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狱的铁门在身后缓缓关上,发出沉闷的金属摩擦声。
我站在接待大厅里,手里攥着一束白菊花,看着狱警翻动手里的档案,心脏跳得很快。
八年了。整整八年。
"家属是吗?"狱警抬起头,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两秒,"你是来接谁的?"
"沈明远。"我声音有些发颤,"今天刑满释放。"
狱警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他的表情从平静变成疑惑,又从疑惑变成古怪。
"你是他什么人?"
"我是他继父。"我说,"八年前是我签的字,让他替我儿子……"
话没说完,狱警突然站起来。
他盯着我看了足足五秒钟,然后叫来了另一个年纪更大的狱警。两个人凑在一起,对着电脑屏幕低声说了些什么,不时抬头看我一眼。
我的手心开始冒汗。
"你说你是沈明远的继父?"年长的狱警走过来,表情很严肃,"你叫什么名字?身份证号多少?"
我报了姓名和身份证号。
他核对了一遍,又看看我,脸上的表情变得更加复杂:"江先生,我必须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沈明远……"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词,"他早在五年前,就已经被他的父母接走了。"
我愣住了。
"你说什么?"
"五年前。"狱警又重复了一遍,"2019年7月,有人办理了相关手续,以直系亲属的身份,提前将沈明远接走了。档案里写得清清楚楚。"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不可能。"我听见自己的声音,"他父母在他十岁的时候就去世了,车祸,我知道的,他是孤儿,是我……"
"档案上写的是亲生父母。"狱警打断我,"而且手续齐全,有公证书,有DNA鉴定报告,所有文件都符合规定。"
我的呼吸变得困难起来。
八年前,沈明远替我亲生儿子江城顶罪入狱。那场车祸本该是江城坐牢,但沈明远站出来说是他开的车,是他撞死了人。
我记得很清楚,他签字的时候手在发抖,但眼神很坚定。
"伯父,"他说,"江城是独生子,您就他一个儿子。我不一样,我没什么牵挂。"
当时他才二十三岁。
我答应他,等他出来,我会把他当亲儿子养,会给他最好的生活,会用余生来补偿他。
可现在,狱警告诉我,他五年前就被"父母"接走了?
"能让我看看档案吗?"我的声音在发颤。
狱警犹豫了一下,还是把电脑屏幕转向我。
我看到了那些文件的扫描件。接走人的签字是"沈国强"和"李梅",落款日期是2019年7月15日。笔迹很陌生,但公章确实是真的。
"可他父母真的在他小时候就去世了……"我喃喃道。
"那我就不清楚了。"狱警的语气缓和了一些,"也许是什么误会?你可以去找找当年办理手续的人,或者……"
他没说下去。
我看着那束白菊花,突然觉得讽刺。
八年的等待,原来是一场空。
"那他现在在哪里?"我问,"档案上有没有留联系方式?地址?"
狱警摇摇头:"只有接走时的签字记录,没有后续联系信息。按规定,服刑人员被家属接走后,我们不负责追踪。"
我的腿有些发软。
走出监狱大门的时候,正午的阳光刺得我睁不开眼。我站在台阶上,看着远处的马路,车流不息,人来人往。
这世界还是八年前那个世界,但一切又都变了。
我掏出手机,翻到前妻陈岚的号码。号码早就打不通了,她在五年前就和我断了联系,带着江城搬走了,说是要重新开始生活。
我当时没多想,以为她只是想远离这段痛苦的记忆。
可现在想想,五年前……
正好是沈明远被接走的那一年。
手机屏幕在阳光下反着光,我的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却怎么也按不下去。
有什么东西不对劲。
非常不对劲。
01
八年前的那个下午,我至今记得每一个细节。
那时候我还和陈岚住在市区的老房子里,两室一厅,客厅采光不好,常年都要开着灯。江城刚大学毕业,正在一家公司实习,沈明远在外地打工,很少回来。
陈岚是带着沈明远嫁给我的。那孩子当时十岁,瘦瘦小小,见人不说话,总是躲在母亲身后。
"他父亲在他五岁时出车祸走了,"陈岚第一次带他来见我时说,"孩子受刺激了,有点自闭。"
我当时刚离婚不久,江城跟着前妻,一年见不了几次面。看到沈明远,我心里有些愧疚,觉得自己作为父亲很失败,连带着对这个继子也格外温和。
"以后就是一家人了。"我摸摸他的头,"叫我伯父就行。"
他抬起头看我,眼神很空洞,半天才憋出一句:"伯父好。"
后来江城回来了,陈岚坚持要把他接回来一起住。十五岁的江城正是叛逆期,对继母有天然的抵触,对沈明远更是不屑一顾。
"他算什么东西?"江城当着我的面说,"一个外人,凭什么住我家?"
我打了他一巴掌,他捂着脸冲出了家门。
陈岚在一旁抹眼泪,沈明远缩在角落里,一声不吭。
那是他们兄弟俩关系的开始,也埋下了后来一切的种子。
但让我没想到的是,随着时间推移,两个孩子的关系居然慢慢好起来了。
江城性格张扬,朋友多,花钱大手大脚,经常闯祸。沈明远恰恰相反,沉默寡言,成绩好,从不给家里添麻烦。
"哥,这题怎么做?"江城会拿着作业去问沈明远。
"哥,我钱不够了,能借我点吗?"江城会在月底跑去找沈明远。
沈明远从来不拒绝。他会耐心讲题,会把自己省下来的生活费给江城,会在江城闯祸后帮他圆谎。
"小远这孩子,心眼好。"陈岚常这么说,语气里带着骄傲。
我也是这么想的。
直到八年前那场车祸。
那天是晚上九点多,我和陈岚在家看电视,突然接到江城的电话。
"爸,我出事了。"他的声音在发抖,"我撞到人了。"
我的脑子"嗡"一声。
赶到现场的时候,警察已经在了。路边躺着一个人,被白布盖着,救护车的警笛声刺耳。
江城站在警车旁,脸色煞白,腿在发抖。
"怎么回事?"我冲过去。
"我……我没看见,他突然冲出来……"江城语无伦次。
交警说,死者是个六十多岁的老人,当场死亡。江城涉嫌酒驾,血液检测酒精含量超标,需要承担刑事责任。
"最少八年。"律师后来告诉我,"如果认罪态度好,可能减刑到七年。"
陈岚当场就晕了过去。
江城是我们的独生子,如果他进去八年,出来就三十岁了,人生就毁了。
"有没有办法?"我问律师,"花多少钱都行。"
律师摇摇头:"这种事没办法,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有人替他顶罪。"律师说,"但这种事违法,我不能建议你这么做。"
我陷入了绝望。
就在这时,沈明远从外地赶了回来。
他那时候二十三岁,刚从技校毕业,在一家工厂打工。听说出事了,连夜坐火车回来。
"伯父。"他站在我面前,"我有办法。"
"什么办法?"
"让我替江城坐牢。"
我愣住了。
陈岚也愣住了。
"你说什么?"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说,让我替江城坐牢。"沈明远的声音很平静,"反正那天晚上我也在车上,我们喝酒了,是我开的车。我说是我开的,警察也查不出来。"
"你疯了?"我的声音在发抖,"那是八年,八年啊!"
"我知道。"他说,"但江城不能进去。他是您的独生子,是这个家的希望。我不一样,我没爹没妈,坐几年牢也没什么。"
"小远……"陈岚哭出了声。
"妈,别哭。"沈明远看着她,"您对我这么好,这是我能为这个家做的唯一的事。"
最后,我们同意了。
不是因为我狠心,是因为我真的没有办法。江城是我的亲生儿子,我不能看着他的人生就这么毁了。
律师帮我们做了安排。沈明远去自首,说是他开的车,他酒驾撞死了人。DNA和指纹都能对上,警察没有怀疑。
江城逃过一劫。
沈明远被判了八年。
送他去监狱的那天,他穿着囚服,戴着手铐,回头看了我一眼。
"伯父,我等您来接我。"
我的眼泪掉了下来。
"小远,等你出来,我会把你当亲儿子养,会给你最好的生活。我发誓。"
他笑了笑,没说话,转身走进了铁门。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他。
八年后的今天,我来接他,却被告知他五年前就被"父母"接走了。
怎么可能?
他的父母明明早就死了。
我坐在车里,从储物箱里翻出一个旧钱包,里面夹着一张老照片,是八年前拍的全家福。
照片里,我和陈岚坐在中间,江城和沈明远站在身后。江城笑得很灿烂,沈明远依然是那副沉默的表情。
我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突然发现一个细节。
沈明远的眼睛,在看着镜头外的某个方向。
那个方向,站着陈岚。
而陈岚的表情,有些不自然。
02
我开车去了陈岚最后一次留下地址的小区。
那是五年前她发给我的地址,说是她和江城搬到了郊区,让我以后别再联系她,她要开始新的生活。
"江城需要一个稳定的环境。"她在短信里说,"你有时间就多去看看小远吧,毕竟他是替江城……算了,不说这个了。保重。"
那是她最后一条短信。
之后她换了号码,彻底和我断了联系。
我当时以为她是怕江城知道真相,所以才避开我。我也理解,毕竟这种事一旦说出来,会毁了江城的一生。
但现在想来,她是在躲我吗?
还是在躲别的什么?
小区门口的保安拦住了我。
"找谁?"
"陈岚,302栋1501。"我报出地址。
保安看了看登记簿,摇头:"那户早就搬走了,两年前就没人住了。"
"搬去哪了?"
"不知道。"保安很干脆,"没留地址。"
我又问了几个邻居,都说不认识陈岚,只知道那户人家经常换租客,房东好像住在外地。
线索断了。
我坐在车里,拨通了江城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来。
"谁?"江城的声音有些不耐烦。
"是我,你爸。"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有事吗?"他的语气变冷了。
五年前陈岚带他离开后,我和江城的联系也越来越少。他偶尔会给我发个短信,要点生活费,但从不说自己在哪里,在做什么。
"江城,你妈现在在哪里?"我问。
"不知道。"
"什么叫不知道?"
"就是不知道。"江城说,"我三年前就搬出来自己住了,她去哪我不管。"
"你们吵架了?"
"没有。"江城的语气更冷了,"就是不想和她住了,我有自己的生活。行了,没事我挂了。"
"等等!"我急忙道,"你还记得沈明远吗?"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
"记得。"江城说,"怎么了?"
"他今天应该出狱了,但监狱说他五年前就被父母接走了。你知道这事吗?"
"不知道。"江城很快回答,"我不关心他。"
"江城,他是替你坐的牢。"我的声音沉了下来。
"我知道。"江城说,"但那不是我逼他的,是他自己愿意的。行了,真没事我挂了,我还忙着呢。"
他挂了电话。
我握着手机,感觉胸口憋得慌。
江城变了。
以前他虽然叛逆,但对沈明远还是有感情的。现在这语气,完全像是在说一个陌生人。
难道这五年里发生了什么?
我又拨通了陈岚留下的老号码,果然是空号。
我打给她的几个老同事,也都说很久没见过她了,有人说她好像去了南方,有人说她再婚了,但都不确定。
"再婚?"我抓住这个信息,"跟谁?"
"不清楚,"对方说,"就听说她找了个条件不错的男人,带着儿子嫁过去了。你们不是早就离婚了吗?打听这个干嘛?"
我挂了电话,心里涌起一阵不安。
陈岚再婚了?
那沈明远呢?
如果她再婚了,还会管沈明远的死活吗?
我开车去了当年办理顶罪手续的律师事务所。律师已经换了一拨,新来的律师根本不知道当年的事。
我又去了监狱,要求调取沈明远的档案。
狱警很为难:"这种档案不能随便给外人看的。你要是有疑问,可以去报警,让警察来查。"
"报警?"我愣了一下,"报什么警?"
"你不是说他父母早就去世了吗?那接走他的人就有问题。"狱警说,"这事你得找警方核实。"
我心头一跳。
对,如果沈明远的父母真的早就去世了,那五年前接走他的人是谁?
为什么要假冒他的父母?
他们把沈明远接去哪里了?
我走出监狱,天已经快黑了。晚霞烧红了半边天,像一场巨大的火灾。
我站在台阶上,看着远处的城市,突然有种强烈的预感。
沈明远没有被父母接走。
他可能出事了。
我掏出手机,拨打了报警电话。
"喂,110吗?我要报案。"
03
警察比我想象中重视。
第二天一早,派出所就打来电话,让我去做笔录。
接待我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警察,姓刘,说话很干脆。
"你说沈明远的父母已经去世,但有人以他父母的名义把他从监狱接走了?"刘警官看着记录,"你有证据吗?"
"他父母确实去世了。"我拿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这是他十岁时的户口本,上面写着父母双亡,监护人是他姨妈。"
"姨妈?"刘警官抬起头,"他姨妈现在在哪?"
"我不知道。"我说,"他很小的时候姨妈就不管他了,后来是陈岚收养了他。"
"陈岚是你前妻?"
"是。"
刘警官在本子上记了些什么,然后说:"这样,我们会去核实当年接走沈明远的人的身份信息。如果确实有问题,会立案调查。不过……"
他停顿了一下。
"不过什么?"
"不过我得提醒你,"刘警官说,"就算有人冒充了他父母,但如果沈明远本人是自愿跟他们走的,那就不算犯罪。"
"什么意思?"
"意思是,也许沈明远认识那些人,也许他有自己的打算。"刘警官说,"毕竟他当时已经服刑三年了,如果有人能帮他提前出狱,他也许会同意配合。"
我愣住了。
我从来没想过这个可能。
"你的意思是,沈明远可能是自己安排的这一切?"
"只是一种可能。"刘警官说,"你也不要太担心,等我们查清楚就知道了。"
我走出派出所,脑子里乱成一团。
如果沈明远是自愿的,那他为什么要瞒着我?
他为什么不光明正大地出狱,反而要找人假冒父母?
他在躲什么?
还是在躲谁?
接下来的一周,我一直在等警方的消息。
同时,我也在寻找陈岚的下落。
我找了一家私人侦探公司,花了两万块,让他们帮我查陈岚的行踪。
三天后,侦探给了我结果。
"陈岚五年前再婚了。"侦探递给我一份资料,"对象叫赵建业,是个生意人,做建材生意的,资产不少。"
我翻开资料,看到了赵建业的照片。
四十多岁,长相普通,穿着考究,笑容里带着精明。
"他们现在住在哪?"我问。
"南山别墅区,C区12号。"侦探说,"很高档的地方,一栋别墅价值三千多万。"
我的心沉了下去。
陈岚当年跟我的时候,住的是筒子楼,吃饭都要算着钱花。现在居然住进了别墅。
"江城呢?"我问,"江城跟他们住在一起吗?"
"这个我不确定。"侦探说,"我只查到陈岚和赵建业的婚姻登记信息,但江城的地址我没查到。你可以去别墅那边蹲点看看。"
我当天下午就开车去了南山别墅区。
别墅区门禁森严,我进不去,只能在外面等着。
等到晚上七点多,终于看到一辆黑色奔驰从里面开出来。
开车的是个中年男人,正是照片上的赵建业。
副驾驶坐着陈岚。
她染了头发,穿着米色风衣,戴着墨镜,打扮得很精致。
我几乎认不出她了。
八年前她离开的时候,还是一头黑发,穿着朴素,脸上总带着疲惫。
现在的她,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我跟着他们的车,一路开到了市中心的一家高档餐厅。
他们下车走进去,我犹豫了一下,也跟了进去。
餐厅里灯光昏暗,放着轻柔的音乐。我远远地坐在角落,看着他们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陈岚笑得很开心,赵建业握着她的手,两个人说说笑笑,看起来很恩爱。
我的心像是被人揪住了一样。
我不是嫉妒,我是心寒。
她过得这么好,还记得沈明远吗?
就在这时,餐厅门口走进来一个年轻人。
我抬头一看,愣住了。
江城。
他穿着一身名牌,头发梳得油光锃亮,手里拿着车钥匙,走到陈岚和赵建业的桌前坐下。
陈岚笑着说了句什么,江城也笑了,然后叫服务员点菜。
我坐在角落里,看着他们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的样子,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
这五年里,他们过着这样的生活。
而沈明远呢?
他替江城坐了八年牢,最后连出狱都没人接。
我站起来,直接走了过去。
"陈岚。"
陈岚正在喝水,听到我的声音,手一抖,杯子差点掉在地上。
她抬起头,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江……江成?"
"是我。"我看着她,"好久不见。"
04
餐厅里的音乐还在继续,但我们这一桌,突然安静得像死了一样。
江城皱着眉头看我,眼神里带着明显的不耐烦:"你怎么来了?"
"我来找你妈有事。"我没理他,视线落在陈岚脸上,"咱们谈谈?"
赵建业放下刀叉,打量着我,然后看向陈岚:"这位是?"
"我前夫。"陈岚的声音很低。
"哦。"赵建业点点头,很有礼貌地冲我伸出手,"你好,我是赵建业。"
我没握他的手。
"陈岚,沈明远的事你知道吗?"我直接问。
陈岚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什么事?"她问,但声音有些发抖。
"他五年前就被人从监狱接走了。"我盯着她,"你知道这件事吗?"
陈岚低下头,半天没说话。
"妈,他说什么呢?"江城看向陈岚,"什么五年前?谁被接走了?"
我转头看向江城:"沈明远,你还记得他吗?"
"记得。"江城的表情有些不自然,"所以呢?"
"所以他本来今天出狱,但监狱说他五年前就被父母接走了。"我的声音加重了,"可他父母早就死了。"
江城愣住了。
"什么意思?"
"意思是有人假冒他父母把他接走了。"我说,"而且那个时间,正好是你妈带你搬走、和我断绝联系的时间。"
江城的脸色变了。
他看向陈岚:"妈,这是怎么回事?"
陈岚没说话,她的手指紧紧攥着餐巾,指节发白。
"陈岚,你说话!"我的情绪控制不住了,"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我……"陈岚抬起头,眼睛红了,"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你不知道?"我冷笑,"那你为什么五年前突然搬走?为什么换号码?为什么和我断绝联系?"
"因为我要开始新生活!"陈岚突然提高了声音,"我不想再活在那些痛苦的记忆里了!"
"痛苦的记忆?"我看着她,"所以你就把沈明远忘了?他替江城坐了八年牢,你就这么忘了?"
"我没忘!"陈岚的眼泪流下来了,"我怎么可能忘?可是我能怎么办?我每天想起这件事都觉得对不起他,可我又不敢去看他,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所以你就躲起来了?"我的声音在发抖,"你就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陈岚哭出了声。
赵建业站起来,皱着眉头:"这位先生,我太太已经情绪很不好了,你能不能……"
"我不能!"我打断他,"沈明远是我继子,他替我儿子坐牢八年,现在人不见了,我必须找到他!"
赵建业愣了一下,然后看向陈岚,表情变得复杂。
"你没告诉过我这些。"他说。
陈岚捂着脸,哭得说不出话。
江城突然站起来:"够了!别说了!"
他的脸涨得通红,眼睛死死盯着我:"你到底想干什么?想让所有人都知道我当年的事吗?"
"江城……"
"你知不知道我这五年是怎么过的?"江城的声音在发抖,"我每天都活在愧疚里,每天都在做噩梦,梦到那个老人站在我面前,梦到沈明远在监狱里受苦!你以为我好受吗?"
我愣住了。
这是江城第一次在我面前提起这件事。
"可是我没办法。"江城的眼泪掉了下来,"事情已经发生了,我改变不了。我只能逼自己忘记,逼自己往前走。我不能一辈子活在这个阴影里。"
"所以你就真的忘了他?"我问。
"我没忘!"江城吼道,"我只是不敢想!"
餐厅里的其他客人都看了过来。
赵建业低声说:"要不我们换个地方谈?"
最后我们去了别墅区的会客厅。
坐下来后,陈岚终于开口了。
"五年前,确实有人来找过我。"她说,"两个人,说是沈明远的亲戚,说要把他接出去。"
我的心跳加快了:"什么亲戚?"
"他们说是沈明远父亲那边的远房亲戚,在国外生活,之前不知道沈明远的情况,后来听说了,就想帮他。"陈岚擦着眼泪,"他们说可以办手续,提前把沈明远接出来,但需要我配合。"
"你就同意了?"
"我……"陈岚哽咽了,"我当时也犹豫,但他们说沈明远在监狱里过得不好,身体也不好,如果能早点出来对他更好。我就……"
"你就同意了。"我冷冷地说,"你签了字?"
陈岚点点头。
"那你见到沈明远了吗?"我问,"他们把他接走后,你去看过他吗?"
陈岚摇头:"他们说沈明远要去国外治疗,不方便见面。"
"你信了?"
"我……"陈岚说不出话了。
我明白了。
她不是信了,她是不敢问。
她害怕真相,害怕愧疚,所以选择了相信那些人的话,选择了逃避。
"那些人叫什么名字?"我问,"你还记得吗?"
陈岚想了想:"好像一个姓沈,一个姓李。"
沈国强,李梅。
和监狱档案上的名字对上了。
"你还有他们的联系方式吗?"
陈岚摇头:"没有,他们办完手续就走了,没留联系方式。"
我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线索又断了。
"对了,"陈岚突然说,"我记得他们说过,沈明远以后会去云城生活。"
"云城?"
"对,好像是那边有亲戚。"陈岚说,"我也不太确定,就听他们随口提了一句。"
云城。
至少有了个方向。
我站起来,看着陈岚和江城。
"你们继续过你们的好日子吧。"我说,"不过别忘了,如果沈明远真的出事了,你们也逃不了责任。"
说完我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的时候,江城突然追了出来。
"爸。"他叫住我。
我停下脚步。
"你……"江城的声音很小,"你找到他之后,能不能别告诉他我现在的情况?"
我回头看他。
江城低着头,不敢看我的眼睛。
"我不想让他知道我过得这么好。"他说,"我怕他会恨我。"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很陌生。
眼前这个人,真的是我儿子吗?
"他不会恨你的。"我说,"因为他从来没有怪过你。"
江城抬起头,眼里都是泪。
"可我恨我自己。"他说。
我没再说话,转身走进了夜色。
05
云城在省内,距离这里三个多小时车程。
我订了第二天最早的高铁票,决定亲自去一趟。
警方那边还没有消息,我等不了了。
晚上睡不着,我坐在床上翻看手机里的旧照片。
有一张是沈明远十五岁时拍的,他穿着校服,站在学校门口,背着书包,表情木讷。那时候他刚来我们家,还很不适应。
还有一张是他二十岁时拍的,在技校的毕业典礼上。他站在一群同学中间,难得地笑了,虽然笑容很浅,但眼睛是亮的。
最后一张,是他被送进监狱前的那个晚上。
那天晚上我去看守所看他,隔着玻璃,他对我说:"伯父,您别担心,我能扛得住。等我出来,我想开个小店,修修电器什么的,自食其力。"
我当时红着眼睛点头:"好,等你出来,我帮你开店。"
他笑了笑:"那就说定了。"
八年了。
我连他的店都还没来得及开。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就到了高铁站。
到云城是上午九点半,我直接去了当地派出所。
"你好,我想查一个人。"我拿出沈明远的照片,"他叫沈明远,五年前可能来过云城。"
值班民警看了看照片,摇头:"这个我们查不了,你得去刑警队,那边有更详细的系统。"
我又去了刑警队。
刑警队的人登记了我的信息,说需要时间查询,让我等通知。
"大概要多久?"我问。
"快的话三天,慢的话一周。"民警说。
我没办法,只能留下联系方式,然后出来继续自己找。
云城不大,但要找一个人也不容易。
我在城里转了一整天,去了几个大医院,问有没有一个叫沈明远的病人,得到的都是否定的回答。
我又去了几家大型工厂,问有没有这个员工,也没有。
到了晚上,我累得腿都抬不起来,坐在路边的台阶上,感觉自己像个无头苍蝇。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
是刘警官。
"江先生,有个情况要告诉你。"刘警官的声音很严肃,"我们查了当年接走沈明远的人的身份信息。"
我的心提了起来:"怎么样?"
"沈国强和李梅,这两个人的身份证都是假的。"刘警官说,"档案里的照片和指纹,在公安系统里完全查不到对应的人。"
我的手开始发抖。
"那就是说……"
"有人用假身份把沈明远从监狱接走了。"刘警官说,"这是一起有预谋的案件。我们已经立案,会全力调查。"
"那沈明远现在在哪?"我问,"他是死是活?"
"这个暂时不清楚。"刘警官说,"不过我们会尽快查清楚的。对了,你现在在哪?"
"我在云城。"
"云城?"刘警官愣了一下,"你去那干什么?"
"有人说沈明远可能在这边。"我说。
"那你要小心。"刘警官的语气变得凝重,"如果对方真的是有组织的犯罪团伙,你一个人去很危险。"
"我知道。"我说,"但我必须找到他。"
挂了电话,我坐在台阶上,盯着街对面的霓虹灯发呆。
假身份。
有预谋。
犯罪团伙。
这些词在我脑子里转来转去,让我越来越害怕。
沈明远到底被谁带走了?
他们为什么要带走他?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又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喂?"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个沙哑的男声:
"别找了。"
我猛地站起来:"你是谁?"
"别找沈明远了。"那个声音说,"他不想见你。"
"他在哪?"我的声音在发抖,"你把他怎么样了?"
"他很好。"对方说,"只是不想见你,不想见任何人。"
"我不信!"我吼道,"让他亲口跟我说!"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传来了另一个声音。
很轻,很虚弱,但我听得出来。
是沈明远。
"伯父……"他说,"别找我了……"
我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小远?是你吗?你在哪?你还好吗?"
"我很好。"他的声音听起来很累,"真的,我很好。您别担心,也别来找我。"
"为什么?"我问,"你为什么不想见我?是有人逼你吗?"
"没有。"沈明远说,"是我自己的决定。伯父,这八年我想明白很多事。我不怪您,也不怪江城。只是……我想一个人生活,不想再回到过去了。"
"小远……"
"就这样吧。"他说,"您保重。"
电话挂断了。
我拼命回拨过去,但号码已经是空号。
我站在街头,握着手机,整个人都在发抖。
那真的是沈明远的声音吗?
还是有人逼他说的?
可他听起来,好像真的不想见我。
为什么?
这八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想起刘警官的话:这是一起有预谋的案件。
我又想起沈明远那句话:这八年我想明白很多事。
我的手心冒出了冷汗。
如果沈明远真的是自愿被那些人接走的……
那他到底想明白了什么?
到底是什么,让他宁愿和陌生人走,也不愿意回到我身边?
我坐在台阶上,盯着手机,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
八年前的那场车祸。
真的是意外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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