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门被敲响的那一刻,我正在阳台上给那盆新到的鹤望兰浇水。
是那种理直气壮的、不带任何犹豫的敲门声。在这个小区住了三年,还从来没有人这样敲过我的门。我把喷壶放回角落,用围裙擦了把手,透过猫眼往外看了一眼。
婆婆张兰芝那张熟悉的脸被猫眼拉得有些变形,她身后还站着几个人。
我把门打开。
“怎么这么慢才开门?我们在楼下都等半天了。”婆婆一边换鞋一边抱怨,目光已经越过我,迅速扫了一遍玄关和客厅,“就你一个人在家?远航呢?”
“他在公司加班。”我往后退了一步,给后面的人让出位置。
公公陈德厚背着手走了进来,像视察工作一样从客厅踱到餐厅,又折回来看了看厨房。嫂子周敏牵着儿子浩浩的手紧随其后,浩浩一进门就脱了鞋跳上沙发,拿起遥控器打开了电视。
最后进来的,是小姑子陈远芳。
她穿着一身修身的黑色西装裙,手里拎着公文包,脸上挂着一种我很熟悉的笑容——那种带着几分审视、几分优越感的笑。
“嫂子,你这房子装修得挺不错的嘛。”她绕过我,高跟鞋在大理石地板上踩出清脆的声响,“这格局,这采光,比我们家那套强多了。”
“远芳,换鞋。”我指了指鞋柜旁的空位。
“哦,对对对。”她嘴上答应着,脚上的高跟鞋却已经踩进了客厅,在浅色的地毯上留下几个微不可察的鞋印。
我深吸一口气,把门关上。
五个人。婆家五口人,在没有提前打招呼的情况下,浩浩荡荡地闯进了我的家。
今天是周六,原本是我难得可以独处的休息日。丈夫陈远航一早就去公司加班了,五岁的儿子思诺被我送到了我妈那里。我本来打算收拾完家务就看会儿书、画几张设计稿,然后好好泡个澡。
这个计划在三分钟前彻底泡汤了。
“你们坐,我去倒茶。”我控制着自己的情绪,转身走进厨房。
厨房是半开放式的,能够清楚听到客厅里的动静。婆婆和嫂子已经坐在了沙发上,浩浩正拿着遥控器不停地换台,公公在阳台上抽烟,小姑子陈远芳则在我家里四处走动。
“这主卧真大。”她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衣帽间也够宽敞的。”
“远芳,别乱逛!”婆婆冲着走廊喊了一声,但语气里毫无责备的意思。
“没事,自家嫂子家嘛。”陈远芳笑着走回来,“嫂子,这房子当时买多少钱来着?”
我从厨房端出茶具,放在茶几上:“三年前买的,一万八一平,一百四十平。”
“那现在不得翻倍了?”嫂子周敏插话道,手里已经拿起了一块点心,“这地段现在可是学区房,听说都涨到三万多一平了。”
“差不多吧。”我淡淡地回应,给每个人倒了茶。
“三万多一平,一百四十平……”陈远芳放下公文包,像是在算一道数学题,“四百多万呢。嫂子,你爸妈是真疼你。”
这句话让客厅里的气氛微妙地停顿了一下。
我知道她想说什么。这套房子是婚前我父母出钱买的,当时婆家只出了二十万装修款。也正是因为这样,房产证上只有我一个人的名字。
三年来,这件事一直是婆家心里的一根刺。
“远芳,你最近工作怎么样?”我岔开话题。
“还行吧。”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眼睛却还在四处打量,“不过我们银行搬了新网点,就在你们小区东门那条街上,走路也就十分钟。”
“那挺近的。”
“对啊。”她放下杯子,身体往沙发上一靠,用一种漫不经心的语气说道,“所以我就想啊,既然离我单位这么近,不如嫂子你就把这房子分我一间得了,反正这么大的房子,你们一家三口也用不完。”
02
茶香在客厅里无声地散开。
陈远芳说完那句话后,客厅里出现了短暂的静默。嫂子周敏低头喝茶,眼角却不自觉地往我这边瞟。浩浩不明所以,还在拿着遥控器不停地按。阳台上的公公熄灭了烟头,推门走了进来。
只有婆婆张兰芝,在这短暂的安静里,重新拿起茶杯,慢悠悠地说道:“远芳这孩子,就是心直口快。”
心直口快,是把贪婪包装成了率真。
我端起茶壶,给每个人的杯子里续上水,动作不急不缓。壶嘴蒸腾出的热气模糊了视线,让对面那几张面孔的表情变得不那么真切。
“远芳开玩笑的吧。”我放下茶壶,嘴角弯了弯。
“我可没开玩笑。”陈远芳坐直了身体,表情认真起来,“嫂子,我认真想过了。你这边三室两厅,主卧你们住,次卧是思诺的儿童房,那间书房不是空着吗?一年到头也没人用,还不如腾出来给我住。”
“那间是思诺的活动室。”我纠正道,“里面有他的钢琴和画架。”
“小孩子嘛,东西挪挪不就行了。”陈远芳不以为意,“再说了,他又不天天练琴。我可不一样,我要是住进来了,那是每天都在的。”
“远芳,你现在不是住得好好的吗?”我把茶杯推到她面前。
“那是租的房子,每个月三千多块的房租,白白给人家交钱。”她皱了皱眉头,语气里带上了一点撒娇的成分,“嫂子,你这房子这么大,给我住一间怎么了?我住进来还能帮你带思诺呢。”
“远芳说得也有道理。”公公陈德厚终于开口了,在单人沙发上坐下来,“婉清啊,你这边是大了点。远芳一个姑娘家,自己在外面租房确实不太安全。既然离得近,一家人住在一起,也能互相照应。”
“就是。”周敏也附和道,“我跟远芳说多少次了,让她住我家去,她非说我家远。你这儿离她单位近,正好。”
我看着这一张张理所当然的面孔,心里突然涌上一股荒诞感。这套房子是我父母省吃俭用半辈子才给我买下的。他们住在老城区那套不足六十平的老房子里,冬天暖气不热,夏天空调不制冷。我多少次说让父母搬过来一起住,他们总说“那是你的家,我们去住不合适”。
而这些人,却在讨论如何分配这间不属于他们一分一毫的房子。
“这房子,是我爸妈买的。”我把茶杯端起来,却没有喝,“房产证上也只有我的名字。”
客厅里的气氛骤然一紧。
“瞧你这话说的。”婆婆放下茶杯,声音冷了几分,“你们夫妻结婚这么多年,还分什么你的我的?远航也是这个家的人,远芳是他的亲妹妹。兄妹之间,互帮互助不是应该的吗?”
互帮互助。这四个字在他们嘴里,永远只有别人帮他们的份。
“妈,我知道兄妹之间应该互相帮助。”我把茶杯放回桌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但是远芳说的不是帮忙,是住进来。这不是住一两天的事情,是要长期居住。”
“长期住又怎么了?”陈远芳的声音尖了起来,“嫂子,你是不是嫌弃我?觉得我来会打扰你们的生活?”
“不是嫌弃。”我控制着自己的语气,“而是每个人都需要自己的生活空间。”
“那你就是不欢迎了呗。”她把茶杯重重地放在茶几上,发出一声闷响,“算了,我还以为一家人好说话呢。”
“婉清。”公公的声音沉稳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这件事你再考虑考虑。房子是死的,人是活的。你一个人住这么大房子,空着也是空着,让远芳住一间又不影响你什么。你爸妈那边,要是有什么想法,我们可以去说。”
我看着这个年过六旬的老人,他说话永远是不紧不慢的,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确定的事实。在他的认知里,我作为儿媳妇,服从婆家的安排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爸,这件事不需要考虑。”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这个房子是我父母用他们的血汗钱买的,我没有权利把它转给别人。”
“什么叫别人?”婆婆站了起来,指着陈远芳,“远芳是你什么人?是你妹妹!你是这个家的媳妇,怎么能说出这种话来?”
空气里的温度骤然升高。
浩浩被婆婆的声音吓到,缩在周敏怀里不敢出声。周敏则用一种幸灾乐祸的眼神看着我,等着看这场好戏如何收场。
正在这时,门锁转动的声音响了起来。
陈远航提着他的电脑包,出现在玄关。
03
“都在啊。”陈远航换鞋的动作顿了一下,目光在客厅里扫过一圈,最后落在我身上,“怎么了?这么热闹。”
“远航哥,你回来得正好。”陈远芳立刻迎上去,声音变得又甜又软,“我跟嫂子说了件事,嫂子好像不太高兴。”
“什么事?”
“就是我单位搬到附近了,想在这边住一间嘛。反正你们房子这么大。”陈远芳一边说,一边用余光瞟着我。
陈远航换好鞋走进来,把电脑包放在餐桌上,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来。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他妹妹,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
他在犹豫。或者说,他在用沉默回避。
“远航,你倒是说句话啊。”婆婆催促道,声音里带着提醒的意味,“你妹妹想住过来,你觉得怎么样?”
陈远航沉默了两秒,然后看着我:“婉清,你看……”
这一声“婉清”,我就知道他的答案了。
结婚五年,我太了解陈远航了。他这个人是典型的“老好人”,谁也不愿意得罪。在自己的父母兄妹面前,他永远是一个听话的儿子、体贴的哥哥;至于我,只要我让步,他就能维持住表面的家庭和谐。
“远航。”我看着他的眼睛,声音平静得不正常,“你说,你觉得呢?”
他张了张嘴。
“远芳住过来,主要是书房那间……确实平时也不用。”他避开了我的目光,“不过主要还是看你的意思。”
主要还是看你的意思。这句话翻译过来就是:我希望你同意,但我不直接说。
我心里突然觉得有些疲惫。不是因为陈远芳的无理要求,而是因为陈远航的态度。他本该是站在我身边的人,却永远只在关键时刻变成一座孤岛。
“书房是思诺的活动室。”我重复了之前的话。
“思诺的活动室可以挪到客厅角落嘛。”婆婆立刻接话,“客厅这么大,给他摆个钢琴绰绰有余。”
“就是。”陈远芳附和道,“再说了,小孩子练琴能有几天新鲜劲?”
浩浩还在沙发上玩平板,对大人的谈话充耳不闻。周敏嗑着瓜子,像在看一场免费的戏。
“你们的意思我都明白了。”我站起来,把散落在沙发上的靠垫摆正,“但是这件事,不行。”
最后两个字我说得很轻,却让客厅瞬间安静下来。
陈远芳的脸色变了。
“为什么不行?”她的声音少了刚才的甜腻,带上了一种咄咄逼人的锐利,“嫂子,你给个理由。”
“理由我说过了。”我转过身看向她,“这房子是我父母买的,我不能也不会把任何一间房分配给任何人。”
“那你的意思是,这房子就是你一个人的了?”婆婆的声音冷冷地插进来,“远航在这个家里没有发言权是吧?”
“妈,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婆婆走近两步,那张保养得当的脸上挂着一种掌握全场的笃定,“婉清,我没记错的话,当初买这房子的时候,我们家可是出了二十万装修款的。你要是非说这房子是你们苏家的,那二十万算怎么回事?”
我心里一跳。
二十万。这个问题我曾经问过陈远航,他说那是他父母心甘情愿出的,从来没提过要还。可是现在,婆婆拿这个说事了。
“那二十万是装修款,不是房款。”我纠正道。
“同样是钱。”公公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装修款的二十万,也是真金白银。没有那二十万,这房子能住吗?”
我觉得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不是因为他们的话有多占理,而是因为这种翻旧账的方式太过卑劣。三年前出钱的时候,口口声声说是“给你们的”,现在需要施压的时候,这二十万就成了一笔债。
“你们的意思是,因为出了二十万装修款,这套房子就有你们的份了?”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发抖。
“我们可没那么说。”婆婆笑了笑,“但是你妹妹暂时有困难,你作为嫂子,帮一把怎么了?这房子这么大,空着也是空着。”
又是这句话。空着也是空着。好像空着的空间就应该被任何人占领,否则就是浪费,就是自私。
我深吸一口气。
“如果远芳确实有困难,需要暂时住几天过渡一下,我可以接受。”我尽量找出一个平衡的方案,“但前提是,只是暂时,找到房子就搬走。”
“暂时是多久?”陈远芳追问。
“一个月。”
“一个月?”她笑起来,笑容里满是嘲讽,“嫂子,你这是打发叫花子呢?”
我直视着她:“你觉得住一个月是打发叫花子,那你原本打算住多久?”
她被我这句话噎住了,支吾了一下没回答。
“远芳。”我往她面前走了一步,“这套房子是我爸妈一辈子攒下的积蓄给我买的。你知道他们为了这套房子付出了多少吗?我爸退休后还在外面接私活,我妈做过两次手术都没舍得住院。你现在一句话,就想分走一间房。如果是你,你愿意吗?”
我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甚至连我自己都觉得平静得不正常。但每一个字都像石子投入水面,在客厅里激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陈远芳被我这样盯着,气势弱了几分。
但她很快就调整过来,用一种委屈的语气对陈远航说:“哥,你看嫂子,我还没搬进来呢,就开始给我脸色看了。”
陈远航坐在沙发上,手肘撑在膝盖上,十指交叉。他在紧张的时候总是这个姿势。
“婉清,要不……让远芳先住几天试试?”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试探。
我转头看向他。我对这个男人有过信任,有过依赖,也曾想过和他共度余生。但这一刻,我突然发现,他对我的期待,只是期待我不断地妥协。
“远航。”我叫他的名字。
他抬起头。
“你觉得你妹妹应该住进来吗?”我问他。
他张了张嘴,没说话。
“你只要回答我,你觉得应不应该。”我重复道。
“她是我妹妹……”
“她是你妹妹,所以呢?”我打断他,“所以她就有权利用我和你妹妹之间的亲属关系,来占用我父母的财产吗?”
“什么财产?咱们是一家人!”婆婆再次出声,声音严厉起来,“苏婉清,我今天算是看明白了,你根本就没把我们当成一家人!”
“妈。”陈远航站起来试图劝阻。
“你别说话!”婆婆挥手打断他,目光像针一样刺向我,“苏婉清,我今天就把话放在这里。这个家不是你一个人的,是我们陈家的。当初让你进门,是看你还算懂事。你要是一直这么做,这个婚姻能不能长久,可不好说。”
让。你。进。门。
这四个字像烧红的烙印,重重地砸在我心上。
我笑了。
04
我真的笑了。
不是因为开心,而是因为荒谬。荒谬到我除了笑,竟然找不出更合适的表情。
婆婆说的那些话在客厅里回荡——“让你进门”、“婚姻长久”、“不懂事”。每一个词都在表达同一个意思:你是嫁入我们陈家的媳妇,你的东西就是我们陈家的,你拒绝就是不知好歹。
“妈。”我的笑容让婆婆的眉头皱得更紧,“您刚才说,是你们让我进门的?”
“难道不是吗?”她理直气壮。
“我和远航结婚的时候,婚礼的酒店是我订的,婚礼的费用是我和他平摊的。”我一条一条地数,“婚房是我家买的,车子是我自己买的。彩礼,你们家给了六万六,我爸妈回礼八万八。你告诉我,是谁让谁进门?”
婆婆的脸色变了。
“婉清!”陈远航伸手去拉我。
我甩开他的手:“你让我说完。”
“你们今天五个人,浩浩荡荡闯进我的家,连招呼都不打。”我看着面前这一张张脸,“然后你告诉我,你们是好心来看我?”
“苏婉清,你别不知好歹!”陈远芳尖锐的声音刺进来,“我妈那是关心你们!你以为我们愿意来啊?”
“关心?”我转向她,“关心的话会直接开口要房间吗?陈远芳,你是成年人,你应该知道什么东西可以开口,什么东西开口就是越界。”
“你!”
“我怎么?”我往前走了一步,把距离拉近到只有半步,“我的父母把一辈子的积蓄换成这套房子,是为了让他们的女儿有一个安稳的家。不是为了让我把它转手分给别人。”
“说来说去,你还不是嫌我们家穷!”婆婆的声音带上了哭声,“我们穷,你看不上我们陈家!”
这种话术太熟悉了。当道理讲不过的时候,就上升到道德绑架;当道德绑架不够的时候,就假装受伤。
我看着她眼眶里的泪珠,心里没有一丝波动。
“随便你怎么说。”我走到玄关,把陈远芳的高跟鞋拎起来,放到鞋柜上,“但是今天,远芳想住进来的事,不行。”
房间里安静了两秒。
“一个月也不行?”陈远航突然开口,声音闷闷的。
我看向他,那个我准备共度余生的男人,此刻脸上全是困扰和为难。他为难什么?为难无法同时满足所有人吗?
“不行。”我吐出两个字。
“婉清,就当给我个面子。”他走过来,压低了声音,“先让远芳住一段时间,等过几个月……”
“等过几个月,她就更不会搬走了。”我打断他,“你是她哥哥,你比我更了解她。”
陈远航的脸色变了。
“嫂子。”陈远芳忽然换了种语气,声音甜甜的,“我不是想占你便宜。主要是我现在租的房子刚好到期,房东要涨房租。我住过来也就半年,等我攒够首付马上就买房子搬走,真的。”
半年?
我差点没笑出声。六年前她刚毕业的时候,也说“先借住半年”,结果在陈远航婚前的出租屋里住了整整两年,一分钱房租没交过。
“远芳。”我看着她,语速很慢,“你刚才说的话,你自己信吗?”
她的笑容凝住。
“嫂子,我是真心的。”
“真心的想住进来,真心的觉得我应该让出房间给你,真心的觉得这套房子有你们陈家一份。”我替她把话说完,“我说的没错吧?”
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够了。”公公洪亮的声音像一块石头,砸入这场争论,“吵什么吵?一个女孩子家,说话这么冲!”
我看向他,这个一直沉默寡言、此刻却站出来一锤定音的家主。
“婉清,你不愿意就算了。”他摆了摆手,好像这是多大的恩赐,“远芳的事情我们再想办法。但是你今天这个态度,让我很失望。”
失望。
他对我失望。
我看着他们五个人——公公失望的表情,婆婆眼里的泪水,周敏看好戏的轻笑,浩浩浑然不觉的无辜,还有陈远芳那张因委屈而扭曲的脸。
最后,我的目光落在陈远航身上。
他站在人群中,没有站到我身边,也没有帮他妹妹说话。他就那么站着,好像这件事与他无关。
失望。
这才是真的失望。
“爸。”我开口,声音比刚才平静了许多,“我知道您失望什么。您觉得我没有像您期望的那样,乖乖听话,把房间让出来。但我也很失望。”
我顿了顿。
“我失望的是,我今天才真正看清楚,在你们眼里,我是什么。”
说完这句话,我转回身,走到窗前,让自己的呼吸平静下来。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婆婆似乎在收拾东西,浩浩被周敏拉着往外走,公公在玄关处换鞋。
陈远芳是最后一个离开的。
她走到玄关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
“嫂子。”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腔调,“我刚才说的话是认真的。这套房子,离我单位真的很近,你就分我一间怎么了?”
她还在说。
在经历了刚才那场争吵之后,她居然还在说。
我看着她的脸,忽然之间,心里所有的憋闷和愤怒都沉淀了下去,变成一种极致的清明。
我笑了。
那是一个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的笑容——没有愤怒,没有无奈,只有一种洞悉一切之后的平淡。
“想都别想。”
这四个字从我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语调上扬,带着笑意,像是最温柔的祝福。
05
卧室内一片死寂。
我说完那四个字,转身走向主卧。我能感觉到那几个人的目光刺在我的背上,但我不想再有任何回应。我推开主卧的门,靠在门板上,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外面安静了几秒,然后是更大的嘈杂。婆婆的声音最高亢,夹杂着“没教养”之类的词。玄关处传来鞋子被踢飞的声音,紧接着是大门被重重摔上的响声。
终于,世界安静了。
我滑坐在门后的地板上,看着床头柜上那张全家福——去年思诺生日时拍的,我和陈远航并排坐着,他抱着儿子,我们都在笑。
那是什么时候的笑容?我已经记不清了。
门把手转动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
“婉清。”陈远航推门进来,脸上写满了疲惫,“你今天这么跟我妈说话,有必要吗?”
他从头到尾没帮他妹妹说一句话,此刻却在指责我对婆婆的态度。
“你觉得呢。”我反问。
“远芳的事我已经说了,先让她住几天。你非要当着大家的面让我下不来台。”他在床边坐下来,揉了揉太阳穴,“这下好了,我妈说明天要回老家,我爸气得高血压都要犯了。”
这套说辞我太熟悉了——永远是我让他难做,永远是我让他的家人受委屈。
“陈远航。”我从地上站起来,“你刚才为什么不当着他们的面,把你现在的态度拿出来?”
他抬眼看向我。
“你在他们面前不敢说半个不字,到了我面前就振振有词。”我走到他面前,“你觉得这样公平吗?”
“我夹在中间也很难做!”
“你有什么难做的?”我的声音终于有了情绪,“我和你妹妹之间,你选择站哪边,这不是一个很难的问题。你只需要问你自己一个问题——这套房子是你买的吗?”
他的呼吸顿了一下。
“是你父母的吗?”
他偏过头。
“既然都不是,你凭什么觉得你有权处置它?”我一个字一个字地问,“还是说,你觉得跟我结婚,就等于拥有了我的一切?”
“我没那么想!”他站起来,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我就是觉得,一家人没必要分那么清楚。”
“那你为什么不分清楚你和我?”
他愣住。
“远芳是你妹妹,你愿意让她占你的便宜,那是你的事。”我指着门外,“但这套房子不是你的,它不是你的婚内财产,它是我父母给我的,跟你一毛钱关系都没有。”
“苏婉清!”他的声音骤然升高,“你是不是非要这么跟我算?”
“是你逼我算的。”我半步不退,“这些年,你爸妈要换家电,来找我;你妹妹缺钱了,来找我;你嫂子开店赔了,还是来找我。我哪一次说过不字?但今天,他们要的不是钱,是我的家。”
我的眼眶终于发热了,但我死死忍住没让眼泪掉下来。
“陈远航,你觉得你把工资卡给我保管,就是对我最大的信任。可你想过没有,你把卡给我,可你从来不想当家。家里所有的开销、思诺的学费、人情往来,甚至你爸妈的养老钱,都是我在操心。我不是你的财务,我是你的妻子。”
他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我看着这个男人,忽然觉得很累。
“我今天不想吵了。”我摆摆手,往浴室走,“我去洗澡,你自己想清楚。”
热水冲刷下来的时候,我终于让眼泪混着水流淌下来。
我不明白,为什么在很多人眼里,女人结婚就等于把自己连同自己的一切都交付出去。而我今天不过是守住了本该属于我的东西,就成了众矢之的的恶媳妇。
擦干头发从浴室出来的时候,陈远航还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这是什么?”我擦着头发走过去。
他的脸色很奇怪,像是在挣扎什么。
“婉清。”他把信封放在床上,往我这边推了推,“我今天拿这个出来,本来不是这个意思。”
“什么意思?”
“你看看吧。”
我拿起信封,抽出里面的纸张。那是一份折痕很深的协议,纸质已经泛黄,边缘有些磨损。
《借款协议书》。
我的目光往下扫,然后钉在了最下方。
出借方:陈德厚、张兰芝。借款方:苏建明、林素珍。
那是我父母的名字。
金额:叁拾万元整。
日期落款,是我和陈远航结婚的那一年。
我感觉脑袋“嗡”的一声。
“这是什么东西?”我抬起头,声音陡然拔高。
“你爸妈当年买这套房子的时候,向我爸妈借了三十万。”陈远航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所以,严格来说,这套房子不全是你一个人的。”
我看看他,又看看那张协议。
信封,协议,泛黄的纸张。这是一个局。
“你什么时候拿到的?”我问。
“一直在我手里。”他避开我的目光,“只是以前没打算拿出来。”
“那你现在拿出来了。”
他不说话。
沉默是另一种回答。
我捏着那张协议,指尖发白。窗外的晚风吹进来,带走了浴室蒸腾出的热气,却带走不了一寸寸蔓延上来的寒意。
我一直以为我最大的敌人,是贪婪的婆家人。
而现在,看着陈远航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看着这张处处透着诡异的协议,我的整个世界正在被一寸寸地颠覆。
如果这份协议是真的,那我的拒绝,就成了侵占。
如果这份协议是假的,那我的枕边人,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拿起手机,拨通了父亲的电话。
嘟——嘟——嘟——
每一声都像锤子砸在心上。
电话接通,对面传来父亲苍老而熟悉的声音:“喂,婉清啊……”
“爸。”我死死盯着那份协议,“当年咱们家买房子的钱,是不是找远航爸妈借了三十万?”
电话那头,沉默了。
那沉默像是一个巨大的黑洞,将所有的声音全部吞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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