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沈海山正蹲在院子里磨菜刀。
那把刀已经够快了。他把刀刃贴着磨刀石,一下一下,声音刺啦刺啦,听得我后槽牙发酸。阳光打在院子里,我妈生前种的那棵柿子树叶子落了一地,柿子在枝头挂着,红得像一兜血。
“爸,二叔来了。”
他没抬头。胳膊上的肌肉绷紧,刀在石头上划出一道白印。
我站在堂屋门口,看着院门外那个佝偻的人影。十一月的风已经带刺了,二叔裹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领口敞着,露出里面病号服的蓝条纹。他扶着门框,整个人抖得像筛糠。
“哥。”
声音又干又哑,像是从秸秆里挤出来的。
我爸继续磨刀。
“哥,我……我想跟你说句话。”
菜刀在磨刀石上打了个滑,刀刃朝上,白光晃眼。我爸终于开口了,但没抬头:“你还认得我这个哥?五年了,你不是不登我沈海山的门吗?”
二叔嘴唇哆嗦着,手往怀里摸,像是在掏什么东西。他的手指头冻得鸡爪似的弯着,一掏一滑,一掏一滑。风吹过来,我闻到了一股药味儿——不是西药,是那种熬了又熬的中药,苦得发腥。
“我……我来给你……”他喘着气,话说不囫囵,“我来给我大哥……送个东西。”
“我不要。”我爸把刀往磨刀石上一拍,起身就走。
二叔急了,踉跄着追了一步,脚底下绊在门槛上,整个人扑通一声摔在院子里。那包裹从他怀里滑出来——一个皱巴巴的白色塑料袋,裹了一层又一层,用橡皮筋扎着。
他趴在地上,死命去够那个包裹,像是那东西比命还重。
我爸回头看了一眼,脸色铁青。
“你出去。”
“哥……”
“出去!”
菜刀还在石头上搁着,刀刃反射的光正好打在二叔的脸上。我看见他眼窝深深地凹下去,颧骨高得像刀子削过,耳朵根子后面有一道新结痂的疤。
他慢慢爬起来,把包裹捡起来,往怀里塞了又塞。
然后他扶着门框,颤巍巍站直了。
“哥。”他说,声音突然不抖了,“我得了癌,活不了几天了。”
柿子树上的叶子又落下两片,打着旋子飘在我爸刚磨过的菜刀上。
我爸的手,忽然攥紧了。
01
我妈是在五年前走的。
肝癌。从查出病到离世,前后三个月零四天。那段时间,我姥爷家的亲戚都来借钱,我二姨、我小舅,借了一遍又一遍。我妈躺在病床上,疼得浑身打哆嗦,嘴巴干得起皮,我爸端了水,她用嘴唇碰一碰,又推开了。
“别给我花太多钱。”她说话像蚊子哼哼,“给远明留点儿,他还要娶媳妇儿。”
我爸蹲在医院的走廊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抽到最后,烟屁股烫了手,他使劲摁在地砖缝里,站起来说:“钱的事,我去想办法。”
他去找的是二叔。
我爷爷去世早,家里就剩下我爹和二叔两个儿子。爷爷没留下什么值钱的东西,老宅子一套,存款十万块。爷爷临走前,二叔在医院里伺候了两个月,擦屎接尿,瘦得脱了相。我爸那时候在工地上打工,回不来。
爷爷走后,存折和房产证都放在二叔那儿。我爸说,等过年回去再分。
结果还没到过年,我妈就查出了病。
我爸打电话给二叔,说要拿那一半的钱。
二叔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哥,钱……我用了。”
我爸当时就觉得脑袋嗡的一声。
“你说啥?”
“我送棠棠上学,交了个首付,在县里买了套小房子。”二叔说,嗓子里像是堵了什么,“哥,你再等等,我一定还你。我一定还。”
我爸挂了电话,站在医院走廊里,一句话没说。
后来我陪他回老家,他直接去了爷爷的老宅。推开门,院子里荒了,草长得半人高。堂屋里供着爷爷的遗像,香炉里积了一寸厚的灰。我爸跪下磕了个头,站起来就开始翻柜子。
翻遍了。
存折不见了,房产证也不见了。
我爸站在院子里,脸白得像张纸。
“老二,你好,你真好!”
他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掐出了四道血印子。
我妈没等到那笔钱。
她的丧事办完,二叔来了。穿着一件灰扑扑的西装,袖口的商标还没摘。他往灵前扑通一跪,磕了三个响头,磕得脑门子见了血。
我爸站在一边,从头到尾没看他一眼。
“你走吧。”
二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我爸又说了一遍:“你走。从今往后,你沈海林,不是我沈海山的兄弟。”
二叔跪在地上,眼泪砸在水泥地面上,吧嗒吧嗒响。
后来他真的走了。
那以后,五年,两兄弟没见过一面。
02
我爸其实知道二叔得病的事。
一个多月前,三姑来家里走亲戚,进门刚坐下,不等人问,就竹筒倒豆子全倒出来了。
“海林住院了,食道癌,中期。”
三姑说二叔这几年过得不像样。他那个养女棠棠在县城里出了事,好像是被婆家赶出来了,精神有点不正常。二叔为了给她治病,把县城的房子卖了,自己租了个十几平米的小单间,平时给人补课挣点零花。
“他那个补课挣啥钱?要么收几斤鸡蛋,要么家长说‘下次一定给’。”三姑叹口气,“这次住院的钱,还是几个老学生凑的。听说连化疗都不敢做全套,嫌贵。”
我爸坐在沙发上,看不出个表情来。他手里攥着遥控器,大拇指一下一下地按,电视机频道刷刷刷地跳,从1台跳到99台,又跳回来。
“哥,海林他想……”
“看电视。”
“哥——”
“我说,看电视。”
三姑走了以后,我爸躺了一整天。
他躺在床上,眼睛睁着,盯着天花板。我妈在世的时候刷的墙面,已经发黄起皮了,墙角的地方洇出了一块水渍,像个人头的形状。他就那么看着,不吃饭,也不说话。
我端了碗鸡蛋面进屋,放在床头柜上。面汤冒着热气,香味飘了一屋子。他不动。
“爸,去看看二叔吧。”
他不吭声。
“爸,他是你亲兄弟。”
他把脸转过去,面朝墙壁。过了很久,我听见他说:“她最后那几天,疼得叫。叫我,叫‘海山,海山,我疼’。”
他又不说话了。
我站在那儿,看他肩膀轻轻抖了一下,抖得很轻,我差点以为是错觉。
“一块钱。”
他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我没听懂,他又重复了一遍:“止疼药,要挂号。不挂号不给开。我翻遍了兜,差一块钱。”
他声音平平的,就像在说别人的事。
“我蹲在挂号窗口那儿,蹲了半宿,护士出来问我蹲着干啥。我说差一块钱。她说你蹲着这一块钱也不能长出来啊。”
他闭上眼睛。
“后来有个过路的,扔给我一块钱硬币。硬币滚到地上,转了个圈儿。我捏着那块钱,把止疼药买了。你妈吃了,她睡着了。死了。”
鸡蛋面的热气散了。
我爸坐起来,端起碗,呼噜呼噜吃面。吃完了,把碗放下,说一句:“我这辈子没求过人。求你二叔那次,是我第一次求。”
他靠在床头,看着我。
“他跟我说没钱。他说他花掉了。他给我说‘一定还’。我还信了。”
“我等了他三年。”
“你妈坟头的草都长出来了,他还不来。”
“那就这样吧。”
他躺回去,重新盯着天花板,再没说话。
03
我没告诉我爸,就自己去了医院。
县医院住院部的走廊里全是加床,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消毒水和霉味混合的气息。二叔的病床在最里头,挨着厕所,门口是开水房,人进人出的,门帘子一直被掀来掀去。
他躺在床上,缩在被子里,整个人小了一号。
我差点没认出来。
他瘦得眼珠子都突出来了,手背上的皮松垮垮地耷拉着,扎着留置针的手背上,青紫青紫的。他看见我,努力想坐起来,胳膊撑着床沿,撑了三下才勉强靠在了床头。
“远明来了。”他咧开嘴,想笑,嘴唇干裂得渗了血。
“二叔。”
我把他枕头垫高了些,他瘦得肩膀硌手。他指了指床边椅子,让我坐,又指了指床头柜上的橘子,让我自己剥了吃。那橘子皮已经皱了,搁了好几天了。
“棠棠呢?”
他眼神黯了一下:“在家。”
我没追问。三姑说棠棠精神不好,我只知道她不是二叔亲生的,是二叔一个战友的遗孤,一岁多抱回来的,当亲闺女养。这事我是听我妈说的。我妈说,你二叔心软,看他战友死得早,对象又跟人跑了,这孩子没人要,他一声不吭就抱回来了。那年二叔二十三,刚转业,连个对象都没谈。
病房里又收进来一个病人,家属进进出出,动静很大。二叔拉着我的手,我看他的手一直在抖,输液管都被他拽得晃来晃去。
“远明,你爸身体好不好?”
“好。”我说,“能吃能睡。”
他放心了,松开手,靠回枕头上,喘了一阵。
“我住院这事,他知道吗?”
“知道。”
二叔沉默了一会儿,问我:“他说啥了?”
我没说话。他看见了我的脸,就懂了。他笑了一下,那笑比哭还难看。
“他是你亲兄弟。”我忍不住了,“你不去看他?”
他没理我这个问题,反而问我:“你知道他这些年,过得好不好?”
我说:“还好。”
“他在生我的气。”
“嗯。”
“他该生。”
二叔闭上眼睛,眼角流下一道水痕,流到耳朵根子那儿,他把脸转过去了。
我出了病房,在走廊里站了很久。三姑说的那些话在脑子里来回晃——他化疗不敢做全套,嫌贵。他卖房子给棠棠治病。他给人补课收几斤鸡蛋。
我想起我妈走的那天,我爸跪在殡仪馆门口,膝盖磕在水泥地上,哭都哭不出声了。
我在医院门口的小超市给我爸打电话,说我在医院,二叔看着不太好。电话那头静了足足半分钟,然后我爸说了一句:“回来的时候带两斤猪头肉。”
我愣了。
“带猪头肉。”
他挂了。
我买了猪头肉带了回去。他想吃的不是猪头肉,他是没找到一个理由让我回家。他怕我待太久,怕我待出什么想法来,怕我跟二叔说什么话。他想把一切都掐死在菜板上,就像那两斤猪头肉一样。
我到家的时候,他正坐在院子里,面前摆着一瓶酒,两个杯子,一个满,一个空。
“吃吧。”他把空杯子满上。
那晚猪头肉我俩谁都没动筷子。他喝了半瓶酒,最后趴在桌上睡着了,嘟嘟囔囔地说梦话。我凑近了听,他说:“海林,你回来。”
我把他架回屋里,他倒在床上,又嘟囔了一句:“还我那一块钱。”
翻了个身,打起了鼾。
第二天醒来,他又变回了原来的沈海山。
冷硬的,沉默的,刀劈不进的沈海山。
04
二叔病危通知下来的那天,我正在汽修厂给一辆比亚迪换刹车片。
三姑的电话打了七遍,我手上全是油,没听见。第八遍我才接起来,三姑在那边嗓子都哑了:“远明你快来,大夫让签字了!”
我手一抖,扳手掉在地上,当的一声。
骑车去医院的路上,我闯了三个红灯。风灌进衣服里,胸口那一块凉透了,凉得我胃都在痉挛。
到了医院,三姑在急救室门口急得转圈。二叔的管床大夫拿着病历出来,说食道癌扩散了,现在引起了感染性休克,需要家属签字才能进ICU。
“棠棠呢?”
三姑摇摇头:“给她打电话打不通,十几天没见着人了。”
我接过笔,手停在纸上。那上面写了一大堆风险告知,每一个字都长着刺,扎眼睛。
“我是他侄子,我能签吗?”
大夫犹豫了一下,说可以,亲属就行。三姑在旁边补了一句:“他养女不在,他哥也不来,就指望你了。”
我把名字签了。
名字签完的一瞬间,我脑子里全是二叔那双抖得停不下来的手。
进ICU之前,我隔着玻璃看了一眼。二叔躺在推床上,身上盖着白单子,眼睛闭着,嘴张着,像个淹在水里的人。护士推着他进去了,门关上,红色的灯亮起来。
我是傍晚回家的。我爸正坐在房檐下头,手里捧着碗疙瘩汤,筷子夹着咸菜,一口一口吃得很慢。夕阳照在他脸上,把皱纹里的影子拉得很长。
“二叔进ICU了。”
他筷子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夹咸菜。
“大夫说这次很危险,感染性休克,弄不好……”我停了一下,“人就没了。”
他把咸菜嚼了,咽下去,端起碗喝了一大口汤。碗放下来,他抹抹嘴,说了一句话,差点没把我噎死:
“我当年等你妈的那笔救命钱,也差点没了。”
他说完这话,站起来回屋里去了。碗还搁在台阶上,碗底剩下一点面汤,几根没捞起来的面条。
我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一点一点暗下来。邻居家的狗在叫,远处谁家在放电视,声音飘过来,听不太真切。柿子树上还剩十几个柿子,鸟给叨了两口,烂了半边。
三姑的电话又来了。我接起来,听她在那边哭,说大夫说情况不太好,问我爸能不能来。我说我不知道。她说你快问问,万一真是最后一面呢。
我挂了电话,走到我爸房门口。门没关,他坐在床上,手里不知道攥着个什么,攥得紧紧的。我凑近了看,是一块钱硬币。
“爸。”
他没应。
“三姑来电话了,说二叔情况不好。你去看看吧。”
他还是不应。那块钱硬币在他手心里攥得发烫。
我突然就受不了了。
“爸!”我声音大了,“二十年了!就十万块钱!你就真能看着自己亲兄弟……”
“不是钱的事。”
他打断我。声音不大,但像磨过的刀子一样锋利。
“不是钱。”
他抬眼看着我,眼睛里头是我从没见过的光,又亮又暗,像是要烧起来,又像马上要灭。
“你要是再说这事,你也出去。”
他躺下了,面朝着墙壁。手里还攥着那一块钱。
我退出房间,在客厅沙发上坐到了天亮。
第二天一早,三姑打电话来,说二叔扛过来了。感染退了,他在ICU里睁开眼睛,第一句话是:“别告诉我哥。”
“为啥?”
“怕他担心。”
三姑说二叔说这话的时候,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但确实是笑了。
我把这话转告给我爸。
他坐在院子里磨了整整一上午的刀,磨完了菜刀磨剪刀,磨完了剪刀磨镰刀,磨到后来,镰刀刃薄得能透光。
然后他把磨刀石往旁边一扔,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说了一句话,让我在十一月的风里,后背冒了一层汗。
“他还知道怕我担心?”
“那当年,他怎么就不怕我媳妇儿死?”
中午吃完饭,我去了医院。
二叔从ICU转出来,脸色蜡黄,但好歹是活过来了。他靠在床上,手里摩挲着一个塑料袋。就是那种超市买东西送的白塑料袋,皱皱巴巴的,里面不知道装着什么,鼓鼓囊囊。
“远明来了。”他招招手,让我坐在床边。
他把塑料袋往怀里掖了掖,掖得紧紧的,生怕掉出来。
“二叔,你好好养病,别多想。”
他点点头,忽然问我:“你爸是不是还恨我?”
我没说话。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塑料袋,手指头在袋子上来来回回地摸,摸着袋子里的东西,像在摸一个宝贝。
“他该恨。”他说,“是我不好。”
“二叔——”
“远明,二叔想求你个事。”他抬起头,眼睛里全是红血丝,“等我出院了,带我去见你爸。”
“行。”
“我有个东西,得当面给他。”
他拍了拍怀里的塑料袋。
二婶问是什么东西,他不说。三姑问,他也不说。护士进来换药,他把塑料袋裹进被子里,紧紧捂着,捂得像那是他的命。
“我等这天等二十年了。”他说。
我看着他,他脸上的皱纹全挤在一起,挤出一个笑来。
“二十年。”
他又说了一遍。
05
二叔是站着出的院。
大夫让他再观察两天,他不干。护士给他办出院手续的时候,他就已经在病床边上收拾东西了。那个塑料袋他揣在棉袄内兜里,棉袄外头又裹了一件羽绒服,鼓得像个孕妇。三姑要帮他拿,他一把按住三姑的手,劲大得差点把三姑推了个趔趄。
“我自己拿。”
他用牙咬开输液的胶带,针头一拔,血珠子冒出来,他没顾上擦,就往外走。
十一月的风硬邦邦地打在脸上。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身子直打晃,但方向很准——朝着我家的方向。
一里多路,他走了半个钟头。中间扶着电线杆歇了三回,蹲在马路牙子上吐了一回。三姑一路扶着,一路念叨他,“你这是作啥孽,刚出院就往人家家里跑,人家还不一定给你开门呢”。
二叔说:“开不开是他的事,去不去是我的事。”
三姑就不说话了。
他站在我家门口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多了。太阳斜斜地照过来,打在院墙上,打在他的脸上,他脸上没一点血色,白得像刚糊上的墙皮。
然后他抬手敲门。没力气,拳头打在铁门上,只发出啪啪的轻响。
是我开的门。
他站在门口,喘得厉害,肩膀一耸一耸的。我叫了一声二叔,他点点头,眼睛越过我的肩膀往院子里看。
我爸就在院子里坐着。坐的是我妈生前最喜欢的那把竹椅,屁股底下垫着个碎花垫子。手边上放着茶杯,茶杯盖子上落了一片柿子叶。
“哥。”
我爸没动。
二叔扶着门框,颤颤巍巍地进了院子。门框上有个铁钩子,挂着我妈以前买菜用的篮子,他进门的时候不小心碰了一下,篮子晃了两晃,荡下一层灰。
他走到我爸跟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了。
“哥,我来给你送个东西。”
他的手往怀里摸。摸了一圈没摸到,又摸一圈。手太抖了,拽不住扣子,拽了三四回都没拽开。我爸坐在椅子上,一言不发地看着他,眼神冷得像冬天的井水。
那扣子像是故意和二叔作对。他的手越抖,扣子越解不开。他急得额头上冒了汗,汗珠子顺着太阳穴淌下来,淌到下巴颏,滴在地上。
“撕啦”一声。
他没解开扣子,把口袋撕破了。
那个塑料袋从他怀里掉出来,摔在地上。摔得不轻,橡皮筋崩飞了,袋口散开,一本存折滑了出来,摊在最上面。
老式的存折,深红色的封皮,烫金的字都磨掉了。摊开的那一页,密密麻麻全是存款记录——
2000年3月15日,存款800元。
2005年7月21日,存款1000元。
2010年2月12日,存款600元。
一行一行,从二十年前一路存下来,存到上个月。最后一笔是上个月13号,存款300元。他化疗期间存的。
存折下面,还有一样东西。
深红色的硬壳本子,封面烫着金字——中华人民共和国房屋所有权证。
房产证。
我爸的目光落在那两样东西上,瞳孔倏地缩紧了。
二叔扶着膝盖,慢慢蹲下来,把那本存折捡起来,翻到最后一页。手指头点在存款总额上,那个数字,十一万三千六百块。
他抬起头,看着我爸。
眼泪从他眼眶子里滚出来,顺着瘦得凹下去的脸颊,一颗一颗往下淌。
“哥,我没偷。”
他说。
“十万,我用了二十年,还了十一万三千六。”
“房产证,我没动。一直给你留着。”
他跪下来了。
膝盖磕在水泥地上,扑通一声,闷闷的,响在十一月的风里。他手里举着那存折和房产证,举过头顶,举给我爸看,手还在抖,抖得存折哗啦哗啦响。
我爸一动不动地坐在竹椅上。
脸上还是那个表情,手里的茶杯盖子还搁在膝盖上。
但我看见他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凸起来了。
二叔跪在地上,哭着说话,声音打着颤:
“我那年跟你说钱花掉了,是真的花掉了。不是我自己花的。棠棠那个孩子,不是我的亲闺女你知道吧?她是我战友的娃。我战友死在工地上,她妈跟人跑了,孩子没人要,在村子里的福利院饿得皮包骨头。我抱回来的时候,她还不会走路。”
“她三岁那年查出有心脏病,要到省城做手术。要十万。我把钱花了。”
“我不敢跟你说实话。我要是说了,你肯定要我还钱。我还不上。我一个代课老师,一个月工资三百八。我还不上。我怕你骂我,我怕你跟我翻脸,我怕你觉得我是拿爷爷留下的钱养别人家的孩子。我没脸跟你说。”
“我就编了瞎话,我说我买房了。我想着,这钱是我借你的,我慢慢还,总有一天能还清。”
“我欠了二十年。哥。”
二叔说完,直起身子,把那本存折和房产证,双手捧着,高举过头顶,递到我爸面前。他瘦得脖子上的筋都看得见,喉结在干瘪的皮肤下,上下滚动了两下:
“我得了癌,活不了几天了。走之前,我得把这笔账清了。”
“哥,我错了。你骂我也行,打我也行。”
院子里安静得只听见风穿过柿子树叶的声音。
我爸终于动了。
他慢慢伸出手,接过了那本存折。他没翻开看,就那么攥在手里。攥得很紧,手背上的青筋跳了一跳。
然后他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二叔,开口了。
“二十年。”
他说。声音不像是从嗓子眼里出来的,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闷沉沉的,压着什么。
“你瞒了我二十年。”
“你嫂子死的时候,你就在灵堂跪着。你看着我哭。你一个字都没说。”
他把存折翻开了。一页一页地翻。存款日期写得清清楚楚,每一笔都不大,三百两百地存,有时候只有一百五。翻到2008年那一页,存款频率忽然密了——那一年,正是金融危机,也是我妈走后的第三年。
我爸把存折合上了。
“你那时候要是跟我说实话——”他说到一半,顿住了。
然后他没再说下去。
因为他看见了存折下面那个房产证上,写着爷爷的名字。而房产证下面,还压着一张照片。
他从没看过的照片。
黑白的,四十年了。两兄弟坐在老宅子门槛上,他身上穿着不合身的军装,他刚转业回来。二叔蹲在地上,冲着他笑,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我爸看着那张照片,手指头像冻住了一样,停在半空。
他忽然转过身去。
面朝着柿子树,背对着二叔。肩膀绷得死紧,后背的衣服绷出两道褶子。
过了很久,很久。
他把那张照片翻过来,看见背面有一行字。
二叔歪歪扭扭的字,钢笔水洇开了,像是滴了水在上头。
“哥,我这辈子没求过你什么事。等我走了,麻烦你帮我照顾棠棠。她不是我亲生的,但她是我的命。”
我爸的肩膀,一下子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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