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我正坐在书房里改论文,苏敏推门进来,脸色比窗外的天还阴。
她把手机往我面前一放,屏幕上是一条银行转账短信。
“陈远舟,你背着我给大嫂转了15万?”
我放下笔,看着她,说:“不是我转的。”
“那是谁转的?这张卡是你藏起来的工资卡,每个月打进来六万多,你以为我不知道?”苏敏的眼眶红了,“我们结婚十年,你背着我藏私房钱,你是不是觉得我太小气了?是不是觉得我不会同意给你大嫂钱?”
“我说了,不是我转的。”
“那钱长翅膀飞过去的?”
我看着那条转账记录,心里也有点慌。卡确实是我藏的,每个月工资的一半打进去,剩下的一半交给苏敏家用。这张卡里攒了几年,确实有二十多万。但我绝对没有转出过15万。
“你把卡给我看看。”我说。
苏敏从包里掏出卡,甩在桌上。我捡起来,手机查了余额——确实少了15万,只剩八万三。
转账时间是今天上午十点二十分。收款方是陈秀兰。
我大嫂。
“我今天上午十点在上课。”我说,“你可以去学校查监控,我在302教室,一百二十个学生可以作证。”
苏敏愣了一下,表情从愤怒变成困惑:“那这钱……”
“是你转的?”我看着她。
她张了张嘴,没有反驳。
那个瞬间,书房里安静极了,只听见暖气片嗒嗒响。我看着苏敏的脸,突然觉得这十年的婚姻,好像有很多事我都没看清楚。
“是我转的。”她说,声音低了下去,“但我有理由。”
“什么理由?”
“你先别问。明天小雨结婚,你打算送多少?”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但我还是如实说了:“七万。”
苏敏没有意外,只是苦笑了一下:“七万。那你知不知道,大嫂已经把七万退回来了?”
我愣住了。
她点开另一条微信消息,是大哥发来的语音。我点开听,大哥的声音粗粝而坚决:“远舟,你和小敏的红包太大了,你大嫂说了,不能收。咱家现在不缺钱,你们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
“我今天上午去了大哥家,”苏敏说,“大嫂当着我的面,把红包塞回来的。她说,小雨结婚是喜事,但不能收这么多钱。她还说——”
苏敏顿了顿,声音有点哑:“她说,当年供你读书,不是为了让你还债的。”
我的手按在红包上,指节发白。
十七年前,我考上博士那一年,父亲病重,母亲体弱,大哥在工地上摔断了腿。是大嫂站了出来,说:“老三你读,嫂子供你。”
那时候她四十岁,种着十二亩地,还在镇上的服装厂做工。每个月给我寄一千五,就这样寄了六年。
“明天小雨结婚,我先过去帮忙。”苏敏说,“你再想想,明天该怎么和大嫂说。”
她走了,剩下我一个人坐在书房里,看着桌上那张银行卡和手机上的转账记录。
15万。
大嫂退回来的7万。
一共22万。
我拿起手机,又放下,又拿起来。想给大嫂打电话,但不知道说什么。
说“你为什么要退回来”?说“这是我的心意”?说“你当年供我,现在该我报答你了”?
这些话像泡沫一样,一触即碎。
窗外开始下雪了。我看着雪花飘落在窗台上,忽然想起十七年前,大嫂第一次给我寄钱时的那个冬天。
她赶到镇上邮局,排队两小时,寄了一千五百块钱。汇款单附言栏里,她歪歪扭扭地写着:好好读,别省钱。
那一千五,是她一个半月的工钱。
那时候我发誓,将来总有一天,要百倍千倍地还给她。
可是现在,她把我的钱全都退了回来。
而苏敏背着我转了15万。
为什么?
她说的“理由”,到底是什么?
01
第二天一早,我开车带苏敏去大哥家。
大哥家在县城边上的一个小院里,三间平房,院墙上爬满了枯藤。车还没停稳,我就听见院子里传来的笑闹声——七大姑八大姨已经到了,正围着大嫂说话。
我推门进去,一眼就看见了大嫂。
她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正弯腰往桌子上摆糖盘。看见我进来,她直起身,笑容一下子绽开了:“远舟来了!小敏来了!快进来,外面冷。”
我走过去,叫了一声:“大嫂。”
“哎。”她应了一声,拍拍我肩膀上的雪,“大博士,大教授,路上开车累不累?”
她的手上全是老茧,粗糙得像砂纸。这双手种过地,做过工,洗过衣服,供我读了六年书。
“不累。”我说,尽量让自己笑得自然,“小雨呢?新娘子怎么没见着?”
“在屋里化妆呢。”大嫂压低声音,“别去打扰,那化妆师脾气大得很,刚才说我打下手太慢了,把刷子往桌上一摔。”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任何抱怨,反而有点不好意思,好像被骂是她的错。
我心里不是滋味。
苏敏已经进屋里帮忙去了,我跟着大嫂在院子里忙活。她一边摆桌子,一边问我学校的事——课多不多,学生听不听话,同事好不好相处。我一一回答,她听着听着就笑:“好,好,我们老三出息了。”
“大嫂,”我终于忍不住了,“红包的事——”
“别提了。”她摆摆手,脸上笑意未减,“你大哥说了,不能收。咱家现在日子过得去,小雨嫁妆都备齐了,用不着那么多钱。”
“可那是我——”
“知道是你的心意。”她打断我,看着我,眼睛里有种我说不清的东西,“远舟,嫂子供你读书,不是图你日后还。当年爹妈走得早,你大哥又老实,家里连个识字的都没有。我嫁过来那天,看见你趴在炕沿上写作业,本子上全是错字,没人给你改。我就想,这孩子得读书。”
她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
“现在你读到博士了,当了教授了,嫂子脸上有光。这就是够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屋里的喊声打断了:“秀兰嫂子!你来一下,这红纸要不要贴?”
大嫂应了一声,拍拍我的胳膊,转身进屋去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微驼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面,喉咙发紧。
十点半,新郎来了。
小雨穿着一身红嫁衣,从屋里被扶出来,大嫂跟在后面,脸上挂着笑,眼眶却红了。大哥坐在堂屋里,嘴抿得紧紧的,手在膝盖上搓来搓去。
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对拜。
大嫂端坐在堂前,接受新人敬茶。小雨跪在地上,叫了一声“妈”,眼泪就掉下来了。
大嫂接过茶,手抖得厉害,茶洒出来一些。她喝了一口,说:“好,好,小雨,以后就是别人家的人了。到了婆家,要懂事,要孝顺。”
很普通的话,可她说得一字一顿,像在交付一生中最珍贵的东西。
我站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幕,突然想起了二十一年前的事。
那一年,大嫂嫁进我们家。
她那时候二十三岁,扎着两条辫子,很年轻很好看。我十一岁,蹲在门口看她进门,心想这姐姐真漂亮。
后来我才知道,她嫁过来的时候,肚子里已经有了孩子。
那是她和大哥的婚前孩子。
我母亲嫌丢人,让她打掉。她没打,坚持生了下来。可孩子生下来第三天,大嫂忽然说要送人。
这件事我记不太清了,只隐约记得那天家里来了很多人,大嫂的哭声从屋里传出来,很久很久。
后来我再问母亲,母亲说:“送人了,去了好人家。”
此后再没人提起过那个孩子。
我一直以为,那是大嫂的痛处,不该问。
午宴开始了,我坐在大嫂旁边那桌。她今天很高兴,喝了三杯白酒,脸红的像桌上摆的苹果。
苏敏坐在我身边,时不时看我一眼。我知道她想说什么,但一直没有开口。
散席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宾客陆续散了,院子里安静下来。大嫂在厨房里收拾碗筷,苏敏进去帮忙,被推了出来:“你和小三上屋里坐着,这里我来。”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大嫂一个人在厨房里忙,忽然觉得难受。
这时候,小雨走过来,换下了新娘装,穿了一件白色的羽绒服。
“小叔。”她叫我。
“嗯。”
“我妈说,你把钱拿回去了?”
“是你们不要。”
“不是我们不要,”小雨看看厨房,压低声音,“是我妈不让要。”
“为什么?”
“她昨天晚上和我爸在屋里说,说对不起你,不能要你的钱。我说这有什么对不起的,她就哭。小叔,我妈这辈子都没怎么哭过。”
我看着她,心里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你妈最近身体怎么样?”
“不怎么样。”小雨皱眉,“这两个月总是没精神,瘦了好多。让她去看医生,她说是年纪大了,就这样。”
两个月。
苏敏给我看转账记录的时候,是今天。
15万,是两个月前转的。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
02
那晚我从大哥家回来,坐在客厅里很久没说话。
苏敏给我倒了一杯水,坐在对面,也不说话。她知道我在想什么。
“苏敏。”我终于开口了。
“嗯。”
“两个月前,你转了15万给大嫂。两个月后,她退回来22万。这中间差了7万,是小雨结婚的红包。所以你这两个月里,就知道大嫂……情况不好?”
苏敏低着头,手指绞在一起。
“说话。”
“是。”她的声音很轻,“两个月前,大嫂来市里看病,大哥给我打了电话。他说大嫂不想让你知道,怕你担心。我陪她去的。”
“看什么病?”
“妇科。”
“她怎么了?”
苏敏沉默了很长很长时间。客厅里只有钟摆滴答滴答的声音。
“宫颈癌。”她说,“中晚期。”
我握紧了杯子。
水很烫,烫得手心生疼,但我没有松开。
“医生怎么说?”
“建议手术,费用大概二十万左右。我那时候就想给你说,可是大嫂跪下来求我——”苏敏的声音开始抖,“她跪在我面前,说如果让你知道了,她就再也不看了。她说她这辈子不想欠你更多。”
“欠我?”我猛地站起来,“她欠我什么?是我欠她!”
茶杯翻了,热水洒在茶几上,但我顾不了。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
“因为什么?”
“因为那个病,和大嫂年轻时候的……经历有关。”苏敏也站起来,声音在发抖,“医生说,她可能很早就有病灶了,一直没有治。陈远舟,你知道她为什么不治吗?因为那时候她在供你读书,她说看病太贵,等一下再看。结果一等就是十几年。”
我的腿一软,坐回沙发上。
十六年前。
大嫂用所有的积蓄供我读博,自己有病拖着不看。
十六年后。
她躺在我书房里那个信封里的钱,像一张张讽刺的脸。我挣那么多钱有意义吗?
我看着她在我面前谈笑风生,看着她摆桌子端糖盘,看着她喝下三杯白酒。她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是笑着。她早就知道了。
“她化疗了没有?”
“她想保守治疗。后来,我把15万打过去了,她才同意手术。”
苏敏抓住我的手:“远舟,你先别激动。大嫂现在的状态还好。医生说如果手术顺利,五年生存率有七成。”
我闭上眼睛。
十七年前她供我读书,十七年后我差点连她生病都不知道。
“明天我去找她。”我说。
第二天一早,我一个人开车去了大哥家。
大嫂正在院子里晾衣服,看见我来了,愣了一下:“大年初二你怎么跑来了?小敏呢?”
“大嫂,我有话跟你说。”
她看看我的脸色,把最后一件衣服挂上,在围裙上擦擦手,带我进了屋。大哥在里屋看电视,声音很大。
大嫂拉我坐在炕沿上,问:“怎么了?”
我看着她的脸,瘦了。两个月没见,颧骨都凸出来了。之前我怎么没注意到?
“大嫂,你得的是宫颈癌。”
她表情没变,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是苏敏跟你说的?”
“嗯。”
“这个女娃,嘴不牢。”她说,语气里没有责怪。
“你不该瞒我。”
“瞒你有什么用?你是医生?”她笑了一下,笑得不太好看,“远舟,这病我自己得的。当初没看,是我自己舍不得花钱。跟你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你是为了供我——”
“供你读书是我的事。”她打断我,声音忽然硬了,“我供你读书,是我愿意的。你欠我什么?你读出来,当了教授,挣了大钱,那是你的命。你欠不了我。”
她说着,忽然咳起来,咳得很厉害。我连忙拍她的背,她摆摆手,缓了好一会儿才喘过气来。
“你大哥这个人,一辈子没主意。”她靠在被垛上,声音软下来,“当年我嫁进来的时候,你才十一岁。妈身体不好,爹在外面打工挣不了多少钱。家里里里外外就我一个人。你大哥赚的钱刚好够花,哪里有闲钱供你读书?”
“我知道。”
“你不知道。”她忽然直视着我,眼睛很亮,“你不知道我为什么一定要让你读书。因为你这孩子聪明,你不该窝在这个地方。大嫂这辈子没本事,就认得几个字,一辈子也没走出这个县城。可是我想看看,我供出来的弟弟,能走到多远。”
她的声音很平,没有煽情,却比任何话都让我难受。
“现在你走得够远了,大嫂很高兴。”她伸手拍拍我的手背,“所以我的病我的命,我自己负责。”
我从大哥家出来,坐在车里很久很久。
电话响了,是苏敏。
“大嫂怎么样?”
“还行。”我说,声音哑了。
“远舟……”
“那个15万,我替她还。”我说,“大哥家的积蓄肯定不够,手术加化疗,十五万打底。”
电话那头,苏敏不说话了。
“怎么了?”
“远舟……”她声音很轻很轻,“22万大嫂都退回来了,你觉得她还会要吗?”
我愣住了。
是啊。
她连我送小雨的红包都退了,连苏敏私下转的救命钱都退了。
她是铁了心,不要我的钱。
为什么?
03
接下来的三天,我每天都去大哥家。
大嫂催我回城,我就说寒假不用上班。她拿我没办法,只好由着我。
这几天里,我看着她吃药,看着她做饭,看着她哄小雨的弟弟写作业。她看起来不像个病人,每天都笑呵呵的,只是偶尔累得厉害,会在炕上躺一会儿。
有时候她躺在炕上,看着天花板发呆。
我问她想什么,她说没什么,就是想睡一会儿。
可我知道她没睡着。她的眼睛睁着,不知道在看什么。
初五那天,我在院子里帮大哥劈柴。大哥蹲在旁边抽烟,闷了很久,忽然说:“你大嫂这病,是年轻时候落下的。”
我停下手里的斧子。
“她跟我结婚第二年,生了个娃。”大哥的声音很难听,像砂纸磨在木头上,“生了之后就不好了,天天流血。那时候没钱看,就随便抓了几副药。后来好了些,但一直不利索。”
我的心揪起来。
那个孩子。
“那孩子——”
“送人了。”大哥把烟头摁灭在地上,“送给一户姓李的人家了。听说后来搬走了,不知道搬去哪里。”
“为什么要送人?”
大哥不说话了。
“哥。事情都过去这么多年了,你告诉我。”
他抬起头看着我,嘴唇哆嗦了好一会儿。
“为了钱。”
“什么钱?”
“你大嫂生娃那年,爹在矿上出了事,腿断了。矿上赔了一万块,不够治。家里东拼西凑借了八千,还差……还差五千。”
我感觉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攥住了。
“那户人家,想要个女娃。说生了女儿,给五千块钱。你大嫂……”大哥闭上眼睛,眼泪顺着他粗糙的脸颊滑下来,“你大嫂跪在我面前,说把娃送了吧。她说,咱爹不能瘸,咱家不能垮。”
“后来呢?”
“后来娃送走了。你大嫂哭了三个月。我没本事。我那时候二十三,什么都不懂。”
我握紧斧柄,手在发抖。
“这事除了我和你大嫂,只有爹妈知道。爹走的时候一直念叨,说对不起老大媳妇。妈后来也知道了,但谁都没往外说。”
大哥擦了把脸,站起来。
“你大嫂不让我告诉你。她说这事烂在肚子里,带进棺材。我不想说。”
他看着我,眼睛里满是血丝。
“可是她就要进棺材了,远舟。”
我回到屋里,看见大嫂坐在炕上缝衣裳。
她戴着一副老花镜,针线在手上来回走,动作很慢很稳。
“大嫂。”
“嗯?”
“我大哥跟我说了那个孩子的事。”
她的手一顿,针扎在手指上。一滴血渗出来。她没吭声,把手指放进嘴里吮了一下,继续缝。
“都是过去的事了。”她说。
“大嫂。”
“别问了。”
“那孩子在哪里?”
“我说别问了。”她放下针线,看着我,声音忽然拔高,“那孩子不在咱家,就不是咱家的人。陈家不欠她,我也不欠她。我欠她的,当年就还完了。”
她的眼圈红了,但眼泪没掉下来。
“大嫂,你欠她的,我来还。”
她愣住。
“你欠她的,我还。你供我读书,我替你还。”
“你还不了。”她忽然笑了,笑得很苦涩,“远舟,你还不了。那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你怎么还?”
她说完这句话,站起来,走出屋子。
门帘在她身后甩了一下,我在炕沿上坐了很久。
那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你怎么还?
我拿起手机,拨通了苏敏的电话。
“苏敏,你帮我查一下,三十一年前,咱们县里有没有一户姓李的人家,想领养一个女婴。”
“怎么了?”
“我大嫂,当年卖了一个孩子。”
电话那头安静了五秒钟。
“远舟……”
“帮我查。”
“你确定要查吗?”苏敏的声音很谨慎,“三十一年了,那孩子已经长大了,有自己的生活、自己的父母。你这样去找她,对她来说是好事还是坏事?”
“我不知道。”我说,“但我要知道她是谁。”
04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我每天都在查。
问遍了县里所有叫得上名字的老住户,跑了两趟派出所——虽然最终被告知当年的领养手续并不正规,没有登记——我甚至还去了当年大嫂生孩子的镇卫生院,那里早就改建成了社区服务中心。
所有的线索都断在“姓李的人家,有个女儿,搬走了”这十一个字上。
我对苏敏说查不到,也许这辈子查不到了。
苏敏说:“那才是真的还不了。”
我没有反驳。
这期间大嫂做了第一期化疗,头发大把大把地掉。她索性剃了光头,戴了一顶毛线帽。我去看她的时候,她正在病房里教同屋的病友织毛衣。
“你这弟弟真好,天天来。”病友说。
“那是,我供出来的博士。”大嫂笑着说,语气里带着骄傲。
我坐在床边给她削苹果,苹果皮一圈一圈掉在垃圾桶里。大嫂看着我的手,忽然说:“你小时候吃苹果,总是连皮啃。我说皮上有蜡,让你削了吃,你说不削,削了就少了。”
“那是因为削不好。”
“现在削得挺好的。小敏教你的?”
“嗯。”
“她是个好媳妇,你要对她好。”
“嗯。”
“那件事,别查了。”她忽然说。
我的手一顿。
“你大哥跟我说了,你在找人。”大嫂看着窗外,声音很平,“别找了。那孩子命好,去了好人家。”
“你怎么知道是好人家?”
“我打听过。那户人家姓李,在县城里开杂货铺,没有孩子。把她抱回去之后,当亲生的养。”
我放下苹果,看着她。
“大嫂,你去看过她吗?”
沉默。
“送去的那天,我远远看了一眼。”大嫂的声音哑了,“李家媳妇抱着她,给她喂奶粉。她小小的,小手攥着勺子,吃得吧唧嘴。我想走过去抱回来,可我不能。因为那天卫生院催着交钱,爹的手术不能再等了。”
她转过头来看着我,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远舟,我不是不悔。这三十一年,一天一夜,我都在悔。可是悔有什么用?那个孩子已经姓李了,有自己的爹娘。我去找她,是在她心上捅刀子。”
窗外有人在放烟花,咻地窜上天,炸开五颜六色的光。
大嫂哭着说:“我把她卖了五千块钱。我这辈子有罪。”
那天回到家,已经很晚了。
苏敏还没睡,坐在客厅里等我。茶几上放着一张照片,泛黄的老照片。
“这是哪里来的?”
“今天我妈翻老相册,我无意间看到的。”苏敏指着照片,“你仔细看。”
照片是三十年前的庙会。黑压压的人群,红艳艳的灯笼。苏敏的母亲抱着年幼的苏敏,站在一个摊位前。背景里,有一个女人抱着孩子。
那女人是大嫂。
她怀里抱着的不是小雨,是一个更小的婴儿。
放大之后,我能看见那个婴儿的脖子上,挂着一枚小小的银锁,锁上刻着两个字:念儿。
那是大嫂给那孩子取的名字。
照片背面印着照相馆的章:1993年2月14日,县文化广场。
那一年,大嫂把刚满月的孩子送给姓李的人家。
那年庙会,大嫂还是去了,抱着她最后看了一眼热闹。然后,她把孩子交给了陌生人,拿回了五千块钱。
我放下照片,抱住了苏敏。
“我要找到她。”
那天晚上,我把那张照片翻拍出来,把婴儿的脸放大打印,又打印了大嫂年轻时候的照片,一起装在包里。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一趟市公安局。大学同学在那里做刑侦,我把照片给他,说明来意。
他看了很久,说:“不好找。三十一年了,女大十八变,就算站在你面前,你也认不出来。”
“有办法吗?”
“我帮你查她的DNA,万一她做过入库,能比对出来。但可能性很小。”
“她当年脖子上有一枚银锁,上面刻着‘念儿’。”
同学看着我,沉默了几秒:“如果她不知道自己是被领养的,那枚银锁可能是她亲生父母留的唯一罪证。”
我苦笑:“那不是罪证,是遗言。”
回来的路上,我开车经过县城的老街。
当年的杂货铺早就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家理发店。
我站在街对面,幻想着三十一年前的那一天。大嫂在庙会上抱着孩子,从这条街走到另一条街,终于找到那户姓李的人家。她把孩子递出去,接过五千块钱,然后转身离开。她有没有回头?有没有听见孩子哭?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她一个人走回来的那条路,一定很长很长。
回到车上电话响了。是大嫂。
“远舟,明天小雨要回门,你过来吃饭。”
“好。”
“你——”她顿了一下,“你是不是还在找?”
我没有回答。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如果你找到了,”大嫂说,“告诉我一声。”
“你会去看她吗?”
“不知道。”她说完这两个字,就挂了电话。
05
大嫂出院那天,我去接她。
她瘦了好多,那件棉袄穿在身上空空荡荡的。大哥在旁边搀着她,她甩开大哥的手,说“我还没残废”,自己爬上了车。
一路上她很沉默,看着窗外出神。
“大嫂,我那里——”我从后视镜里看她,“我还有些钱,你先拿着。”
“不用。”她说。
“可是——”
“远舟。”她叫我名字的时候,声音很轻很平静,“你别老觉得欠我的。我这病不是一天得的,拖了那么多年,是我自己选的。你非要揽在身上,我心不安。”
她说完这句话,就不再说话了。
车里的电台放着老歌,是大嫂喜欢的民歌。她跟着哼了几句,忽然说:“你嫂子年轻时候唱歌可好听了。”
“我知道。”我说,“小时候你哄小雨睡觉,总唱那首《兰花花》。我还记得。”
大嫂笑了,笑出了眼泪。
我把车停在路边,从扶手箱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她。
“这是什么?”
“不是钱。”
她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照片——那张庙会的老照片,还有一个旧银锁。
银锁是我上周专门去老银匠那里打的,上面刻着“念儿”两个字。一模一样的样式,是凭着我模糊的记忆和苏敏手里那张照片复刻的。
大嫂捧着银锁,手开始发抖。
“这个——”
“大嫂,我给你跪了。”我说完,真的跪下去,就在车里,膝盖磕在座椅滑轨上,痛但我没管。
“远舟你干什么——”大嫂慌了,伸手要拉我。
“你听我说完。”我跪着,看着她,“你供我读书,我不跪你。你给我寄钱,我不跪你。可是大嫂,你为了这个家把自己孩子卖了,我不跪你我还能跪谁。”
大嫂僵在那里。
“那天你问我欠你什么,”我说,“我欠你的,是命。没有那五千块钱,爹的腿保不住,咱们家就垮了。我那时候才十一岁,什么都不知道,就知道读书。可是你不一样,你知道自己放弃了什么。”
“别说了。”
“我知道你不让我说是怕我难受。可是大嫂,你难受了三十一年,我难受几天怎么了?”
大嫂终于哭出声来。那天在医院里她只是掉眼泪,没有声音。可这一次,她哭得像个孩子趴在座椅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跪在那里,看着她哭。
“那个孩子,我给她取了名字叫念儿。”她捂着脸,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陈家念儿。可是她姓了李,就不叫念儿了。我不知道她现在叫什么,过得好不好,嫁没嫁人,有没有孩子。我有一次做梦,梦见她站在我面前,问我为什么要把她送给别人。我醒过来,想说话说不出。”
她终于哭得喘不过气来。大哥在外头敲车窗,我示意他先别进来。
“远舟。”大嫂抬起头,眼睛红得像血,“你能不能……帮我找到她?我不认她,就看她一眼。她要是过得好,我这辈子欠的就算还了。”
“我答应你。”
我握住她的手,干瘦的骨节硌得手心生疼。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开始给各地公安机关、民政部门打电话。
三十一年前的领养,没有正规手续,没有登记档案,只有一个不确定的名字,一枚不知道还在不在的银锁,和一张刚刚复刻的照片。
苏敏在旁边帮我整理资料,忽然问:“如果找到了,你准备怎么跟她说?‘你亲生母亲快不行了,想见你一面’?这对她公平吗?”
我答不上来。
苏敏继续说:“她养父母养了她三十一年。她可能从不知道自己是被领养的。你突然出现在她面前,告诉她身世真相——她接不接受,都是伤害。”
“可是大嫂——”
“我知道。”苏敏叹了口气,“这是最难的地方。大嫂想见最后一面,可那女孩也有权利不知道。”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凌晨三点,我接到同学的电话。
“远舟,你睡了吗?”
“没睡。”
“那个DNA……比中了。”
我猛地从床上坐起来。
“比中了?在哪里?”
“邻省省会,一个姓李的女人,三十一岁,已婚,有一个女儿。她的DNA在库是因为去年参加了一个医院的配型登记——她女儿得了一种罕见的血液病,需要长期治疗。”
我的心脏忽然停跳了一拍。
“什么病?”
同学沉默了几秒:“和你大嫂一样。虽然部位不同,但都有家族遗传倾向。”
手机差点滑落,我这才听见大嫂说“这是我的命”。她说的不是她的病,而是从她身上延续到那个孩子身上的东西。她把自己的病遗传给了被她卖掉的女儿。
“有她的联系方式吗?”
“有个地址和电话。但是远舟,这个情况你要慎重。她的女儿正在治疗中,家庭压力应该很大。如果你现在告诉她——”
“我知道。”
挂断电话,我坐在黑暗里,手机屏幕的光刺得眼睛生疼。
屏幕上是一个地址,一个电话。
那个女人叫李想。
三十一岁,已婚,有一个生病的三岁女儿。
大嫂被卖掉的女儿,我的外甥女。她遗传了大嫂的病,正在为自己的孩子求医,就像三十一年前大嫂为我一样,只是她求的不是钱,是命。
天亮之前,我做了决定。
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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