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晚上七点,我加班回来,钥匙还没插进锁孔,门就从里面打开了。
开门的是个陌生女人。
五十岁上下,穿着深蓝色围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职业化的微笑。她侧身让我进门,动作熟练得像在这住了十年。
“太太回来了?我是新来的保姆,姓周。”
我愣在玄关。
客厅里,老公赵明远正半蹲在沙发前,给轮椅上的晓月喂水。听到声音,他抬起头,神色平静得反常。
“回来了。”他说,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这是周阿姨,从今天开始照顾晓月。”
我放下包,看着周阿姨推着晓月的轮椅进了卧室,才开口:“什么情况?”
“我雇的。”赵明远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专业护工,有执照,经验丰富。比我们照顾得好。”
“多少钱?”
“一个月八千。”
八千。我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家里的账。房贷六千,车贷两千,晓月的药费每个月三千打底。我们的工资加起来两万出头,月月见底。
“你哪来的钱?”
赵明远走到我面前,用一种我从没见过的眼神看着我——笃定的、早有准备的。
“不花家里一分钱。”
他说这话时,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
“我保证。”
━━━━━━━━━━━━━━━━━━━━━
那一晚,我几乎没睡。
赵明远在书房待了很久,门关着,只听见键盘声。我去送水,推门的瞬间,看到屏幕上是一份英文文件。
他迅速切换了页面。
“还不睡?”他问,语气平常。
“快了。”我把水杯放在桌上,“你忙什么?”
“工作上的事。”
我没再追问。结婚八年,我知道什么时候该停下。
躺在床上,我盯着天花板。隔壁房间传来周阿姨轻柔的说话声,然后是晓月的笑声。
晓月多久没笑过了?
两年前那场车祸之后,她从一百斤瘦到七十斤,从爱说爱笑的姑娘变成了沉默的影子。我请了半年假照顾她,赵明远辞了外地的项目回本市工作。
我们像两只陀螺,围着轮椅转。
但现在,陀螺不需要我们了。
周阿姨来了三天,晓月的气色明显好了。她能坐起来看电视了,能自己用勺子吃饭了。周阿姨会按摩,会做营养餐,会在晓月失眠时坐在床边陪她说话。
“嫂子,周阿姨说我可以试着用助行器了。”晓月难得主动跟我说话,眼睛里有光,“她说三个月,我可能能站起来。”
我握住她的手:“那太好了。”
说这话时,我的余光扫到玄关——赵明远刚进门,手里拎着个文件袋。
他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进了书房。
文件袋上,贴着一张红色的标签。
那是签证中心的标志。
━━━━━━━━━━━━━━━━━━━━━
01
第二天是周六。
赵明远破天荒起了个大早,做了早饭。粥、煎蛋、凉拌黄瓜,还有晓月最喜欢的小笼包。
周阿姨推着晓月到餐桌前,一家人难得齐全。
“嫂子,哥说你最近很忙。”晓月吃了口包子,“周阿姨照顾我就行了,你们不用那么累。”
我笑了笑,没接话。
赵明远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
“我有件事要说。”
空气瞬间凝固。
晓月停下咀嚼的动作,周阿姨识趣地起身去厨房。赵明远看着我,又看了看晓月。
“公司有个海外项目,需要我去德国半年。”
德国。
我的手停在半空,筷子上夹着的黄瓜片掉回盘子里。
“什么时候走?”
“下个月。”
晓月的脸色变了。“哥——”
“周阿姨会继续照顾你,”赵明远打断她,语气笃定,“所有的费用我都安排好了。半年很快的。”
“可……”
“晓月。”赵明远看着妹妹,声音软下来,“这项机会很难得。带薪出国,工资翻倍,半年后回来我能升职。”
我慢慢地嚼着嘴里剩的东西,嚼了很久。
带薪出国。工资翻倍。
怪不得他说雇保姆不花家里一分钱。
“瑾言。”赵明远转向我,“这半年家里就辛苦你了。周阿姨在这儿,你下班回来陪陪晓月就行。”
我终于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商量的意思,只有通知。
“你已经决定了?”
赵明远沉默了两秒,点了头。
“签证都办好了。”
我放下筷子。
筷子落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好。”我说。
晓月吃惊地看着我。赵明远的表情放松了一点,似乎没想到我这么容易接受。
“你放心吧,”我站起来,端起碗筷,“家里有我。”
说这话时,我在笑。
但洗碗的时候,我看着水池里的泡沫,把刚才憋着的那口气慢慢吐出来。
赵明远,你真是越来越会演了。
━━━━━━━━━━━━━━━━━━━━━
厨房门被推开,周阿姨进来拿热水壶。
“太太,需要帮忙吗?”
“不用。”
她正转身,我擦干手叫住她。
“周阿姨,你是怎么认识明远的?”
她停住脚步。
就那一秒的停顿,我看到她眼角的肌肉微微抽了一下。
“家政公司推荐的。”她说,转过身来面对我,脸上恢复职业化的微笑,“赵先生三四天前来登记的,正巧我有空档。”
“哪家家政公司?”
“安心家政。”
“哦。”我点点头,“我以前也在那找过保洁,那边的人挺专业的。”
周阿姨笑了一下,拿着热水壶出去了。
厨房里只剩我一个人。
我拿出手机,搜索“安心家政”。
翻了三页。
本市没有叫这个名字的家政公司。
━━━━━━━━━━━━━━━━━━━━━
02
周一,我请了半天假。
赵明远出门上班后,我回了家。周阿姨在晓月房间做康复训练,客厅里空无一人。
我进了书房。
赵明远的书桌收拾得很干净,抽屉没锁。我翻了一遍——文件、合同、各种收据,都是正常的。
然后我看到书架上最底层,一个上了锁的铁盒子。
我用发卡撬开它。
里面是一本存折。
户名:赵明远。
余额:二十三万八千六百元。
我翻到存款记录。
三个月前开始,每个月存入两万到三万不等。最后一笔是上周五存的——五万。
来源:现金存入。
我的手很稳。一页一页地翻,一笔一笔地看。
然后我发现了一件事。
每一笔存款的时间,都是在赵明远说“加班”的第二天。
我拍了照,把存折放回去,锁好盒子,离开书房。
客厅里,周阿姨正扶着晓月在助行架上慢慢挪步。
“嫂子!”晓月额头上全是汗,笑得像个孩子,“你看,我走了三步!”
三步。微小的,艰难的,但对于两年没有站立过的人来说,是奇迹。
“太好了。”我走过去,扶着她坐下,“以后会越来越多的。”
周阿姨给晓月擦汗,动作轻柔。
我看着她:“周阿姨,你对晓月真上心。”
“应该的。”她说,“晓月是个好姑娘。”
“你的手法很专业,以前在医院做过?”
周阿姨的手顿了一下。
“在康复中心做过三年。”
“哪家康复中心?”
“……爱康。”
晚上,我给林芳打电话。
“帮我查个地址。”
“说。”
“爱康康复中心,看有没有叫周敏的护工。”
“怎么了?”
“赵明远雇了个保姆,照顾晓月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你怀疑什么?”
我没有回答。
我怀疑的事,太多了。
从三个月前开始,赵明远的变化一点一点累积。他开始频繁“加班”,开始有了我不知道的手机密码,开始对晓月的病情格外焦虑。
然后,这个周阿姨出现了。
“帮我查吧。”我说。
“行。”林芳顿了顿,“瑾言,如果真的有问题,你打算怎么办?”
我握着手机,看着窗外的夜色。
“我还没想好。”
但我心里已经有了一个答案。
一个,我准备了三个月的答案。
━━━━━━━━━━━━━━━━━━━━━
03
接下来一周,赵明远忙得像个陀螺。
办各种手续,交接工作,收拾行李。他每天都给晓月带小礼物——一套新睡衣,一双康复鞋,一本她爱看的漫画书。
“哥,德国那边冷吗?”
“还好,室内有暖气。”
“记得带护肝片,你喝酒不行。”
“知道了。”
兄妹俩在客厅说话,我在卧室叠衣服。
叠到赵明远的衬衫时,我停下来。
这件衬衫的袖口,有淡淡的香水味。
不是我的香水。
我闻了闻,然后继续叠,把它码进他的行李箱里。
周末,赵明远说公司同事给他送行,要出去吃饭。
“晚上几点回来?”
“不确定,你们先睡。”
他换了那件袖口有香水味的衬衫出门了。
周阿姨给晓月洗完澡,推她回房间休息。我一个人坐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
十一点,我拿起手机,拨了赵明远的号码。
关机。
十二点,又拨了一次。
还是关机。
凌晨一点,我换了衣服出门。
我知道他的车停在哪个位置——上次他送我上班时,我记住了停车场的监控盲区。
我开车去了他说过的那家餐厅地址。
餐厅已经关门了。
停车场里,他的车不在。
我在车里坐了很久。
凌晨三点,我回到家。
赵明远已经在了。
他换了一身家居服,坐在沙发上,头发是湿的。
“你出去了?”他问我。
“嗯,出去透透气。”我换了拖鞋,走到他旁边坐下,“聚餐怎么样?”
“挺好。”
“几个人?”
“七八个。”
我点点头,没有再问。
我们并肩坐在沙发上,电视机里放着一部老电影。画面明明暗暗,照在我们脸上。
他洗过澡了。
但这屋里,没有沐浴露的香味。
只有车载香水的气息。
跟他车里一模一样。
那一晚,我躺在他身边,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声,盯着天花板。
我脑子里反复回旋的,只有一个念头。
赵明远,你到底在干什么?
而另一个念头紧跟着冒出来。
苏瑾言,你呢?
你把三个月的工资都存起来,每个月偷偷学德语,申请了那个远在德国的驻外项目——
你又在干什么?
━━━━━━━━━━━━━━━━━━━━━
04
第二天清晨,我醒来时赵明远已经不在床上了。
书房的门紧闭,里面传来压低声音的说话声。
我走到厨房,周阿姨已经准备好了早餐。晓月还在睡觉。
“太太,今天周六,我下午想请半天假。”周阿姨说,“家里有点事。”
“去吧。”
我倒了杯咖啡,靠在厨房台面上慢慢地喝。
书房门开了。赵明远走出来,看到我时表情有一瞬间的紧绷。
“早。”
“早。”我举了举咖啡杯,“刚才在跟谁说话?”
“公司的人。”
他绕过我去拿面包,经过我身边时,我闻到了他身上新换的古龙水味道。
不是车载香水了。
他知道我昨晚注意到了什么。
这个认知让我心里某个地方凉了一下。
赵明远吃完早餐就出门了,说去办剩下的手续。
周阿姨收拾完厨房也走了。
屋里剩下我和晓月。
晓月坐在轮椅上,摆弄赵明远送她的漫画书。
“嫂子,我哥最近是不是很累?”
“嗯?”
“他每天晚上都去书房待到很晚,我能听见他在打电话。”晓月低着头,“声音有时候很大,像在跟人吵架。”
我把咖啡杯放进水池,转过身看着她。
“吵什么内容?”
“听不清楚。但有一次……”晓月咬了咬嘴唇,“我听见他说‘不能再拖了’,还有‘那笔钱’。”
那笔钱。
二十三万八千六百元。
“晓月。”我蹲到她面前,“你哥对你说过什么关于出国的事吗?”
“就说要我好好康复,等他回来。”
“还有呢?”
晓月攥紧了漫画书。
“他说……”她的声音越来越小,“他说等他回来,我就不是这样了。”
“什么样?”
“不能走路的样子。”
我握住了她的手。
“周阿姨说你能站起来的。”
“万一不能呢?”晓月眼眶红了,“万一半年还是站不起来呢?”
我沉默地抱住了她。
两年了。
晓月出事两年了。
那天晚上下雨,赵明远开车接她下班。路上出了车祸,晓月腰椎受伤,下肢瘫痪。
赵明远只有轻伤。
这两年,他几乎一天都没有停止过自责。
所以我一直忍着。
忍受他的冷淡,忍受他的疏远,忍受他越来越晚的回家和越来越多的秘密。
因为我觉得,他在用自己的方式赎罪。
但现在,他把二十三万八千六百元存进一个我从未听说过的账户,雇了一个根本不存在的家政公司的保姆,洗掉香水味,假装一切正常。
而我,也已经瞒着他申请了一个远方的项目。
我们的婚姻像一座年久失修的房子。
现在,承重墙开始断裂了。
周阿姨从外面回来时,带了一兜子菜。
“太太,我晚上做鱼。”
“好。”
我看着她在厨房忙碌的背影,拿出手机。
林芳发来一条信息。
“查到了。爱康康复中心曾经有个叫周敏的护工,三年前离职了。她的履历上写的是——急救护理专业毕业。”
我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方。
急救护理专业。
不是康复护理。
不是老年护理。
是急救护理。
这是两种完全不同的职业技能。
周阿姨端着洗好的鱼走过来,看到我盯着她,脚步忽然顿了一下。
就那一秒。
她的眼神里,闪过一丝警惕。
━━━━━━━━━━━━━━━━━━━━━
05
赵明远出国的前两天晚上,我们终于坐下来谈了一次。
“半年后我就回来。”他说,像在背书,“到时候升职加薪,晓月的病也有希望了。”
“什么希望?”
“德国那边有个康复方案,我问过了,适合晓月这种类型。”
我盯着他:“你问过了?什么时候?”
“网上查的。”他垂下眼睛,“资料都发给你了。”
他没发。
但我没有戳穿。
“明远。”我喊他的名字,“你有没有什么事,应该告诉我的?”
他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微小的、转瞬即逝的。
“没有。”他说,“瑾言,你不要多想。”
多想。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微妙的倒打一耙。
好像我怀疑他,是我的错。
好像我发现蛛丝马迹,是我不够信任。
我站起来,走到阳台。
窗外是这个城市的夜景,万家灯火。
八年婚姻,我们已经变成了彼此最熟悉的陌生人。
他背着我存钱,背着我联系国外的康复中心,背着我换了保姆的背景说辞。
我背着他学德语,背着他存钱,背着他申请了一个远方的驻外项目。
我们都在为自己的后路做准备。
只是谁都不肯先说破。
第二天一早,赵明远出门去办最后一件事。
周阿姨在客厅整理晓月的康复器材。
我一个人坐在餐桌前,喝那杯已经凉了的咖啡。
手机亮了一下。
一条短信。
来自陈总。
“小苏,驻外项目批下来了,九月出发。你考虑清楚,这项目至少两年。”
两年。
不是半年。
两年。
我慢慢地喝完那杯凉咖啡,把杯子放下。
两年。
足够一个人从废墟上重建自己了。
赵明远回来时,我正坐在客厅里。
“瑾言,我东西收拾好了。”
“嗯。”
“明天的飞机。”
“好。”
他站在玄关,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这个给你。”
我接过来,打开。
里面是一张银行卡。
“里面有十万块钱,”他说,“这半年家里开销用。”
“你哪来的钱?”
“借的。”
“借谁的?”
他没回答。
我捏着那张银行卡,忽然想笑。
十万块。
他那本存折上有二十三万八。
给我十万,剩下的十三万八,是他要在德国用的。
分得清清楚楚。
“明远。”我叫住正要进书房的妈,“我有件事跟你说。”
他转过身。
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把手里的银行卡递了回去。
“这个钱你留着吧。”
“瑾言——”
“我也申请了驻外项目。”
空气凝固了。
赵明远的手僵在半空,那张银行卡悬在我们中间。
“什么?”
“驻外项目。”我一字一顿,“德国的。三个月前申请的,前天刚批下来。九月出发,为期两年。”
他的脸白了。
“你……为什么没告诉我?”
“你第一次提德国的时候,我就开始准备了。”我看着他,笑了一下,“太棒了,不是吗?我们都去德国。”
“瑾言——”
“但不一样的是,”我敛了笑容,眼神直视他,“我申请的职位,是负责开拓新市场的项目经理。我查阅了公司的海外规划,德国只是第一站,后期可能延伸到东欧。”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
“你有没有想过,这意味着什么?”
“当然想过。”我的声音冷下来,“这意味着,我们从夫妻变成竞争对手。”
我拿出手机,翻到那张照片。
那是三个月前,我去医院做年度体检时无意中拍到的。
照片里,赵明远站在康复科门口,身边站着一个女人。
那个女人戴着口罩,但我仍然能辨认出她的脸。
不是保姆。
但那张脸——
我放大照片,把手机递到赵明远面前。
“这张照片上的人,你认识吗?”
他看了一眼,脸色煞白。
我转过身,往卧室走去,又停住脚步。
“对了。三个月前你在康复科见的那个女人,现在就在咱们家厨房。”
赵明远的血液几乎从脸上消失了。
“你知道周阿姨到底是谁吗?”
我笑了。
笑容像刀。
“太棒了,我们都有自己的秘密。而我的驻外项目,就是我们婚姻的答案。”
卧室的门在我身后关上。
客厅里,传来赵明远低沉的呼吸声。
沉重,压抑。
像什么东西正在塌陷。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