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站在洗手间里,双手撑着洗手台,指尖泛白。
验孕棒上的两条红线清晰得刺眼。
她盯着那两道杠已经整整五分钟,脑海里一片空白。三十五岁,结婚十年,坚持丁克的她和顾衍,竟然意外怀孕了。
苏念深吸一口气,把验孕棒用卫生纸层层包好,塞进外套口袋里。她得先去医院做个正式检查,确认了再告诉顾衍。
其实她心里不是没有雀跃。三十五岁,已经是高龄产妇的临界线。身边的朋友们孩子都上小学了,只有她和顾衍一直是“二人世界”的标配。这些年来,每次家庭聚会,婆婆的眼神都在她肚子上停留很久,然后欲言又止地移开。
顾衍总是挡在她前面:“妈,我们说好的,不要孩子。”
这句话他说了十年。
苏念开车去了市妇幼保健院,挂了专家号。抽血、B超,一系列检查下来,医生笑眯眯地告诉她:“苏女士,恭喜你,怀孕六周了,胎心很好。”
她的手抚上小腹,那一瞬间,一种从未有过的柔软情绪涌上来。
“医生,我是高龄产妇了,需要注意什么吗?”
“35岁还好,不过确实要多注意。”医生翻阅着电子病历,“你和先生有既往病史或者家族遗传病史需要告知的吗?你先生之前做过相关检查吗?”
苏念摇摇头:“他一直身体健康,没什么问题。”
“那就好。”医生继续打字,“对了,你先生在我们医院就诊过吗?系统里有记录的话可以调出来参考。”
苏念报上了顾衍的身份证号。
医生敲击键盘的手突然停了。
空气安静了几秒钟。医生盯着屏幕,眉头慢慢皱起来。她抬头看了苏念一眼,又低头确认屏幕上的信息,脸上的表情变得古怪。
“苏女士,”医生的声音里带着犹豫,“你确定你先生的既往病史没问题?”
“什么意思?”苏念的心猛地一跳。
医生把显示器转过来,指着屏幕上一行记录。
“这是你先生顾衍在我们医院的手术记录——他七年前做过输精管结扎手术。”
苏念盯着那行字,大脑像被重锤击中。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擦过玻璃:“医生……你没开玩笑吧?”
“这是系统里的记录,手术日期、主刀医生、术后复查都有。”医生的表情严肃起来,“苏女士,如果这份记录是真的,你需要面对一个问题。”
她顿了顿。
“这个孩子是怎么回事?”
苏念的手还搭在小腹上。B超单上那个小小的光点,六周,已经有了心跳。而她的丈夫,七年前就做了绝育手术。
她突然觉得天旋地转。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顾衍发来的微信:“念念,晚上想吃什么?我下班去菜市场买。”
一如既往的温柔。
苏念死死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开篇完
01
苏念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医院的。
她坐在车里,发动机没点火,手机屏幕暗了又被她按亮,微信对话框里顾衍那句“晚上想吃什么”还在那里。
十年前他们结婚,顾衍说不要孩子,她说好。那时候他们刚工作没几年,在出租屋里规划未来,顾衍说不想被孩子绑住,想过自由的生活。苏念也认同,她看多了身边因为孩子失去自我的女性,打心眼里觉得丁克是更好的选择。
这些年来,他们的“二人世界”确实让很多人羡慕。每年两次出国旅行,周末睡到自然醒,想看电影随时出门,家里的装修精致得像杂志封面。顾衍是金融公司高管,她在建筑设计事务所做到总监,经济宽裕,生活体面。
唯一不和谐的,是来自双方父母的压力。
尤其是顾衍的母亲。
苏念记得婚后第三年,婆婆第一次正式催生。那天是大年三十,一大家子围坐在餐桌前,婆婆突然放下筷子,声音里带着恳求:“念念啊,你也二十八了,再不要孩子就晚了。”
顾衍当时就接过了话头:“妈,我说过很多次了,是我不要孩子,你别给念念压力。”
婆婆眼圈红了:“你不要孩子?你是顾家的独苗,你不要孩子,顾家就断了香火!”
“那你就当我不孝吧。”顾衍的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漠,“反正这事儿不用再提了。”
那顿饭吃得很僵。回家路上苏念问顾衍,是不是真的那么坚决不要孩子。顾衍握住她的手:“念念,我这辈子有你就够了。孩子会分走我们的时间、精力,我不想那样。”
苏念没有再追问。
她相信顾衍。
这一信就是十年。
现在回过头想,苏念发现了很多以前被忽略的细节。
比如顾衍每次经过婴儿用品店都会加快脚步。比如朋友带孩子来家里聚会,他总是一开始热情招待,但孩子一哭闹,他就会找借口离开。比如有一次她开玩笑说“要是意外怀孕怎么办”,顾衍的脸色瞬间变了,沉默了很久才说“不会的”。
当时她以为他只是不喜欢孩子。
现在那条手术记录像一把刀,把她所有的“以为”都切成了碎片。
七年前。
七年前他们结婚第三年。
那时候婆婆催生最厉害的时候——他却去做了绝育手术?
手机再次震动。这次是顾衍打来的电话。
苏念盯着来电显示上“老公”两个字,手指悬在接听键上方,迟迟按不下去。
电话响到自动挂断。
三十秒后,又来了一条微信:“念念,在忙吗?看到回我一下。”
她深吸一口气,拨了回去。
“喂,念念?”顾衍的声音听起来轻松自然,“刚才在忙?晚上想吃什么,我今天能早点下班。”
苏念听见自己的声音平稳得不像话:“随便买点吧,我今天不太饿。”
“怎么了?不舒服?”他的关切真实得让人想哭。
“有点累。”苏念顿了顿,“顾衍,你今天早点回来,我有话跟你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好。”顾衍说,“那我不买菜了,我们出去吃吧,就楼下的粤菜馆。”
“不用,就在家里说。”
苏念挂了电话。
她发动车子,开回家。一路上她把十年婚姻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顾衍对她的好,是真心的好。每天早上比她早起半小时做早餐,她加班到深夜他会来接,她生病时他守在床边整夜不睡。他们几乎没有吵过架,朋友们都说他们是模范夫妻。
模范夫妻。
苏念把车停进地库,坐电梯上楼。
进门换鞋时,她看见鞋柜上摆着顾衍昨晚帮她擦好的皮鞋。厨房里他早上用过的咖啡杯还放在沥水架上。客厅茶几上有一张便签,他的字迹:念念,牛奶在冰箱第二格,记得喝。
每一个细节都在提醒她,这个男人有多爱她。
然后另一声音在她脑子里响起:他骗了你十年。
苏念坐在沙发上,把B超单和用卫生纸包着的验孕棒摆在茶几上。
她等顾衍回来。
六点二十分,门锁响了。
顾衍进门,手里提着几个袋子:“念念,我买了点水果,还有你爱吃的草莓——你怎么不开灯?”
他按下开关,看见苏念端坐在沙发上。
“怎么了?”他把袋子放在玄关柜上,朝她走来,视线落在茶几上,“这是什么?”
苏念抬头看他。
顾衍三十八岁,保养得很好,身材挺拔,眉眼温和。十年前她第一眼见到他,就觉得这个男人会疼人。
“我怀孕了。”苏念说。
顾衍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凝固。
那是一种很微妙的反应——不是惊喜,不是愤怒,而是一种“终于来了”的复杂。虽然只是零点几秒的停顿,但苏念捕捉到了。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慢慢浮现:“真的?什么时候发现的?检查了吗?”
“今天。”苏念盯着他的眼睛,“妇幼保健院,做了B超,六周,胎心很好。”
顾衍在她身边坐下,握住她的手:“念念,这……这是个意外,但我们能处理好。”
“处理好?”苏念抽出手,“什么叫处理好?”
“我是说——”顾衍顿了顿,“我们需要商量一下,毕竟之前我们说好的……”
“说好丁克。”苏念接话,“你在担心什么?担心我改变主意要生下来?”
“不是……”顾衍的声音有些涩,“念念,我们得好好谈谈。”
“好啊,谈。”苏念拿起茶几上的B超单拍到他面前,“不过在谈这件事之前,你先跟我解释另一件事。”
她看着顾衍的眼睛。
“今天医生调出了你的病历记录——你七年前在我们医院做过输精管结扎手术。”
顾衍脸上的血色在一瞬间褪尽。
“你能不能告诉我,”苏念一字一顿,“一个做了结扎的男人,是怎么让妻子怀孕的?”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时钟的滴答声。
顾衍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我等着。”苏念说。
她以为自己会哭,会崩溃,会歇斯底里地砸东西。但此刻她异常平静,平静得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
顾衍低下头,双手交叉,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是。”他终于开口,声音嘶哑,“七年前,我做了手术。”
“为什么?”
“因为——”
“为什么不告诉我?”
“念念,你听我说——”
“我听。”苏念的声音冷得像冰,“你说。”
顾衍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眼眶泛红:“那年我妈催得太紧了,你压力很大,每次挂完她的电话你都失眠。我看在眼里,心疼你,又不知道怎么帮你。”
“我那时候想,只要我确定不能生育,这件事就彻底结束了。你不用再面对我妈的催逼,我们的婚姻也不会因为孩子的问题出现裂痕。”
“所以我就去做了手术。”
苏念笑了一声:“你为了我,去做了绝育?”
“是。”顾衍说,“我怕你不同意,就没告诉你。”
“那现在呢?”苏念的手指死死扣着沙发扶手,“现在我怀孕了。你是要告诉我,七年前的手术失败了?”
顾衍没有回答。
他的沉默比任何回答都让人恐惧。
“顾衍。”苏念的声音开始发抖,“孩子是谁的?”
“念念——”
“孩子是谁的!”
顾衍闭上眼:“孩子不是我的。”
那五个字像五颗钉子,一颗一颗钉进苏念的心脏。
她站了起来,但腿一软又跌坐回去。顾衍伸手想扶她,被她一把推开。
“你说什么?”
“孩子不是我的。”顾衍重复了一遍,声音更低,“但我知道孩子是怎么来的,我一清二楚。”
苏念觉得自己的脑子像被人塞进了一团棉花,所有的声音都变得遥远模糊。
她知道顾衍在说话。
但她已经听不懂了。
什么叫他“知道”?什么叫“一清二楚”?
如果他知道孩子不是他的,那他是知道孩子是谁的?
如果他知道孩子是谁的,那他为什么还能这么平静地坐在这里?
除非——
“是你安排的。”苏念说。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顾衍没有否认。
苏念捂住小腹,那里有个六周大的生命,有心跳,有存在的权利。而它的来历,铺展在她面前,像一张无法直视的深渊巨口。
“念念,”顾衍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可以解释。”
窗外,城市的灯光次第亮起。
而苏念的世界,正在一寸一寸碎裂。
01章完
02
那天晚上,苏念没有让顾衍解释。
她把自己锁进卧室,反锁上门,整个人蜷缩在被子里。
顾衍在外面敲门敲了很久,后来安静了。苏念听见他在门外坐下,之后是长久的沉默。凌晨三点她起来上厕所,打开门,看见顾衍靠着门框坐在地板上,睡着了。
灯光下他的侧脸有细微的纹路,眉头皱着,像是在梦里也不得安宁。
苏念从他身上跨过去。
上完厕所回来,她蹲下来,近距离看着这个男人。
她爱了十年的男人。
如果人的感情可以像水龙头一样说关就关,那该多好。
可水龙头关不紧。她看着他,心还是疼了。
第二天是周六,苏念醒来时已经上午十点。她推开卧室门,顾衍已经不在了。餐桌上摆着早餐,牛奶还冒着热气,盘子下面压着一张便签。
“念念:我去买点东西,很快回来。我们需要谈谈。早餐趁热吃。”
苏念把便签揉成一团丢进垃圾桶,端着牛奶走进书房。
她打开顾衍的电脑。
密码是她的生日,十年没变。
搜索引擎记录被清得很干净,浏览器收藏夹里都是工作相关的链接。苏念翻了翻,没找到什么异常。
然后她打开了他的邮箱。
收件箱整洁得过分。工作邮件按项目分类,私人邮件寥寥无几。苏念往下翻,翻到七年前的时间段。
那里有一封来自生殖医学中心的邮件。
标题只有两个字:确认。
正文很短:
“顾先生:您的术后复查结果一切正常,精子检测显示零存活,手术成功。如有任何不适请随诊。附件是完整报告,请妥善保管。”
附件是一份PDF,苏念点开。
那是顾衍的术后检查报告,白纸黑字,清清楚楚。手术日期、主刀医生、复查结果,每一项都和她从医院系统里看到的一致。
七年前,顾衍确确实实做了结扎手术。
他确实不能生育。
那她肚子里这个孩子——
苏念的胃一阵痉挛。
她继续翻邮箱。在手术记录邮件往前大约两个月,还有一个来自同一地址的邮件。
标题是:咨询回复。
“顾先生:关于您咨询的‘配偶接受供精受孕’事宜,本中心可以提供相关服务。根据您提供的检查报告,您的不育情况符合接受辅助生殖的条件。如需进一步了解流程,请预约门诊详谈。”
配偶接受供精受孕。
这几个字苏念认识,但组合在一起她读了三遍才读懂。
供精受孕——用别人的精子让她怀孕。
而她对此一无所知。
苏念的手开始发抖。
她继续往前翻。
一封又一封,顾衍和生殖中心的往来邮件,时间跨度从七年前一直到——上个月。
最近一封邮件是六周前发的。
标题是:周期汇报。
“顾先生:本月已按计划进行第12次人工授精操作,请在两周后带配偶来院抽血检查HCG。祝好。”
第12次。
苏念掐指一算,七年前到现在,如果每年尝试两次——那就是十二次。
她想起这七年来,每隔几个月顾衍就会突然提议“要不我们试试要个孩子”。每次他都会用一种很随意的口吻说“最近看你挺羡慕有孩子的同事”,或者“妈那边又催了,要不我们试试算了”。
然后他会带她去医院做些检查,每次都说“只是常规体检”。
那些“体检”里,有几次她在检查室躺下,医生说要做一个“子宫颈常规采样”或者“输卵管通畅度测试”。
她从来没有怀疑过。
她相信这个男人。
她相信他不会骗她。
苏念站起身,眼前一阵发黑。她扶住桌沿,慢慢滑坐到地毯上。
书房墙上挂着他们的结婚照。照片里她穿着白色婚纱,笑得灿烂夺目。顾衍搂着她的腰,眼里的温柔像是能融化一切。
那时候她以为,她嫁给了世界上最真诚的男人。
手机在地板上震动。
来电显示:妈妈。
苏念接起电话。
“念念啊,你在家吗?”
“在,妈。”
苏母的声音压低了一点:“你婆婆今天给我打电话了,高兴得不得了,说你怀孕了。是真的吗?”
苏念愣住了。
顾衍已经告诉他妈妈了?
“是真的。”她听见自己说。
“太好了!”苏母的声音里带着哭腔,“这么多年了,妈都快放弃了。念念,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苏念攥着手机,眼泪忽然掉下来。
她妈等这个消息等了十年。
现在她怀孕了,这是好事。
可这个孩子是怎么来的——如果她妈知道了,还能觉得“太好了”吗?
“念念?你怎么不说话?身体不舒服吗?”
“没有,妈。”苏念抹掉眼泪,“我挺好的,就是有点反应,犯恶心。”
“正常正常,怀孕都这样。”苏母絮絮叨叨说了很多注意事项,最后说,“你婆婆高兴坏了,说要接你去她那边住,好照顾你。你要是不想去就拒绝,别勉强自己。”
婆婆高兴坏了。
苏念忽然理解了一件事。
这十年来,所有人都在等这个孩子。她的父母,顾衍的父母,亲戚朋友,甚至同事邻居——每个人看到他们都会问“怎么还不要孩子”。
顾衍挡在前面说“是我不要”。
现在孩子来了。
可这个孩子的来历,是一个精心编织了七年的谎言。
苏念挂掉电话,坐在地毯上发愣。
门外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顾衍回来了。
“念念?”他的声音从玄关传来,“你起来了吗?我买了你爱吃的灌汤包。”
苏念没有动。
顾衍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他出现在书房门口,手里提着餐盒,看见她坐在地上,脸色变了变。
“念念,地上凉——”
“你什么时候开始计划这件事的?”苏念打断他。
顾衍的动作僵住了。
“我看了你的邮箱。”苏念说,“七年前你就联系了生殖中心。你咨询‘供精受孕’,你说你有不育问题。但你在那之前两个月,才刚做完结扎手术。”
她抬起头看他。
“你不是不能生育。你是先让自己不能生育,然后再用这个理由,让我接受别人的精子。”
“是这样吗?”
顾衍慢慢蹲下来,把餐盒放在地上。
“你的不育问题,是真的。”他开口,声音沙哑,“我确实有问题。结扎手术之前我就知道。”
苏念盯着他。
“是什么问题?”
顾衍沉默了一会儿。
“我有一个基因缺陷。”他说,“会遗传给下一代。如果生男孩,会在青春期发病,逐步失去行动能力,二十多岁就会完全瘫痪,然后因呼吸衰竭死亡。”
“我父亲就是这么去世的。你一直以为他是心脏病——其实不是。”
苏念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嫁给顾衍十年,只知道他父亲在他大学时去世,说是心脏病突发。顾衍很少提起父亲,每次提起都很痛苦,她也就不问了。
“你从来没告诉过我。”
“我不想让你担心。”顾衍低声说,“而且这个缺陷只传男不传女。如果我们只生女儿,就没问题。但我不敢赌。”
“所以你去做结扎?”
“因为我不想让你冒任何风险。”顾衍说,“我说不要孩子,是真的不想要。但我看到你每次路过婴儿店的眼神,看到你抱朋友家孩子时的笑容——我知道你想要。”
“我想找一个办法,让你能当妈妈,又不用承担遗传的风险。”
苏念听到这里,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比哭还难听。
“所以你就瞒着我,一次次安排我去‘检查身体’,实际上是在给我做人工授精?”她的声音越来越高,“你让我怀上别人的孩子,还让我以为这是我们的孩子!”
“念念——”
“谁的精子?”
顾衍没有回答。
“我问你,”苏念站起来,“谁的精子?”
顾衍低着头。
“你认识的人。”他说。
苏念愣住。
认识的人?
“是谁?”
“我说了,你会更难过。”
“顾衍!”
他抬起头,眼眶红透:“是我求了很久才求到的。念念,你相信我,我没有恶意,我只是想让你——”
“是谁!”
书房里安静了几秒钟。
然后顾衍说出了一个名字。
苏念听到那个名字,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
她靠着墙,慢慢滑坐下去。
窗外阳光正好,春天的风带着花香吹进来。楼下的孩子尖笑着追逐,邻居家的音响放着轻快的歌。
而苏念的世界,在一刻之前还是完整的。
此刻,碎成了齑粉。
02章完
03
那个名字是徐子昂。
苏念认识徐子昂。
不但认识,还很熟悉——他是顾衍的大学同学,也是他们共同的朋友圈子里的核心人物。三十八岁,未婚,自由摄影师,常年满世界跑,偶尔回这座城市时会约顾衍和苏念吃饭。
上一次见面是三个月前,徐子昂刚从冰岛拍极光回来,带了一瓶当地烈酒作为礼物。三个人在烧烤摊喝到凌晨,聊起各自的生活,徐子昂笑着说自己是“永远漂泊的孤岛”,说羡慕顾衍有苏念这样的妻子。
那天晚上散场时,徐子昂拥抱了顾衍,又拥抱了苏念。
他的拥抱比平时长了几秒。苏念当时以为是酒精作用,没在意。
现在想起来,那个拥抱里有什么其他的东西。
“他答应了?”苏念问,“把自己当成……当成什么?种马?”
“我不是用这种方式跟他说的。”顾衍的声音很低,“我跟他说了我的基因问题,说我想让念念当妈妈,又不想让她担心。子昂一开始拒绝了。我求了他很久。”
“多久?”
“一年多。”
那就是从六年前开始。
六年前,苏念二十九岁,生日时许的愿望是身体健康。顾衍问她有没有想要孩子的冲动,她说有点,但知道他不想要,就算了。
那时候徐子昂已经知道这一切了。
她身边的人都知道她丈夫在计划什么,只有她自己被蒙在鼓里。
“每次人工授精,”苏念的声音机械而空洞,“是谁操作的?”
“生殖中心。”顾衍说,“子昂去那边提供样本,冷冻保存。然后按周期安排授精。”
“我去做检查的时候?”
“是。每次你都以为是常规检查。”
苏念想起那些日子。她躺在检查床上,双腿架在托架上,冰凉的器械进入身体。医生说“放轻松,一下子就好”。她望着天花板,想着今天晚饭做什么,想着这个月会不会怀上。
她以为那是她和顾衍的孩子。
她以为那是爱的结晶。
“为什么不告诉我?”苏念问,“如果你直接告诉我你有遗传缺陷,如果你直接说想用捐赠精子——我会同意的。我可能会犹豫,可能会难过,但我最后会同意。”
她看着顾衍,眼泪终于流下来。
“但你选择瞒着我。你选择欺骗我。你为什么选择欺骗我?”
顾衍跪在她面前,脸上全是泪水。
“因为我怕。”他说,“我怕你知道真相会离开我。我怕你接受不了孩子的来历。我怕你每次看到子昂都会想起这件事。我怕你会恨我。”
“那你觉得现在呢?”苏念问,“我现在知道了真相,你觉得我会怎么做?”
顾衍说不出话。
“你有没有想过,”苏念的声音很轻,“如果我一直没有发现,如果孩子出生了,长到十几岁——突然有一天,它知道了自己的身世。它会怎么想?它会怎么看我们?”
“它不会知道。”
“你怎么能保证?”苏念盯着他,“你怎么能保证徐子昂不会说漏嘴?你怎么能保证医院的记录不会泄露?你怎么能保证这个世界上的秘密永远都是秘密?”
顾衍沉默了。
“你根本就没想那么远。”苏念说,“你只想了怎么让我怀孕,怎么瞒住我。至于以后——以后的事情你根本就没打算面对。”
她从地上爬起来,腿麻了,扶着墙一瘸一拐地走出书房。
“念念,”顾衍在身后喊,“你去哪里?”
“出去。”
“念念——”
苏念回头看他:“我需要一个人呆着。别跟着我。”
她拿起玄关上的车钥匙,摔门而出。
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镜子映出她的脸——三十五岁,保养得不错,但眼角的细纹遮不住了。她把头发别到耳后,发现鬓角有一根白头发。
十年婚姻。
她把最好的十年给了这个男人。
电梯停在一楼,门打开,走进来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妈妈。孩子大概一岁多,扎着两个小揪揪,看见苏念就咯咯笑。
苏念看着那孩子,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小腹。
那里有个生命在生长。
按照医生算的孕周,现在才六周——连人形都没成形。如果她决定终止妊娠,现在还来得及。药流只需要吃两天药,手术也只需要十几分钟。
然后一切归零。
她可以跟顾衍离婚,重新开始。三十五岁,不算太老,还可以遇到别的人。
可她按在小腹上的手,怎么都移不开。
那个生命,不管是怎么来的——它已经在她的身体里了。它有心跳。它在努力活下去。
苏念坐进车里,没有发动,只是坐着。
手机响了一声。林雨薇发来的微信。
“念念,听说你怀孕了?!恭喜啊!什么时候出来吃饭庆祝一下?”
苏念盯着那条信息。
林雨薇是她最好的朋友,认识二十年,从高中就坐同桌。现在林雨薇是律所合伙人,打离婚官司特别厉害。
苏念拨出了电话。
“喂?念念!”林雨薇的声音很兴奋,“我看到微信了吗?你怀孕了!我的天,我激动得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
“雨薇。”苏念说,“你现在有空吗?”
林雨薇听出了她声音里的不对劲。
“怎么了?你在哪里?”
“家门口的咖啡馆。”苏念说,“我需要跟你谈谈。不是感情问题——是……法律问题。”
四十分钟后,两个人都坐在咖啡馆角落的位置。
林雨薇听完了全部。
她的表情从疑惑变成震惊,从震惊变成愤怒,最后定格在一种律师式的冷静。
“所以,”林雨薇说,“顾衍瞒着你,用别人的精子给你做人工授精,做了十二次,在你不知情不同意的情况下——让你怀上了徐子昂的孩子。”
“是。”
“这是医疗欺诈。”林雨薇的声音很冷,“生殖中心的行为涉嫌违法。没有你的书面知情同意书,他们不能进行任何人工辅助生殖操作。顾衍的所谓‘配偶同意’如果是伪造的——那就更严重了。”
苏念握着咖啡杯,指尖冰凉。
“但我现在最纠结的不是这个。”
“是孩子要不要?”
“嗯。”
林雨薇沉默了一会儿。
“念念,我不能替你决定。”她说,“但我可以告诉你,如果你决定要这个孩子,法律上它和婚生子享有完全同等的权利。顾衍对它有抚养义务。如果你决定不要——下周就可以安排手术。”
“如果你决定离婚,我可以帮你打官司。十年的财务分割,还有精神损害赔偿——我会让你拿到该拿的一切。”
苏念低下头。
“我不知道。”她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办。这个孩子……不是他的,但它在我的身体里,是我的血,我的肉。我每天都在跟它说话,我能感觉到它在长。”
“我恨顾衍。但我恨不了这个孩子。”
林雨薇握住她的手。
“那就别急着决定。”她说,“给自己一点时间。”
苏念点点头。
沉默了一会儿,她忽然问:“雨薇,你觉得顾衍爱我吗?”
林雨薇想了想。
“爱。”她说,“但爱的方式是错的。他把你的知情权、选择权都剥夺了。他替你做了决定,却说是为你好。”
“这种爱,比不爱更伤人。”
苏念的眼泪又涌上来。
是啊。
比不爱更伤人。
那天晚上苏念回到家,顾衍还坐在客厅里。
餐桌上摆着凉透的灌汤包,厨房里没有开火,整个家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苏念换鞋进屋,在顾衍对面的沙发上坐下。
“我暂时不会离婚。”她说。
顾衍猛地抬头,眼里有关的光芒闪过。
“但我也不会原谅你。”苏念说,“我留下来,是因为这个孩子。怀孕期间我需要人照顾,你是孩子的——法律上的父亲。你有责任。”
“念念——”
“从现在开始,我们分房睡。”苏念的语气平静得可怕,“你照顾好我的饮食起居,陪我去产检。但除此以外,我们之间没有别的关系。”
“等孩子生下来——”
“等孩子生下来,”苏念打断他,“我们再谈离婚的事。”
顾衍的脸灰败一片。
他看着苏念,像看着一件正在被缓缓抽走的东西。
“好。”他说,“你说什么我都答应。”
苏念站起身走向卧室,在门口停下。
“还有一件事。”她没回头,“从现在开始,不要再跟我说你是为我好。”
“你为你自己好。”
卧室门关上了。
顾衍站在客厅里,周围是无边无际的沉默。
03章完
04
接下来的日子,表面恢复了平静。
顾衍每天早上做早餐,晚上炖汤,周末开车带苏念去公园散步。他小心翼翼地维持着好丈夫的形象,像是在用行动赎罪。
苏念配合着这场表演。
她喝他炖的汤,坐他开的车,在他关切地询问身体状况时回答“还好”、“没事”、“不用操心”。
但她再也没有叫过他“老公”。
顾衍注意到这个变化。每次苏念直呼其名“顾衍”时,他的眼神都会黯淡一瞬。
他不敢抱怨。
产检是顾衍陪着的。每次去医院,苏念都会想起那天的画面——医生把屏幕转过来,上面写着输精管结扎手术记录。那个瞬间改变了她的一切。
现在的产检一切正常。胎儿发育良好,十二周NT检查通过,十六周唐筛低风险。B超里那个小小的身影越来越清晰,从一颗豆子变成了有手有脚的小人。
苏念把每次的B超单都贴在冰箱门上。
她看着那些照片,会想起一个问题:孩子长得像谁。
像徐子昂吗?
她有徐子昂的照片——朋友圈里随处可见。那个男人有一双深邃的眼睛,高鼻梁,笑起来嘴角上扬,很有感染力。
如果孩子长得像他,顾衍每天看到会是什么感受?
苏念发现自己并不在乎顾衍的感受。
她在乎的是自己。
她能不能在看到一个像徐子昂的孩子时,不想到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她能不能在孩子问“爸爸是谁”时,坦然地回答?
这些问题的答案,她现在还没有。
孕期进入二十周那天,苏念接到一个电话。
来电显示:徐子昂。
她盯着屏幕上的名字,心率瞬间飙升。
电话响了很久。苏念深吸一口气,接起来。
“喂。”
“念念,好久不见。”徐子昂的声音听起来和以前一样,带着那种洒脱的调子,“我刚回国内,听说你怀孕了——恭喜啊。”
苏念攥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顾衍告诉你的?”
“是啊,他昨天给我打电话,高兴得跟什么似的。”徐子昂笑了笑,“什么时候预产期?我看看我在不在国内,到时候给你们带礼物。”
他的语气那么自然,像是真的只是一个普通朋友在恭喜。
苏念忽然觉得一阵恶心。
这个男人知道的。他什么都知道。他是参与者。
“子昂。”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我们能见一面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好啊。”徐子昂说,“我正好在你公司附近拍片子。明天下午,你们楼下咖啡馆?”
“好。”
挂了电话,苏念给林雨薇发了条微信:徐子昂约我明天见面。
林雨薇秒回:我陪你去。
苏念回复:不用。有些话我想单独问他。
林雨薇:那你开手机录音。全程录音。
苏念:好。
第二天下午,苏念见到了徐子昂。
他比三个月前瘦了一些,肤色更深,大概是在哪个热带国家晒的。他穿着灰色T恤,背着相机包,一坐下来就冲苏念笑。
“你胖了点,气色很好。”他说,“看来顾衍把你照顾得不错。”
苏念没有笑。
“你知道这个孩子是怎么来的。”
用的是陈述句。
徐子昂的笑容慢慢收起。他看了苏念好几秒,然后叹了口气。
“顾衍跟你说了?”
“不是他主动说的。”苏念说,“是我发现了他的结扎手术记录。”
“啊。”徐子昂靠在椅背上,“那场面一定很刺激。”
他的语气里没有丝毫歉疚或不安。
苏念盯着他:“你为什么要答应他?”
“因为他是我的朋友。”徐子昂说,“我认识顾衍快二十年了。大学时候他救过我的命——我欠他一条命。给点精子算什么?”
“给点精子?”苏念的声音提高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你是我孩子的生物学父亲!将来这个孩子有可能去找你!你准备好了吗?”
“我准备好了。”徐子昂平静地说,“顾衍跟我签了协议。我不会以任何方式认这个孩子。如果将来孩子无意中发现,我也会明确告诉它——我只是一个捐赠者。它的爸爸是顾衍,永远都是。”
苏念愣住。
“协议?”
“律师公证过的。”徐子昂说,“顾衍把什么都想到了。他知道这件事可能会给你带来困扰,所以提前堵死了所有可能造成困扰的漏洞。”
“当然,”他顿了顿,“最大的漏洞是他没告诉你。这一点,我劝过他。”
“你劝过?”
徐子昂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我第一次答应他的时候,就跟他说,你必须告诉苏念。她不接受就算了,你不能瞒着她做这种事。”
“他怎么说?”
“他说他会告诉你。”徐子昂苦笑了一声,“他骗了我。每次人工授精之后我都问他,你跟念念说了吗?他都说快了快了,等她怀上就说。结果都十二次了,他还在说快了快了。”
“其实我知道他不敢说。他太爱你了,爱到害怕失去你。恐惧压倒了诚实。”
苏念沉默了。
窗外,下午的阳光透过玻璃洒在桌面上。周围有聊天的年轻人,有敲键盘的上班族,有推着婴儿车走过的妈妈。
这一切都那么正常。
只有她的世界不正常。
“你有没有想过,”苏念忽然说,“你也是孩子的父亲。”
徐子昂的眼神动了动。
“我一直觉得自己是个不婚主义者。”他说,“我喜欢自由,不喜欢牵绊。这辈子不会有自己的孩子。所以当初顾衍跟我提这个——”他顿了顿,“我答应得其实没那么犹豫。”
“对我来说,这是一种延续。我的基因会在世界上活下去,但我不需要承担父亲的责任。自私一点说,这是个划算的买卖。”
苏念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个男人坦率得让人无法生气。
“如果有一天,”她说,“孩子想见你——”
“那就见。”徐子昂打断她,“我会告诉它一切。我不会撒谎。”
“你呢?”他反问,“你会告诉它吗?”
苏念没有回答。
她也不知道答案。
“我走了。”她站起来,“孩子出生之前,我们不要再见了。”
徐子昂也站起来:“念念,我知道我没资格说什么。但我还是想说——顾衍是真的很爱你。他用了一种最蠢的方式表达爱。他替你做了不该替你做的决定。”
“但爱是真的。错了也是真的。”
苏念没有回头。
她走出咖啡馆,春天的风吹在脸上。她的手放在已经微微隆起的小腹上,感受着那里传来的微弱胎动。
二十周。
孩子开始动了。
它在提醒她,它不是抽象的概念,不是谎言的结果,它是一个真实的、即将到来的生命。
而她必须在它到来之前,做出决定。
关于顾衍,关于婚姻,关于这个家的未来。
苏念走在街上,路过一家母婴用品店。橱窗里摆着小小的婴儿服,粉色的蓝色的,还带着奶香味似的。她站住脚步,看了很久。
玻璃反射出她的身影——三十五岁,怀着孩子,婚姻悬在一根线上。
手机响了。
顾衍发来的微信:念念,晚上吃什么?我炖了鸡汤,放了虫草花,对孕妇好。
一如既往的温柔。
一如既往的谎言?
苏念忽然觉得,她已经分不清顾衍的温柔里,哪些是真的,哪些是表演。
也许连顾衍自己也分不清了。
这条消息她没有回。
她把手机收进口袋,继续往家的方向走。
04章完
05
孕二十四周,苏念去做了四维彩超。
顾衍依然陪着。他坐在检查室外的长椅上,看着苏念被护士叫进去。门关上的瞬间,他的脸上浮现出一种苏念没见过的表情——不是紧张,不是期待,是一种更深沉的东西。
类似愧疚,又不完全是。
四维彩超做得很仔细。医生把探头在苏念肚皮上滑动,屏幕上出现了胎儿的面部轮廓。
“苏女士,您看,”医生指着屏幕,“这是宝宝的小脸。鼻梁很挺,下巴尖尖的,应该很漂亮。”
苏念盯着那个画面。
胎儿闭着眼睛,嘴巴微微张开,小小的手握着拳头,蜷成一团。
她的心脏被什么柔软的东西狠狠击中。
“能……能看看是男孩女孩吗?”她问。
医生移动探头:“我帮您看看——嗯,位置不太好,不过大概率是女孩。”
女孩。
顾衍说过,他的遗传缺陷只传男不传女。
如果真是女孩,那这个问题就不存在了。
但苏念发现自己并不因为这个而轻松。
不管男孩女孩,不管有没有遗传缺陷——这个孩子怎么来的,这个事实不会改变。
做完检查,苏念走出B超室。顾衍立刻站起来。
“怎么样?”
苏念把打印出来的四维照片递给他。
顾衍低头看那张照片。他看着胎儿的小脸,看了很久,然后他的眼眶红了。
“她长得像你。”他说。
苏念没接话。
“医生说可能是女孩。”
顾衍点点头,声音有些哽咽:“女孩好。女孩不会有问题。”
苏念看着他。
这个男人,三十八岁,事业有成,在外面是杀伐决断的金融高管。此刻他捏着一张胎儿的照片,手在发抖。
他是真的期待这个孩子。
尽管这个孩子不是他的。
“顾衍。”苏念说,“我想去查医院的档案。”
顾衍抬起头,表情有些茫然:“查什么?”
“查每一次人工授精的记录。”苏念说,“日期、操作过程、签字人——尤其是我的签名。如果那些签名是我本人签的,但我不记得签过,那就是你们伪造的。”
“如果是你们伪造的——”她顿了顿,“我要起诉生殖中心。还有你。”
这句话她当着产检候诊区一堆人的面说出来,声音不大,却清晰得很。
周围的人纷纷侧目。
顾衍的脸色白了。
“念念——”
“你现在就可以告诉我,”苏念打断他,“那些签名,是不是我签的?”
顾衍的嘴唇动了动。
等了很久,他摇头:“不是。是我代签的。”
“生殖中心同意了?”
“他们的流程有漏洞。只要配偶同意书有签名,他们不核实笔迹。”
苏念深吸一口气。
果然。
六年里十二次人工授精,全是伪造签名的欺诈操作。
“念念,你不要起诉他们。”顾衍急切地说,“如果要追究,追究我一个人。是我骗了他们,也是我骗了你。不要去追究中心的医生和护士,他们也只是按流程办事——”
“你是在替他们求情?”
“我是在承担责任。”顾衍低声说,“这是我一个人的错。要我付出什么代价都可以。但你的身体要紧,先把孩子平安生下来,好不好?”
苏念没说话。
她看着顾衍手里的四维照片,看着那个还没出生的小姑娘。
“她需要一个父亲。”苏念说,“法律上,你是她的父亲。这一点不会变。”
顾衍的眼眶更红了。
“但是,”苏念说,“我的决定不会变。孩子生下来之后,我会提出离婚。”
这句话说完,她转身往外走。
没等顾衍回答。
电梯里,苏念靠在扶手上,手按着小腹。孩子在里面踢了她一下,很轻,像蝴蝶扇动翅膀。
“妈妈没事。”她对着肚子说,“妈妈只是需要整理一下。”
电梯在一楼停下,门打开。
一个人站在外面。
是林雨薇。
“你怎么来了?”苏念惊讶。
“你今天做四维,我记得。”林雨薇举了举手里的袋子,“给宝宝买了小礼物。”
两个人走到医院门口的小花园,找了条长椅坐下。
林雨薇递过一个精致的礼品袋。苏念打开,里面是一双粉色的婴儿鞋,软得像云朵。
“你怎么知道是女孩?”
“我不知道。粉色卖了可以换蓝色。”林雨薇笑了笑,然后笑容收起来,“念念,我今天来找你,不只是送礼物。”
“怎么了?”
“我帮你查了生殖中心。”林雨薇的声音压低,“我发现一个很严重的问题。”
苏念的心跳加速了。
“什么问题?”
“那家生殖中心,除了做人工授精,还有精子库业务。”林雨薇说,“我托人去调了记录——虽然不合法,但那个人欠我人情。记录显示,徐子昂提供的样本,有一部分被存入了精子库。”
“存入精子库?”苏念皱眉,“也就是说,那些样本不只是用在我身上?”
“我不能确定。”林雨薇说,“精子库的记录和个体受孕记录是两套系统,我的人权限不够,调不到交叉比对数据。”
“这件事有几个可能:第一,徐子昂知情,同意了他的样本被入库;第二,徐子昂不知情,是中心违规操作;第三——”
她停下来,看着苏念。
“第三,有其他女人也使用了同一批样本。”
苏念觉得有股冷气从脊椎爬上来。
“你是说,可能有别的孩子,和我的孩子有同一个生物学父亲?”
“只是可能。”林雨薇强调,“具体有多少,是什么人在用,这需要进一步调查。但现在的问题是——”
“你要不要查下去?”
长椅周围很安静。远处有鸟在叫,门诊大厅里人来人往,广播在喊某个病人的名字。
苏念的手里攥着那双粉色婴儿鞋。
她想起徐子昂说的话——这是一种延续,我的基因会在世界上活下去。
当时她以为那只针对她的孩子。
但如果不止呢?
如果徐子昂的基因,正在通过那家生殖中心,被播撒到更多家庭呢?
那些家庭里的妻子们,是不是也和她一样,被蒙在鼓里,以为怀上的是自己丈夫的孩子?
“查。”苏念说。
声音不大,但坚定。
“怎么查?”
“我有一个办法。”林雨薇说,“但你得做好准备——查出来的结果,可能会让我们失去更多。”
“失去什么?”
林雨薇直视她的眼睛。
“如果精子库违规操作被曝光,那家中心会面临刑事调查。所有相关记录会被封存。”她顿了顿,“包括你的受孕记录。你是通过不合法程序受孕的——虽然没有你的签字,但孩子已经在你肚子里了。这个案子一旦启动,你可能会成为调查对象。”
“而且,”她补充,“如果真有其她受害者,她们的孩子也会面临和你一样的困境。”
“到时候,掀开的就不是一个家庭的盖子,是一整个行业的地下黑幕。”
阳光照在苏念身上,暖洋洋的。
可她觉得冷。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肚子。
“念念,”林雨薇握住她的手,“不管你怎么决定,我都支持你。”
苏念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
那张四维彩超照片还攥在顾衍手里,但手机里存着电子版。她打开手机相册,找到那张照片。
胎儿的小脸,闭着眼睛,像在做一个很长的梦。
“雨薇。”苏念说,“如果我不查,别的女人可能也会经历我现在经历的。她们可能永远不会知道自己的孩子是怎么来的,可能一辈子被蒙在鼓里。”
“如果她们知道了,会很痛苦。”
“但如果她们一辈子都不知道——那是另一种悲剧。”
她放下手机。
“查到底。”
林雨薇捏了捏她的手:“好。”
“还有一件事。”苏念说,“我要单独见一个人。”
“谁?”
“顾衍的母亲。”
林雨薇不解:“见她干什么?”
苏念把手放在小腹上。
“有些秘密,可能不止顾衍一个人藏着。”
“这整个故事,可能从更早之前就开始了。”
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带着决心。
夕阳西斜。
医院门口的花园里,两个女人坐在长椅上,低声交谈。
而城市的另一端,生殖中心的某个办公室里,有人正在电脑上删除着什么。
文件粉碎程序的进度条,一点一点地推进。
05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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