笑得有些羞涩,婴儿的脸皱成一团。
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着几个字:“1982.6.15,满月。”
我认不出照片上的女人是谁,也认不出那栋平房是哪里。
这张照片是母亲周秀兰在我十二岁那年给我的,说“这是你小时候的照片,收好”。
我当时没在意,随手放进了铁盒子里。
很多年后翻出来再看,才觉得不对劲。
照片上的女人,不是母亲周秀兰。
母亲的脸型是方的,那人却是鹅蛋脸;母亲个头矮小,那女人却身材高挑。
那栋平房也不是老宅。老宅从头到尾都是两层楼,照片上的房子却是一排单层的砖房。
我把照片翻来覆去地看。
然后拿起手机,开机。
手机震动了足足一分钟,各种未读短信和未接来电提示挤满了屏幕。
大哥的三十二条短信。
大嫂的十七条。
小宇的九条。
母亲的六条。
还有一串陌生号码。
我把母亲的那几条点开,从最早的一条开始看。
第一条是去年五月发的:“知意,你把我气出心脏病了,你知不知道!”
第二条是去年六月:“你在哪儿?你大哥在找你。”
第三条是去年八月,只有三个字:“你回来。”
第四条是去年十月:“你爸身体不好,你也不回来看看?”
第五条是腊月二十四:“你大哥说今年除夕在锦绣大酒店订桌,309包厢,你要来。”
第六条是今天下午五点,只有四个字。
“妈真的病了。”
这四个字忽然让我觉得很难过。
不是因为相信,而是因为——她的每一条短信,都在要求我做什么。
没有一条是问我过得好不好。
我把手机扔到床上,继续翻那个旧铁盒。
铁盒最底层,被照片和奖状压着的,是一个信封。
信封已经发黄,上面没有写字。
我从来不记得这个信封是什么时候放进去的。
也许是小时候随手夹进去的,也许是母亲放进去的。
我打开信封,抽出里面的纸。
纸张很薄,已经脆了,一碰就掉渣。
上面的字是钢笔写的,墨水褪成了淡蓝色。
抬头写着:
“收养登记申请书”。
03
收养登记申请书。
六个字,钢笔写的,墨迹褪成淡蓝色。
纸张已经脆得不成样子,稍微用力就会碎成几片。我用手指托着它,在灯下一字一句地辨认。
“申请人:沈建国、周秀兰。”
“申请事由:夫妇二人婚后多年未能生育——此句被划掉,改为——曾育一子,因疾病去世,现申请收养弃婴一名,取名沈知意。”
“弃婴来源:一九八二年五月,于郫县妇幼保健院门口发现,经公安部门查找,未找到其亲生父母。”
“审批意见:同意。”
落款是“郫县民政局”,日期是一九八二年七月。
我的手指开始发抖。
我是一个弃婴。
郫县妇幼保健院门口,被亲生父母扔掉的弃婴。
而现在,我就住在郫县的一个镇上,距离那座医院也许只有十几公里。
灯管嗡嗡响,窗外忽然炸响一串鞭炮,噼里啪啦的,像是有什么东西碎了。
我继续往下看。
信封里还有另一张纸。
这张纸更脆,上面是打印字体,抬头只有一个编号。
上面记载着第一次收养我的那对夫妇的情况,包括他们的姓名、住址——郫县某村,一个我从未听说过的地址。
以及,一条备注。
“该养女于一九八二年九月因养父母死亡(车祸)再次成为孤儿,后由沈建国、周秀兰夫妇重新收养。”
我的后脑勺像被人拍了一掌,整个头皮都在发麻。
我第一次被收养过。
那对夫妇在我被收养两个多月后遭遇车祸双双离世,于是沈建国和周秀兰“重新收养”了我。
换句话说,我的养父母并不是第一对收养我的人。
他们是第二对。
而这个秘密,伴随了我四十二年。
我把两张纸摊在桌子上,从头到尾看了不下十遍。
每一次都希望自己看错了,希望那些字能变成别的意思。
但它们没有变。
它们就那么冷冰冰地躺在那里。
收养。弃婴。重新收养。
合上文件,脑子里翻涌的都是那些年母亲说过的话。
“我白养你这么多年。”
“你又不是我亲生的,我对你够好了。”(这句话她从来没有直接说过,但我听到过她对邻居说过——也许就是。)
不。她没有说过。
但她用沉默,用区别对待,用每一次理所当然的偏心,说过了。
我翻出所有关于童年的记忆,从中寻找蛛丝马迹。
为什么大哥过年有新衣服,我的新衣服都是大嫂的旧衣服改的。
为什么大哥上高中有手机的年代,我上大学才拿到第一个二手手机。
为什么大哥想开修理铺可以跟妈“借钱不用还”,我付房子首付连“借”都不能提。
为什么拆迁款三百二十万,我一分没有。
每一个“为什么”,此刻都有了一个残忍的答案。
但还不够。
那个收养证明上还有一个被我忽略的信息。
那对车祸去世的夫妻,有没有留下什么?
我打开手机,搜索那个地址。
郫县某村某组。
搜索结果跳出来一条——是一个论坛帖子,时间是三年前,有人在问这个地址的具体位置。
发帖人的ID是一串数字,内容只有一行字:“寻找1982年在此地居住过的家庭,有重谢。”
没有人回复。
我记下这条信息。
然后翻到手机里大哥发的那条短信。
“知意,你妈查出了肝癌,晚期。你爸心脏也出了问题。他们说想见你最后一面。”
肝癌。晚期。
我把信封和收养证明全都放回铁盒,盖上盖子。
然后给大哥回了一条短信。
“在哪儿住院?”
短信发出去不到三十秒,电话就响了。
屏幕上跳出两个字:大哥。
我按下接听键。
“喂。”
“知意!”大哥的声音很沙哑,像是抽了很多烟,又像是哭过,“你总算回电话了!你在哪儿?妈她——”
“在哪儿住院?”我打断他。
“郫县人民医院,肿瘤科,三病区。爸是心内科,也在郫县医院。已经住进来两周了,一直想等你回来。”
郫县人民医院。距离我住的地方,只有十一公里。
“知意,”大哥的语速很快,“妈这次是真的病了,不是我编的。查出来就是晚期,医生说最多还有三到六个月。爸知道以后,心脏就犯了,现在下了三个支架。”
我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知意?”
“我在听。”
“你能不能……回来一趟?”大哥的声音低下去,“妈天天念叨你,说愧对你,说如果再见不到你,死也不能瞑目。我知道她以前对你不好,可她现在——”
“大哥,”我再次打断他,“你为什么选在除夕夜给我发那条短信?让我去酒店买单,是什么意思?”
电话那头的呼吸停滞了。
我听见打火机的咔哒声,大哥又吸了一口烟。
“说话。”
“那个……是妈的意恩。”他的声音变得很虚,“妈说,今年除夕在锦绣大酒店订一桌,你以前最爱吃那家的糖醋鱼,她想见你,想一家人吃个团圆饭。”
“让我去买单,是妈的意恩?”
大哥沉默了三秒,然后承认:“不。是我的意恩。因为——医药费实在不够了。”
医药费。
“花多少了?”
“妈住院两周,已经花了八万多。我先垫了一些,剩下的——医生说后续治疗还得三十万打底。”大哥的声音越来越低,“我实在拿不出来了。去年你走了以后,我那笔拆迁款——”
“拆迁款呢?”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我被人骗了。”大哥说这四个字的时候,像是在用全身的力气,“我想开专车公司,跟人合伙买了几辆新车,结果合伙人卷钱跑了。车被银行收走,两百八十万,剩下不到十万。”
窗外又开始放烟花了。
五光十色的碎片在夜空中炸开,照亮了半边天空。
而我脑子里只有大哥那句话:两百八十万,剩下不到十万。
三百二十万的拆迁款,两百八十万给了大哥,四十万留给父母养老。
现在大哥说他没钱了。
父母的医疗费要三十万。
所以他们需要一个买单的人。
“知意,我知道我对不起你。”大哥的声音忽然带上了哭腔,“但那钱——那钱是爸妈做的主,我当时也劝了,但爸的脾气你也知道,他说——”
“他说什么?”
“他说,你又不是沈家的种。”
烟花的炸裂声忽然变得好远。
“他知道了?”
“爸一直都知道。”大哥吸了一口烟,“妈也是。”
我挂掉了电话。
然后把手机关机,塞进枕头底下。
屋子里安静下来。
只有窗外的烟花在响。
我躺在床上,天花板上的裂纹从墙角延伸过来,像一条干涸的河床。
四十年前在妇幼保健院门口捡到的弃婴,被姓赵的夫妻收养,两个月后赵家夫妻因车祸身亡,又被姓沈的夫妻重新收养。
四十年后,这个弃婴坐在距离妇幼保健院只有十一公里的出租屋里,在除夕夜,听见自己的大哥说:父亲一直都知道她不是亲生的。
但这些年,他们从来没有告诉过她。
他们只是一次次地让她为“沈家”付出,一次次地让她为“她大哥”让路。
然后告诉她:嫁出去的女儿,按理说没关系。
我真想笑。
04
大年初一。
鞭炮的红纸屑铺了满街,空气中弥漫着火药味。
我按照论坛帖子上那个地址,找到了距离我住处十二公里外的一个村子。
村子不大,路边有一排砖房,大多建于八十年代初,现在已经很破旧了。有几栋的门上挂着锁,门前长满了枯草。
村口坐着一位七十多岁的老人,眯着眼睛晒太阳。
“大娘,请问村里以前有姓赵的人家吗?”
“姓赵?”老人想了想,说话带着浓重的川西口音,“搬走了,早搬走了。八几年的时候,那家婆娘生了个死胎,后来想领养个娃娃。结果领来不到三个月,两口子回娘家的路上,被一辆卡车撞了。双双都走了。造孽啊。”
我的喉咙发紧:“那他们领养的那个娃娃呢?”
“不晓得。说是被人家抱走了。再也没回来过。”老人叹了口气,“赵家还有个妹妹在镇上的五金店上班,你要问就问她去。”
五金店就在镇上的主干道上,门面不大,卖一些螺丝、铁钉和电灯泡。
店里只有一个女人在看店,看起来五十多岁。
“赵秀英?”
女人抬头看我,眼神有些警惕:“你是哪位?”
“我叫沈知意。”我看着她,“我想问一下,一九八二年,你哥哥赵大年和嫂子周桂芳收养过一个女婴,是吗?”
赵秀英手里的螺丝刀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她往后退了一步,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你……”她的声音发着抖,“你怎么知道?你是谁?”
“我就是那个女婴。”
我记得母亲告诉我的那个铁盒子里的出生日期,我记得那张照片上的女人和婴儿,我记得收养证明上那对夫妻的名字。
赵秀英一屁股坐在板凳上,眼泪哗地流下来。
“你……你回来找我们了。”她用手捂着脸,呜咽声从指缝里漏出来,“哥哥临走那天早上,还跟我说,要把你养好,供你上大学。结果那天下午他就——嫂子也没了。我们赶到现场的时候,卡车把他们的自行车碾过去,两个人都不行了。你被嫂子抱在怀里,奇迹一样地活了下来。”
“然后呢?”
“然后我哥跟嫂子没有别的亲戚能养你,我那时候才十几岁,还在读初中,家里也穷得叮当响。只能往民政局报。”赵秀英的声音断断续续,“后来听说你被一户姓沈的人家领走了。我想去找你,但又没有资格。我不是你的直系亲属。”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站在柜台前,听她哭了很久。
然后我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
“你能告诉我一件事吗?”
“什么?”
“我的亲生父母是谁?”
医院的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
我站在肿瘤科三病区的护士站前,报了母亲的名字。
“周秀兰,三病区加床,靠窗那个。”护士指了一下方向。
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走过去。
病房门口先看见了大哥沈知远。
他蹲在走廊的角落里,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黑色棉服,整个人看起来比去年苍老了十岁。
看到我,他猛地站起来,手里的半截烟掉在地上。
“知意!”
他的声音太大,走廊里的病人家属都看了过来。
我没有应他,径直往病房走。
“知意,等一下!”大哥追上来抓住我的胳膊,他的手劲很大,像铁钳一样箍着我的手腕。
“放手。”
“你先听我说几句。”大哥没有松手,反而捏得更紧,“你走了以后我一直在找你。妈的病情很严重,你不要——”
“我让你放手。”
他愣了一下,松开了手。
我走进病房。
靠窗的加床上,母亲周秀兰半躺着,面容苍白消瘦,头发剃光了,头上包着一块淡蓝色的头巾。父亲沈建国坐在床边的轮椅上,鼻子里塞着氧气管。
两个人的变化都很大。
去年离开的时候,母亲还能在厨房里摔摔打打地做饭,父亲还能端着保温杯喝茶。
现在,母亲瘦得像一根即将断掉的竹竿,父亲佝偻在轮椅里,呼吸需要用尽全力。
母亲看见我,眼睛忽然亮了。
那是一种极度虚弱的状态下,努力聚集起来的亮光。
“知意……你回来了。”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我必须弯下腰才能听清。
“我回来了。”
“我就知道……你会回来。”母亲的嘴角扯出一个微笑,笑得很难看,“我天天跟你大哥说,知意会回来的。她就是生我的气,气消了就回来。”
我站在床边,没有说话。
母亲伸出手,想要握住我的手。
我侧过身,避开。
那只手垂在半空,骨瘦如柴。
“知意。”父亲的声音从轮椅上传来,嘶哑得像砂纸在互相摩擦,“你妈病了,你就回来看看她。不管你心里怎么想,总归——”
“总归是妈把我养大的,是不是?”我转头看着父亲。
他的眼睛浑浊,对我的目光闪躲了一下。
“我爸就想说这个。”大哥在身后接过话,“不管怎么样,妈养了你这么多年。”
我慢慢转过身,看着他。
“大哥,我找到了一个东西。”
“什么?”
“收养登记申请书。”
病房忽然安静下来。
母亲的手彻底垂回被子里,脸上的微笑像被抽干了水分的叶子,迅速枯萎下去。
“你翻那个东西了。”她喃喃地说,不像在跟我说话,更像在自言自语。
“那个铁盒子,你说是我小时候的东西,让我收好。”我看着母亲,“那个信封是你放进盒子里的。你早就知道,有一天我会看到。”
母亲的脸歪向枕头,不看我。
“妈,我要你亲口告诉我。”
母亲的嘴唇抖了很久,终于开口。
“你三岁那年,你爸在建筑工地上出了事,摔断了一条腿。他们家亲戚没人愿意来照顾,我一个女人要照顾断了腿的男人,还有一个亲生的五岁的儿子。”她的声音越来越轻,“然后你想不起来了吧,你小时候很能哭,生起病来整夜整夜地哭。我实在撑不住,想过把你送走。”
她停顿了很长时间。
“后来没送成。你大哥抱着你不撒手,说你走了他就没有妹妹了。”
大哥站在门口,低着头,什么都看不清。
“你那会儿已经懂点事了,能记住一些事情。”母亲闭上眼睛,“所以我想……等你长大了,也许自己翻到了这个,就知道了。用不着我说。”
用不着她说。
我站在病床边,能听到监护仪发出的滴滴声,规律的,缓慢的。
窗外是大年初一的日光,白茫茫一片。
“拆迁款分配那天,我爸说的那句话,是你让他说的,对吗?”我看着母亲,“嫁出去的女儿按理说跟拆迁款没关系。”
母亲的睫毛颤了颤。
“是你让我爸那么说的。”
“是。”母亲的声音像蚊子叫。
“因为我不是你们亲生的。”
母亲没有回答。但她颤抖的嘴角已经给出了答案。
我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
大哥想拉住我,被我甩开。
“知意!”母亲忽然从枕头上抬起一点身子,声音因为用力而破音,“我不是——我不是要赶你走——我只是觉得,拆迁款应该全给你大哥,因为只有他是我们的——我——我不是不把你当女儿——”
“那当什么?”我站在门口,回头看她。
母亲愣住了。
“当什么?”
她的嘴唇动了很久,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到光秃秃的头顶上。
“我不知道。”她说。
我走出病房。
走廊里又长又冷,消毒水的味道更浓了。
大哥追出来:“知意!知意听我说——”
“我不想听。”
“妈的医疗费——”
我停下脚步。
大哥追到我身后,呼吸急促,烟味混着医院的气味:“两百八十万,我真的全赔进去了。现在爸妈两个人住院,每天的开销像烧钱一样。丽萍跟我闹离婚,小宇连找工作的心思都没有。我是真的没有办法了——只有你能帮他们。”
我慢慢转过身。
“帮他们。”
“是。”
“你想让我怎么帮?”
“三十万。”大哥说这三个字的时候不敢看我的眼睛,“医生说三十万打底。你现在住在哪里?你把县城的房子卖了,应该有五十万——”
我笑了。
“你是说,我从自己房子里拿出来的钱,被你三口人分了二百八十万不算,你想让我把卖房的钱,也拿出来给你们家填窟窿。”
大哥的脸涨得通红:“我不是这个意思——爸妈也是你爸妈——”
“他们是你爸妈。”我说,“我只是一个弃婴。被他们养大,被他们拿来填你的窟窿,填完了,现在三十万的医药费还得继续填。”
大哥的手在发抖。
“知意……你非要这样吗?”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很平静。
“大哥,你知道过年发短信让我去酒店买单,那意味着什么吗?”
他不说话。
“意味着你们家,在除夕夜,一家人坐在一起,等着一个你们从来不把她当家人的人,去给你们买单。”
“那是因为——”
“因为你们从来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大哥的脸从红变白,又从白变成灰。
监护仪的滴滴声还在响。
父亲在病房里咳嗽了一声,剧烈的,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
隔壁病房传来家属的哭声。
我转身往电梯走。
“知意!”大哥的声音追过来,“妈真的活不了几个月了!”
我没有回头。
电梯门在我身后关上。
光芒在楼层指示灯上跳动着,从三楼跳到二楼,再到一楼。
叮的一声。
门打开,外面的阳光晃得我眯起了眼睛。
那些被暴力撕开的、这些年来从不直视的东西,此刻全涌上了水面。
那个被撞死的司机,也是受害者。他可能只是疲劳驾驶,也可能只是想赶回家过年。
其实我们每个人都只是被巨大齿轮碾压过的灰尘,只是有的人能拼回去,有的人拼不回去。
我拼得回去吗?
手机震了一下。
是大哥的短信。
“明天上午,妈要做一次大的检查。她让我问你,能不能来。”
我打了一个字。
“好。”
然后删掉。
打了另一个字。
“会。”
发完这条,我关掉手机,向住院大楼外走去。初一的阳光落在医院的草坪上,那些枯黄的草叶上还结着霜。
亮晶晶的,像很多年前某个清晨的露珠。
那时候我还小,不知道自己是捡来的。
那时候大哥还叫我妹,我也叫他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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