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婆婆是连夜赶来的。

门铃响的时候是凌晨两点十七分,苏锦年正抱着发烧的女儿在客厅里来回踱步。顾念的额头烫得像个小火炉,她每隔二十分钟用温水擦一次,退烧药喂下去一个小时了还没起效。

门铃响得很急,三声连按,停一秒,又三声。

苏锦年心里一跳。这个按法她太熟悉了,六年来每次婆婆来都是这个节奏,像是来查岗的。

她抱着孩子去开门,门刚拉开,刘秀芝就裹着一身寒气冲了进来。六十五岁的老太太穿着深紫色的羊绒大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表情比外面的十一月寒风还冷。

“妈,这么晚了——”

“你还知道晚?”刘秀芝把包往沙发上一摔,“我在老家等了一天,连个报喜的电话都没有。要不是我打给顾深,还不知道你又生了个丫头片子!”

苏锦年抱紧了女儿。

顾念被奶奶的声音惊醒,小声哭起来。

“哭什么哭!”刘秀芝瞪了一眼襁褓中的婴儿,“第二个了,第二个了!苏锦年,你是存心要让顾家绝后是不是?”

“妈,医生说我的身体——”

“别跟我提身体!”刘秀芝打断她,“当初娶你进门的时候我就不同意,顾深非得选你。你看看你这六年都干了什么?第一胎是女儿,第二胎还是女儿。你知道我们顾家在老家被多少人笑话吗?”

苏锦年深吸了一口气。

客厅的灯光很亮,照得婆婆脸上的每一道皱纹都像刀子。

“念锦还在发烧,”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有什么话明天再说行吗?”

“发烧?”刘秀芝冷笑一声,“一个丫头片子,发个烧有什么大不了的。我们顾家三代单传,到你这儿就断了根。你还有心思在这儿哄孩子?”

话音刚落,卧室的门开了。

顾深走了出来。

他穿着深灰色的家居服,一米八二的个子站在卧室门口,表情很平静。苏锦年看着他,等着他开口。

六年的婚姻让她学会了一个道理:婆婆说什么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丈夫的态度。

顾深走到客厅中央,先看了看苏锦年怀里的女儿,又看了看沙发上的母亲。

“妈,您连夜赶过来的?”

“我不赶过来行吗?”刘秀芝的声音拔高了八度,“你看看你这个媳妇,第二胎又是个赔钱货。顾深,我跟你说,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

顾深没接话。

他给自己倒了杯水,喝了一口。

苏锦年的心一点一点往下沉。这个沉默她太熟悉了。每次婆婆发难,顾深都是这个态度——不说话,不反驳,不表态。等风头过去了,再私下跟她说“别跟我妈一般见识”。

可是这一次不一样了。

这一次婆婆说的是“不能就这么算了”。

果然,刘秀芝从包里掏出一沓纸,啪地拍在茶几上。

“离婚协议书,我让律师拟好了。”

苏锦年愣在原地。

“你看什么看?”刘秀芝指着她的鼻子,“你以为我大半夜赶过来是跟你聊天的?苏锦年,你耽误了顾深六年,生了两个赔钱货,你还有脸继续待在这个家里?”

“妈!”苏锦年的声音终于有了裂缝,“您这话太过分了。”

“过分?我说的是实话!”

“够了。”

两个字,从顾深嘴里说出来。

客厅里突然安静下来。苏锦年转头看他,心里燃起一丝希望。他终于要站在她这边了,他终于要——

“明天去民政局。”

顾深把水杯放在茶几上,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苏锦年抱着女儿的手抖了一下。

“你说什么?”

“我说,明天去民政局。”顾深抬起头看她,眼晴里什么情绪都读不出来,“锦年,我们离了吧。”

顾念在她怀里又哭了起来。

烧还没退,小脸涨得通红,哭声沙哑。

苏锦年站在原地,感觉自己像是被人从三十四年的生活里一把拽了出来,扔进了一个完全不认识的地方。

她看着顾深。

六年的丈夫,她自以为了解的人,此刻站在客厅的灯光下,表情淡得像一张白纸。

“好。”她听见自己说。

一个字,比她想象中更平静。

也许是因为怀里还抱着孩子,也许是因为三十四岁的她已经没有歇斯底里的力气,也许是因为——在心底某个很深的角落,她早就知道这一天会来。

从第一胎生女儿那天,婆婆在产房外骂护士开始,她就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

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这么突然。

这么冷。

第二天一早,民政局的门还没开,他们就到了。

顾深开的车。一路上两人都没说话,车里只有导航的声音,一板一眼地报着路况。

苏锦年坐在后座,抱着顾念。女儿的烧退了些,小脸不再那么红,但还是没精打采地靠在她肩上。

方瑶发来消息:你真去?要不要我过来?

苏锦年回:不用。

方瑶又发:你疯了?什么条件都没谈就去民政局?

苏锦年看着手机屏幕,手指停在键盘上很久。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谈条件。

也许是因为累了。六年了,她讨好婆婆,迁就丈夫,放弃工作做全职太太,生了两个女儿被嫌弃得一文不值。她已经没有力气再去争什么。

也许更是因为——她想看看顾深会怎么做。

十几分钟的路程,车停在了民政局门口。

婆婆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刘秀芝穿着一件枣红色的大衣,头发盘得整整齐齐,看上去比昨天年轻了五岁。她身边站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手里拿着公文包,一看就是律师。

“怎么这么慢?”刘秀芝不满地看了一眼苏锦年怀里的孩子,“还带着个小的来,晦气。”

苏锦年没说话。

顾深走过去跟律师低声交谈了几句。律师点点头,从公文包里抽出几份文件。

“苏女士,这是离婚协议,请您过目。”

苏锦年接过文件。

条款很多,密密麻麻写满了A4纸。她一条一条往下看,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房子,归她。

存款,三七分,她七。

顾念的抚养权,归她。每月抚养费,三万。

顾深的公司股份,她占百分二十。

这些条件,好的不像是一个被婆婆逼着离婚的男人会给的。更像是——

她抬起头看顾深。

顾深站在三米外,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面无表情地看着民政局的大门。

“签吧。”他说。

苏锦年握着笔,手指微微发抖。

方瑶发来的消息还在手机屏幕上闪烁:别签!什么条件都没谈!你傻啊!

她没看手机。

她看着协议书上的条款,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然后签了。

律师收好文件,点点头:“好的,接下来办理手续。”

整个过程用了不到四十分钟。

走出民政局的时候,阳光很好。十一月的太阳没什么温度,但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苏锦年抱着顾念站在台阶上,看着顾深和婆婆一起走远。刘秀芝挽着儿子的胳膊,笑得像是打了一场胜仗。

顾深没有回头。

一次都没有。

苏锦年深吸了一口气,正准备给方瑶打电话,手机先响了起来。

屏幕亮起,银行短信。

转账通知。

金额:1,880,000.00元。

汇款人:顾深。

她愣住,手指机械地点开详情。

留言栏里,十二个字。

一个字一个字地跳进她的眼睛。

“房子归你,公司归你,对不起。”

苏锦年站在民政局门口,十一月的阳光照在她脸上,怀里抱着发烧还没全退的女儿,手指抖得几乎握不住手机。

她又看了一遍那十二个字。

又看了一遍。

然后第三遍。

不对。

这十二个字不对。

不是字数不对,是意思不对。

如果是愧疚,为什么要说“公司归你”?他什么时候把公司给她了?协议书上的股份和这个“归你”完全是两回事。

如果是告别,为什么不说“再见”?为什么不说“保重”?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在离婚后不到五分钟的时间里,转来这样一笔钱?

如果是婆婆逼的,为什么条件给的这么痛快?为什么协议书上每一个条款都精确到像是在为她的将来做打算?

苏锦年拿起手机,拨通方瑶的电话。

“瑶瑶,帮我查一个人。”

“查谁?”

“我前夫。”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锦年,你们刚离婚不到十分钟。”

“我知道。”苏锦年看着顾深消失的方向,“正因为刚离婚,所以我才要查。”

“因为那十二个字?”

“不是。”苏锦年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因为他说‘对不起’。”

方瑶愣住了。

“对不起”这三个字,顾深结婚六年从来没说过。

一次都没有。

哪怕是他妈当众骂苏锦年是“不下蛋的母鸡”那天,他说的也是“别放心上”,不是“对不起”。

一个从来不说对不起的男人,在离婚后的第一分钟,转来188万,说了对不起。

这意味着什么?

苏锦年不知道。

但她一定要查清楚。

01

方瑶的律师事务所开在城东的写字楼里,二十三层,能看见半个城市的天际线。

苏锦年把女儿交给保姆,自己开车过来。六年没碰方向盘了,上一次开还是怀孕前。车是顾深去年买的,白色的沃尔沃,说是“家用安全”。

她握着方向盘的时候才发现,这辆车的座椅调节是按照她的身高调的,后视镜的角度也是。顾深自己开另一辆黑色的奥迪,这辆白车几乎没动过。

像是早就准备好了给她开的。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苏锦年就摇了摇头。不要过度解读,她告诉自己。六年婚姻教会她的除了忍耐,还有一件事——不要自作多情。

方瑶在办公室里等她。

三十四岁的方瑶穿着一身藏蓝色的西装套裙,头发剪到齐肩,整个人利落得像是从杂志封面上走下来的。她大学毕业就进了律所,从实习生干到合伙人,结婚离婚再结婚,活得比任何人都清醒。

“协议我看了。”方瑶把一沓纸推到她面前,“你知道这份协议意味着什么吗?”

苏锦年坐下:“意味着他给了我很多。”

“不是很多。”方瑶盯着她,“是全部。”

全部。

这两个字砸进苏锦年耳朵里,震得她脑子里嗡嗡响。

“什么意思?”

“意思是,这份协议不是临时拟的。”方瑶翻开其中一页,指着条款上的日期编号,“你看这里。这份协议的起草日期,是两年前。”

两年前。

苏锦年愣住了。

两年前她刚怀上第二胎。那时候婆婆还没翻脸,顾深每天按时回家,她以为自己是这个城市里最幸福的全职太太。

“还有这个。”方瑶抽出另一份文件,“这是他公司的股东变更记录。三个月前,他把自己名下的股份分成了三份。一份留给自己,一份转给了你,还有一份——”

方瑶停顿了一下。

“转给了一个叫‘念锦教育基金’的机构。”

念锦。

顾念的念,苏锦年的锦。

苏锦年的手指紧紧攥住椅子扶手。

“这个基金是什么时候成立的?”

“一年前。注册资金五百万,受益人是顾念,管理人是你。”方瑶合上文件,看着她,“锦年,你前夫不是临时起意要跟你离婚。他至少准备了一年。”

办公室里的暖气开得很足,苏锦年却觉得后背发凉。

一年前就开始准备离婚。

一年前就注册了教育基金。

一年前就把公司股份分割好了。

而这一年里,顾深每天按时回家,陪她吃饭,陪女儿玩,周末带她们去公园。他跟她说“工作还好”,说“别担心”,说“有我在”。

他在撒谎。

整整撒了一年的谎。

“为什么要查他?”方瑶问。

苏锦年把手机放到桌上,屏幕还停留在那条转账信息上。

方瑶低头看了一眼,念出来:“房子归你,公司归你,对不起。”

“他说了对不起。”苏锦年说。

“所以呢?”

“他从来不说对不起。”苏锦年抬起头,眼睛里有血丝,“瑶瑶,一个从来不说对不起的男人,在离婚后第一分钟说对不起,你不觉得奇怪吗?”

方瑶沉默了。

她是律师,见过太多离婚案。有吵得头破血流的,有打得倾家荡产的,有互相算计到最后一分钱的。但从没见过这样的——离完婚转188万说对不起,像是要把命都留给前妻。

“你想查什么?”

“查他这个人。”苏锦年说,“不是查他有没有出轨,有没有转移财产。我要查他的过去,查他的家庭,查他妈。”

“他妈?”

“他妈对这段婚姻的态度不对。”苏锦年回忆着六年来的点点滴滴,“正常的重男轻女,不会连演都不演。刘秀芝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跟我好好相处。她不是因为我生女儿才翻脸,她是一直憋着,只是在等一个理由。”

方瑶皱起眉:“你觉得有隐情?”

“不是觉得。”苏锦年手指点着那份协议,“你看这些条款。每一条都像是精心设计过的,连我以后的生活都安排好了。这不是一个被母亲逼着离婚的男人能做到的。更像是——他早就在等这一天。”

方瑶靠回椅背,看了她很久。

“锦年,你想清楚。查下去,可能真相会让你更难受。”

“我知道。”

“也可能查到的不是你想看到的。”

“我知道。”

“那你还要查?”

苏锦年看着窗外。

二十三层的高度,能看见整个城市在阳光下铺展开来。远处是顾深公司所在的那栋写字楼,玻璃外墙反射着白光。

“瑶瑶,”她说,“我这六年,一直以为自己在跟婆婆斗。现在突然发现,可能我连对手是谁都没搞清楚。”

三天后,方瑶发来第一份调查结果。

苏锦年在家里打开文件。

第一部分是关于刘秀芝的。

刘秀芝,六十五岁,退休中学教师。丈夫顾国安,六十八岁,退休路桥工程师。但资料上有一个细节让苏锦年愣住了——顾国安在退休前一年,也就是七年前,因一次工程事故被问责,虽然最终没有承担法律责任,但职业生涯就此终结。

而那一年,正好是顾深和苏锦年准备结婚的那一年。

她继续往下看。

顾家的经济状况,七年前突然陷入低谷。顾国安的退休金被削减,刘秀芝的工资撑不起一个家。顾深那时候刚工作没几年,薪水不高,每个月还要还房贷。

但是在他们结婚前的三个月,顾家突然拿出了一笔钱。不多不少,正好够付婚房的首付。

这笔钱是哪来的?

方瑶在资料旁边标注了一行字:来源待查,疑为刘秀芝娘家的拆迁款。

苏锦年看着这行字,脑子里开始快速回忆。

结婚第一年,婆婆对她还不错。虽然偶尔会说几句“要早点生孩子”“最好生个儿子”之类的话,但总体还算客气。真正的转变是在她怀上第一胎之后。

那时候婆婆三天两头上门,每次都带一堆补品。刚开始苏锦年还感动,以为是婆婆终于接纳她了。后来才发现,那些补品里混着各种偏方——全是“转胎”的。

她不肯吃。

婆婆的脸色一次比一次难看。

等生下来是女儿,婆婆彻底撕下了面具。

但问题是——如果只是重男轻女,为什么要准备这一年之久?

如果只是婆媳矛盾,为什么顾深要提前分割财产?

如果只是普通的离婚,为什么那十二个字是“房子归你,公司归你,对不起”?

“对不起”这三个字太沉了。

沉到不像是在说“我错了”。

更像是在说——

“我欠你的。”

苏锦年关上文件,拿起手机打了个电话。

“瑶瑶,帮我再查一件事。”

“什么?”

“查顾深这三年有没有就医记录。”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你觉得他生病了?”

“我不知道。”苏锦年说,“但他的行为模式不对。一个正常男人,再怎么样也不会把公司、房子、存款全留给前妻,自己什么都不留。除非——”

“除非他知道自己用不上了。”

两人同时沉默。

窗外的天色暗下来,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苏锦年看着远处的写字楼,顾深的办公室在十八楼,她去过几次。最后一次去是半年前,给她送他落在家里的一份文件。那天顾深在开会,她在办公室等。她记得他的办公桌上放着一盒药,白色的盒子,商标被撕掉了。

当时她没在意。

现在想起来,那个细节像一根刺扎进心里。

为什么要撕商标?

什么药需要撕掉商标?

02

苏锦年花了三天时间,把结婚六年来的所有记忆重新过了一遍。

不是回忆甜蜜的时候。是专门去回想那些不对劲的细节。

结婚第一年的冬天,顾深发过一次高烧。烧到将近四十度,她吓得要打120,被他拦住了。他说“老毛病,从小就爱发烧,吃点药就好”。第二天烧退了,他去上班,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是后来她再没见过他发烧。

一次都没有。

现在想起来,不是“没有发烧”,是“没有告诉她”。

结婚第三年,顾深开始健身。每天早晨六点起床跑步,说是“工作压力大需要发泄”。那时候她还笑他是不是有中年危机了,他只是笑了笑没说话。

健身后他的体型确实变好了,但体重一直在掉。一米八二的个子,最轻的时候只有一百三十斤。

她说太瘦了,要他多吃点。

他说运动员都这样,瘦点好。

结婚第五年,也就是去年,顾深开始频繁出差。有时候一周出差两次,每次两三天。她从来不问去哪儿,因为问了他也不会细说,只说“工作上的事”。

现在她让方瑶查了他的出差记录。

过去一年,他一共出差三十七次。其中二十一次的目的地是同一家医院。

省肿瘤医院。

苏锦年看着电脑屏幕上那三个字,手心里的汗把鼠标浸湿了。

她想起去年有一次,她无意中在他衬衫口袋里发现一张挂号单。科室那一栏写的是“肿瘤内科”。她拿着挂号单去问他,他看了一眼,随手扔进了垃圾桶。

“公司安排的年度体检,那个科室人少,挂了那里抽血。”

她信了。

现在想起来,挂号单上的时间是上午九点,他那天七点就出门了。去医院的路上,他一个人开了两个小时的车。

那家医院在临市。

为什么体检要跑到临市去做?

答案呼之欲出,她不敢往下想。

第四天,方瑶发来一份加密文件。标题是“顾深医疗档案摘要”,来源一栏标注了“省肿瘤医院”。

苏锦年深吸一口气,点开了文件。

诊断日期:去年三月。

病名那一栏,写着一行英文字母。

CMML。

她不认识这个词。打开搜索引擎输入,弹出来的第一个结果是——慢性粒单核细胞白血病。

罕见血液病,五年生存率不到百分之三十。

确诊的时候,她刚生下顾念不到半年。

就是在那个时候,他开始准备离婚协议书。

就是在那个时候,他注册了“念锦教育基金”。

就是在那个时候,他把公司股份分成了三份。

他用了整整一年时间,一点一点地把自己从这个家里剥离出去。不是为了离开她,是为了让她在他离开之后,还能好好活下去。

苏锦年关掉电脑,走进卧室。

顾念已经睡了,三岁的孩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小脸埋在枕头里,呼吸均匀。

她坐在床边看着女儿。

女儿的眉眼像顾深,眼睛很大,鼻梁挺直。笑的时候左边有个小酒窝,跟顾深一模一样。

她想起离婚那天,在民政局门口,顾深没有回头。

一次都没有。

不是不想回头。

是怕一回头,就走不了了。

手机屏幕又亮起来。方瑶发来新的消息:还有一份文件,你要不要看?

她回复:什么文件?

方瑶:他妈的病历。

苏锦年皱起眉:他妈也病了?

方瑶:不是病。是七年前的生育手术记录。

生育手术?

苏锦年盯着这四个字,脑子里像是有一根弦突然断了。

刘秀芝六十五岁。七年前五十八岁。什么生育手术?

方瑶:子宫肌瘤切除。但是有一个细节——手术同意书上家属签字的人是顾国安,不是顾深。

苏锦年:这有什么问题?

方瑶:手术日期,是顾深和苏锦年婚礼的前一周。

方瑶:刘秀芝因为住院错过了儿子的婚礼。

方瑶:还有,我查了顾深的出生档案。他是独生子没错,但刘秀芝在那之前,有过一次流产记录。

方瑶:流的那个,是龙凤胎里的男胎。

苏锦年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一切忽然串起来了。

刘秀芝的执念,不是简单的重男轻女。是因为她自己失去过一个男孩。是因为顾家三代单传,到顾深这一代只有他一个。是因为她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孙子身上——那个她失去的男胎的替代品。

而苏锦年连生两个女儿。

她在这个婆婆眼里,不是儿媳妇。

是一个毁掉她最后希望的凶手。

手机又震了一下。

方瑶:还要查吗?

苏锦年坐在黑暗里,看着手机屏幕上那行字。

“查。”

她回复。

“把所有事情都查清楚。”

03

调查持续了两周。

苏锦年每天的生活变成了两个部分——白天照顾女儿,晚上看方瑶发来的材料。有时候看到凌晨两三点,第二天六点起来给孩子做饭。

她瘦了很多,眼睛下面全是青黑色。

但她停不下来。

那些资料像拼图,一片一片拼出一个她从未真正了解的顾深。

七年前,顾国安因工程事故被问责,职业生涯终结。刘秀芝的拆迁款撑起了婚房首付,但顾家的社会地位一落千丈。刘秀芝是中学教师,一辈子受人尊敬,丈夫出事之后她成了“问责干部家属”,在学校里被同事指指点点。

她把所有的寄托都放在了儿子身上。

顾深必须优秀。

顾深必须体面。

顾深必须生儿子。

这不是偏心,是偏执。是一种精神上的代偿——她要在孙子身上找回失去的一切。

而顾深,从很小的时候就知道母亲不对劲。

方瑶找到了顾深高中同学的一篇博客。那篇博客写于十六年前,里面提到顾深有一次喝醉了说:“我妈不把我当儿子,她就把我当成传宗接代的工具。”

那个同学问他为什么不反抗。

顾深说:“我爸出事后,她只剩我了。”

只剩我了。

这三个字,是一个十八岁男孩给自己套上的枷锁。

苏锦年看着那篇博客,眼泪砸在键盘上。

她想起结婚第二年的春节,回老家过年。刘秀芝在饭桌上当着所有亲戚的面说:“苏锦年,你要争气,给我们顾家生个大胖小子。”

顾深当时在吃饭,筷子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夹菜。

她以为他不在乎。

现在她知道,他不是不在乎。

他是知道自己说什么都没用。

母亲的偏执已经深入骨髓,任何反抗都会引发更剧烈的反弹。他能做的只有沉默——以及暗中准备。

去年确诊之后,他开始了最后的计划。

第一步,两年前拟好离婚协议书。

第二步,去年成立教育基金。

第三步,三个月前分割公司股份。

第四步,制造婆婆逼离婚的“理由”。

苏锦年看到这里的时候,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

离婚那天晚上,刘秀芝连夜赶来。她进门的架势像是打了胜仗的将军,脸上的每一个表情都在说“我赢了”。

但如果这一切都是顾深设计好的呢?

如果他早就知道母亲会因为第二胎还是女儿而爆发,如果他故意在母亲面前表现出顺从,如果他引导着母亲一步一步走向“逼离婚”的局面——

那真正的胜利者是谁?

不是刘秀芝。

是顾深。

他用自己的方式,在生命的最后时光里,完成了一场长达一年的计划。目的是什么?是为了让她离开他,同时拿到该拿的一切。

但这样做有一个代价。

他会彻底伤害她。

离婚那天,她站在民政局门口,抱着发烧的女儿,看着他头也不回地走远。那一刻她的心碎成了渣。

他是故意的。

他就是要让她恨他。

恨他,才能彻底离开他。

恨他,才能在他死后不至于太难过。

恨他,才能带着孩子开始新生活。

苏锦年关掉电脑,走进卫生间,打开水龙头。

冷水泼在脸上,她抬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三十四岁,眼睛红肿,头发凌乱,嘴唇干裂。

但她没有哭。

她知道哭没有用。

顾深快死了,把她推得远远的,然后把所有东西都留给她,以为这样就能让她好好活下去。

他错了。

有些东西,不是钱能弥补的。

04

周六上午,苏锦年把女儿送到方瑶家,然后开车去了顾深的公司。

周末的写字楼很安静,大堂只有保安在值班。她登记了访客信息,坐电梯上十八楼。

公司门没有锁。

她推开玻璃门,走廊里亮着灯。尽头的办公室门虚掩着,灯光从门缝里透出来。

她走过去,推开门。

顾深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堆图纸。他穿着深灰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跟离婚那天判若两人——那天他穿得整整齐齐,像是去参加一个仪式。

“你怎么来了?”他抬起头,表情很平静。

苏锦年走进办公室,把一沓文件放在他桌上。

“CMML。”她说,“去年三月份确诊,省肿瘤医院,主治医生姓方。”

顾深的目光落在文件上,沉默了很久。

“你查我了。”

“对。”

“查了多久?”

“两周。”

“查得挺清楚的。”他甚至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像是被风吹了一下就散了。

苏锦年在他对面坐下。办公桌很宽,两人之间隔着一堆图纸和文件,像隔着一道墙。

“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

“告诉我要死了。”

顾深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动作很慢,像是在想怎么回答。

“因为没必要。”

“没必要?”

“嗯。”他放下杯子,“你知道了,会怎么样?会哭,会陪我去医院,会看着我一天比一天差。你的生活会变成照顾一个将死之人,顾念还那么小,你已经够累了。”

苏锦年盯着他:“所以你替我做了决定。”

“对。”

“你以为你是谁?”

这句话说出来,办公室里的空气突然安静了。

顾深抬起头看她。

苏锦年继续说,声音很稳,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凭什么觉得我承受不了?凭什么以为把我推开就是对我好?”

“锦年——”

“让我说完。”苏锦年打断他,“你准备了一年,安排好了所有事情。房子归我,公司股份归我,教育基金归我。你觉得自己做得很周全,很伟大,是不是?”

顾深没有说话。

“你错了。”苏锦年站起来,双手撑在桌子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这不叫成全,叫自以为是。你以为把钱和房子留给我就是负责任?你有没有想过,这些东西加起来,都比不上你跟我说一句实话。”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你做了所有准备,就是没准备让我陪你。”

办公室里很安静。

不知道过了多久,顾深开口了。

“我妈怎么样,你见识过了。”

苏锦年一愣。

“她三十五年前失去未出生的孩子,三十五年里一直用‘生孙子’这个执念撑着。我爸出事后,她更加偏执,把所有希望压在第三代上。你生了两个女儿,在她眼里就是仇人。”

顾深的声音很平稳,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

“我如果告诉你真相,你会不让我妈知道吗?如果她知道了,你猜她会怎么做?她会说是你克夫,是你不吉利,是你把晦气带进了顾家。”

苏锦年愣住了。

“我让她来逼离婚,她觉得自己赢了,就不会再来找你麻烦。如果她知道我要死了,她这辈子都会缠着你——因为你‘克死了她儿子’。”

顾深看着她,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裂缝。

“我可以忍她三十八年。我不能让她再伤害你三十八年。”

窗外是城市的天空,十一月的云层压得很低,像要下雨。

苏锦年站在办公桌前,看着他。

三十八岁,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但坐在那里还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他习惯了把一切都扛着,习惯了不说,习惯了让所有人都觉得他没事。

“还有多久?”她问。

顾深沉默了一会儿。

“医生说,最快半年,最慢两年。”

半年。

最快半年。

苏锦年深吸了一口气,重新坐下来。

“顾深,你听好了。我不需要你的安排,不需要你的股份,不需要你的教育基金。我需要的,是你活着。”

“这个我给不了你。”

“那就把剩下的时间给我。”

顾深看着她。

“你确定?”

“我确定。”苏锦年说,“我宁愿陪你走完最后这两年,然后带着完整的记忆活下去。也比被你推开之后,一辈子都解不开这个疙瘩要强。”

窗外的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照进来,落在办公桌上。

顾深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我欠你的太多了。”

“那就慢慢还。”

苏锦年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他身边。

“从现在开始还。”

05

从公司出来之后,苏锦年没有回家。

她开车去了省肿瘤医院。

方瑶帮她约好了顾深的主治医生,姓方,五十多岁的血液科专家,戴着一副金丝眼镜,说话很温和。

“您是顾深的……”

“前妻。”

方医生顿了顿,低头看了一眼病历,又抬头看她。

“所以他已经把离婚的事办了?”

“您知道?”

“知道。他去年跟我聊过。他说要在最后阶段把家里的事安排好,不想拖累妻子和孩子。”

苏锦年握紧了手里的包。

“他的情况到底怎么样?”

方医生叹了口气,把病历摊开。

“CMML,慢性粒单核细胞白血病,属于比较罕见的血液系统恶性肿瘤。目前做了三个疗程的化疗,效果不太理想。最好的方案是造血干细胞移植,但是——”

“但是什么?”

“找不到合适的配型。他爸妈年龄大了,不符合捐献条件。骨髓库里也没有匹配的。”

苏锦年的心沉下去。

“那他现在的治疗——”

“保守治疗为主。”方医生说,“化疗控制病情进展,但副作用很大。他每次做完化疗都会发高烧,恶心呕吐,整个人虚脱到站不起来。但他每次都自己来,自己回,从来不让别人陪。”

从来不让别人陪。

苏锦年想起那些他说的“出差”,那些一个人开车来医院的日子。做完化疗,一个人躺在输液室里,看着药水一点点滴进血管,身边连个递水的人都没有。

“他现在最需要什么?”

方医生想了想。

“说实话,医学上能做的已经不多了。但他需要一个理由。”

“什么理由?”

“活下去的理由。”方医生看着她,“很多病人到了这个阶段会放弃,因为觉得没有意义了。但如果他还有牵挂的人,还有放心不下的事,他的求生意志会强很多。”

苏锦年点头。

她懂了。

顾深把她推开,不仅是怕拖累她。更是因为他自己已经不想活了。

一个从十八岁就背负着母亲偏执的男人,活了三十八年,累了。

但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她知道了真相。

她不会让他一个人扛。

从医院出来,苏锦年开车回家。路过超市的时候买了一些菜——菠菜、猪肝、红枣,补血的。她记得方医生说化疗会导致贫血,脸色发白,容易累。

回到家,顾念正在和方瑶玩积木。

“有进展吗?”方瑶问。

苏锦年把菜放进厨房,洗了手。

“我跟他说了。”

“说什么?”

“我说离婚不作数。”

方瑶挑起眉毛:“他怎么回?”

“他没说话。”

“那就是默认了。”方瑶笑了笑,“这个男人,活该遇到你。”

苏锦年没笑。

她在想另外一件事。

刘秀芝。

这个婆婆还不知道儿子生病了。她沉浸在自己“胜利”的幻觉里,以为赶走了不会生孙子的儿媳妇就是赢了。如果她知道真相——知道儿子只剩下半年到两年的时间——

她会怎么样?

苏锦年不确定。

但有一件事她可以确定。

不管刘秀芝怎么反应,她都不会再让顾深一个人面对。

晚上八点,顾念睡着了。

苏锦年坐在沙发上,手机拿在手里反复点亮又熄灭。她犹豫了很长时间,最终还是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

“锦年?”

顾深的声音有一点沙哑,像是刚睡醒。

“吃药了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我下午去找了方医生。”苏锦年打断他,“他把你的情况都跟我说了。化疗,贫血,找不到配型,保守治疗。”

顾深沉默了很久。

“你不该去。”

“该不该去由我决定。”

她的语气很硬,但说完之后自己先软下来。她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放轻了。

“顾深,明天我陪你去医院。”

“不用——”

“我不是在跟你商量。”

电话那头安静了。

窗外的夜色很深,城市的灯火在远处明灭。

“锦年,”顾深的声音很轻,“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

“什么?”

“我最怕你哭。”

苏锦年握着手机,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忍了一整天,从公司到医院,从医院到超市,从超市到家里,她一滴眼泪都没掉。但现在听到他这句话,所有的防线突然全塌了。

“顾深,”她咬着嘴唇,“你听好。我不会哭。不是因为我坚强,是因为哭解决不了问题。从现在开始,你的问题就是我的问题。你一个人扛不住的事,我们两个人扛。你听懂了吗?”

顾深没有说话。

但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很细微的声音。

像是他在点头。

“明天早上九点,我来接你。”苏锦年说,“别想着躲。你知道我找得到你。”

挂掉电话,她坐在沙发上,手还在抖。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钟表走动的声音。

手机屏幕又亮起来。

银行转账通知。

金额:520,000.00元。

汇款人:顾深。

留言栏里,八个字。

“明天见,别哭。我跟你走。”

苏锦年看着那八个字,眼泪终于掉下来。

但她笑了。

窗外的夜色里,城市的万家灯火一盏接一盏地亮着。

像是有人在说——

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