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监狱的铁门在正午的阳光下泛着白光。

我站在门口已经快一个小时了。手里拎着保温桶,里面是早上五点起来炖的排骨汤。现在应该还是温的。我晃了晃桶,听见里面汤水轻轻晃动的声音。

"就快出来了。"我对自己说。

其实我不知道具体是几点。狱警只说了"今天",我怕错过时间,就一直等着。脚底板有点发麻,我换了个腿站。保温桶的提手在手心里勒出一道红印子。

应该是红烧排骨,他小时候最爱吃的。我记得他十二岁那年,我跟他妈刚结婚没多久,他放学回来,看见桌上那盆排骨,眼睛都亮了。但他没动筷子,等我先夹了一块给他,他才小心翼翼地吃。

那天我问他:"好吃吗?"

他点头,说:"好吃。"

然后低着头,又说:"我爸以前从来不给我做饭。"

我当时愣了一下。后来才知道,他亲爸在他五岁的时候就跑了,他妈一个人把他拉扯大。我娶他妈的时候,他已经十岁了。

二十三年了。

我又看了一眼手表。

门还是没开。

我把保温桶换到另一只手,甩了甩发酸的胳膊。太阳晒得后脑勺有点疼。我往边上挪了挪,想站到阴影里去,但影子太窄,只够遮住半个身子。

旁边有个女人也在等。她比我来得晚,但一直在打电话,声音很大:"就今天!你说来不来吧!不来就算了!"

我下意识地往旁边又挪了挪。

其实这些年,我没给他写过信。不是不想写,是不知道写什么。一开始还想过写,后来就觉得,写了也没用。他也从来没给我写过。

狱警说服刑人员可以写信的,但他一封都没写。

我当时问过狱警:"是不是他恨我?"

狱警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

铁门终于开了。

01

门开的时候,声音很响,是那种金属摩擦的声音,听着就让人紧张。

我看见有人出来了。是个年轻小伙子,理了平头,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衣服。他妈迎上去,抱着他哭。

我往前走了两步,脖子伸得老长。

又出来一个。也不是。

我握着保温桶的手心全是汗。

等了大概十分钟,又有人出来。这次是个中年男人,头发有点白了,走路很慢,一瘸一拐的。

还是不是。

我开始有点慌了。不会是时间搞错了吧?我掏出那张通知单,又看了一遍。没错,就是今天。

"请问——"我拦住一个往外走的狱警,"齐铭,今天出来吗?"

狱警看了我一眼:"你是?"

"我是他爸。"

狱警愣了一下,然后翻了翻手里的本子:"齐铭?"

"对,就是他。"

狱警盯着本子看了一会儿,又抬头看我,眼神有点奇怪。

"你是他爸?"

"是啊。"我举了举手里的保温桶,"我来接他。"

狱警没说话,又低头看本子。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你儿子早在八年前就被他父母接走了。"

我脑子嗡的一声。

"什么?"

"八年前,减刑出狱。他父母办了手续,把人接走了。"

"不可能。"我说,"我就是他爸,我怎么不知道?"

狱警皱起眉头:"那你是?"

"我叫程建国,是齐铭的继父。"我顿了一下,"但我就是他爸。他妈去世了,我是他唯一的亲人。"

狱警的表情变得更奇怪了。他盯着我看了好几秒,然后说:"你等一下。"

他转身进去了。

我站在原地,手里的保温桶突然变得很重。

八年前?

不可能。如果他八年前就出来了,为什么没回来找我?为什么我没收到任何通知?

而且,狱警说"他父母"。

他妈十年前就去世了。我参加了葬礼。

那"父母"是谁?

我脑子里一片混乱,想不通。

大概过了二十分钟,那个狱警又出来了,后面还跟着一个年纪大点的,应该是他们领导。

"你是程建国?"年纪大的问。

"是。"

"齐铭的继父?"

"对。"

他看了我一眼,叹了口气:"你跟我进来一趟吧。"

我跟着他们进了监狱的办公楼。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我们的脚步声。保温桶在我手里晃来晃去,汤溅出来一点,滴在地上。

进了一间办公室,领导让我坐下。

"你真不知道齐铭八年前就出狱了?"他问。

"我不知道。"我说,"如果知道,我早就来接他了。"

他打开电脑,调出一份文件,转过屏幕给我看。

"这是当年的出狱记录。八年前,齐铭因为表现良好,减刑五年,提前出狱。当时是他的父亲和母亲来办的手续。"

我盯着屏幕。

上面确实写着"父亲:齐国栋,母亲:林秀芳"。

还有两个签名。

我认识那个字。

是我前妻,齐铭同父异母的弟弟齐磊的妈,林秀芳。

还有那个"父亲"的签名,虽然我没见过,但我猜得到是谁。

是齐铭的亲爸。

"可是——"我的声音有点发抖,"齐铭的亲爸在他五岁的时候就跑了,这么多年从来没出现过。他妈,也就是我前妻,十年前就去世了。"

领导皱起眉头:"你前妻?"

"对。"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说清楚,"齐铭的妈妈叫陈雅琴,是我的第一任妻子。我们结婚的时候,齐铭已经十岁了。后来我们离婚了,但我一直把齐铭当亲儿子。"

我顿了一下,继续说:"后来出了事,齐铭进来了。但那件事,本来不是他做的。"

领导的表情变了。

"那是谁做的?"

我没说话。

我不能说。

二十三年前,齐铭十七岁,我的亲生儿子齐磊十五岁。

那天晚上,齐磊跟人打架,失手把人打成了重伤。对方家属报警,要追究刑事责任。

齐磊还是个孩子,如果进去,一辈子就毁了。

我前妻林秀芳跪在我面前,求我想办法。

最后,是齐铭站出来的。

他说:"我去顶罪。"

我当时愣住了。

齐铭说:"反正我也没什么前途,进去就进去。齐磊还要考大学。"

我问他:"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低着头,说:"因为你对我好。"

我到现在还记得他那个表情。

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后来他真的进去了,判了二十年。

我以为,等他出来,我要好好补偿他。

可现在,他八年前就出来了。

而我根本不知道。

02

从监狱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保温桶里的汤早就凉透了。我走到路边,把它放在地上,蹲下来,点了根烟。

手在抖。

打火机打了三次才点着。

八年。

他出来八年了,为什么不来找我?

还有,为什么是林秀芳和齐国栋去接的他?

林秀芳是我前妻,齐磊的妈。齐国栋是齐铭的亲爸,但这个男人在齐铭五岁的时候就抛弃了他们母子,这么多年从来没出现过。

他们怎么会突然去接齐铭?

而且,他们接走齐铭之后,为什么没有告诉我?

我掏出手机,翻出林秀芳的号码。

我们离婚十几年了,但号码一直存着,偶尔过年的时候会发个短信。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喂?"林秀芳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

"是我,程建国。"

对面沉默了几秒。

"有事?"

"齐铭的事,你知道吗?"

又是一阵沉默。

"什么事?"她的声音听起来很警惕。

"他八年前就出狱了,是你和齐国栋去接的他。"

电话里突然传来很嘈杂的声音,像是林秀芳换了个地方。

过了一会儿,她说:"是,是我们接的。"

"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干什么?"

"我是他爸!"

"你是他继父。"林秀芳的声音冷下来,"齐国栋才是他亲爸。人家亲爸来接儿子,用得着通知你吗?"

我被噎住了。

"那他现在在哪儿?"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接出来之后,他跟他爸走了。我也不知道他们去了哪儿。"

"你撒谎。"我说,"你明明签了字,你是监护人。"

林秀芳突然笑了,那笑声很刺耳。

"程建国,你到底想干什么?齐铭出来了,跟他亲爸过日子,不是挺好的吗?你操心这么多干什么?"

"我……"

"行了,我还有事,先挂了。"

电话断了。

我握着手机,愣愣地坐在路边。

路上的车来来往往,我坐了很久,直到天快黑了,才站起来。

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林秀芳的话。

她说"跟他亲爸过日子"。

可齐国栋是个什么样的人,她不是不知道。

那个男人在齐铭五岁的时候就跑了,欠了一屁股债,这么多年从来没回来过。齐铭的妈陈雅琴一个人把他拉扯大,累死累活,最后还是因为操劳过度,五十岁不到就去世了。

这样的男人,会突然良心发现,去接齐铭出狱?

不可能。

一定有什么原因。

到家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了。

我没开灯,就坐在黑暗里。

齐铭进去的时候,我们还住在老房子里。后来我搬了家,但一直把他的房间留着。每次搬家,我都会把他的东西带上。

现在那个房间还在。

我走过去,推开门。

房间里积了一层灰。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是二十三年前他走的时候我叠的。

书桌上还放着他的课本,高二的,数学、英语、物理。

我拿起那本数学书,翻开,里面还有他的笔记。字写得很工整,一笔一画的。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齐铭是个很认真的孩子,做什么事都很仔细。他成绩不算好,但很努力。每天放学回来,都要学到很晚。

那天晚上,他跟我说要去顶罪的时候,我问他:"你不怕吗?"

他说:"怕。但齐磊比我聪明,他应该有更好的未来。"

我当时问他:"那你呢?你的未来怎么办?"

他笑了笑,说:"我没什么未来。"

我把数学书放回去,在书桌前坐下。

抽屉还是开着的,里面有一张照片。

是我们四个人的合影,我、陈雅琴、齐铭、齐磊。

那是我们唯一的一张全家福,在我和陈雅琴结婚那天拍的。

照片里,齐铭站在最边上,笑得很拘谨。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要找到齐铭。

不管他在哪儿,我都要找到他。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监狱,找到那个领导。

"我想查一下齐铭的出狱记录。"我说。

领导看了我一眼:"查这个干什么?"

"我要找到他。"

"为什么?"

"因为我欠他的。"

领导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打开电脑。

"你要查什么?"

"他出狱之后去了哪儿,有没有留下联系方式。"

领导敲了几下键盘,然后摇头:"没有。当时他父母来接他,办完手续就走了,没有留联系方式。"

"那你们总有监控吧?"

"有,但那是八年前的了,早就删了。"

我有点失望,但还是问:"那还有别的办法吗?"

领导想了想,说:"你可以去查他的身份证记录,看看他这几年在哪儿用过身份证。"

"怎么查?"

"去派出所,说明情况,看他们能不能帮你。"

我谢过他,立刻去了派出所。

派出所的民警听完我的情况,说:"你是他继父,不是直系亲属,按规定不能查。"

"可是——"

"但是,"民警打断我,"如果你有正当理由,比如他失踪了,或者你怀疑他出了什么事,可以报案,我们会帮你调查。"

"他失踪了。"我说,"八年前出狱,到现在我都不知道他在哪儿。"

民警看了我一眼,点点头:"那你填一张表吧。"

我填了表,留下了电话号码。

民警说:"我们会尽快调查,有消息了通知你。"

我点头,道谢,然后离开了。

接下来的几天,我每天都在等电话。

但一直没有消息。

一直到第五天,我的手机终于响了。

是派出所打来的。

"程先生,关于齐铭的情况,我们查到了一些信息。"

我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他在哪儿?"

"八年前出狱之后,他的身份证在云州市使用过。最近一次使用记录,是三个月前。"

云州市。

那是一个离这里一千多公里的城市,在南方。

"他在那儿做什么?"

"这个我们不清楚,只能查到他用身份证住过酒店、办过银行卡。具体情况,你可能要自己去一趟。"

"好,我知道了。谢谢。"

挂了电话,我立刻买了去云州市的火车票。

03

火车开了十几个小时,到云州市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晚上。

我在火车站附近找了个小旅馆住下,第二天一早就去了派出所。

"你好,我想查一个人的信息。"我把齐铭的身份证号码递给民警。

民警输入电脑,查了一会儿,说:"这个人最近一次使用身份证,是在三个月前,在我们这儿的一家工厂登记过。"

"什么工厂?"

"南山制衣厂。"

"地址在哪儿?"

民警给我写了个地址。

我道谢之后,拿着地址去找那家工厂。

南山制衣厂在城郊,是一片老旧的厂房。门口挂着牌子,写着"招工"。

我走进去,找到办公室。

"你好,我想找一个人,叫齐铭,他在这儿工作过吗?"

办公室里坐着个女人,四十多岁,正在打电脑。她抬头看了我一眼。

"齐铭?不认识。"

"他三个月前在这儿登记过身份证。"

女人皱起眉头,打开电脑查了查,然后说:"哦,有这个人。"

"他现在还在这儿吗?"

"不在了,早就走了。"

"什么时候走的?"

"大概两个月前吧。"

"他为什么走?"

"不知道,反正就是突然不来了,我们打电话也没人接。"

我心里一沉。

"那你知道他住在哪儿吗?"

"不知道。我们这儿的工人都是住在外面的,厂里不管住宿。"

"那……"我想了想,"他有没有留下什么联系方式?或者有没有朋友?"

女人想了想,说:"联系方式倒是有,但打不通。朋友的话……我记得他好像跟一个叫阿伟的工人关系不错,你可以问问他。"

"阿伟在哪儿?"

"在车间,我带你去。"

我跟着女人去了车间。车间里很吵,几十台缝纫机同时运转,工人们埋头干活。

女人指着一个年轻男人:"那个就是阿伟。"

我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阿伟抬起头,看见是陌生人,愣了一下:"你找我?"

"你好,我想问一下,你认识齐铭吗?"

阿伟的表情变了一下,点点头:"认识。"

"他现在在哪儿?"

阿伟犹豫了一下,说:"你是他什么人?"

"我是他爸。"

阿伟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说:"你跟我出来。"

我们走出车间,到了外面。

阿伟点了根烟,吸了一口,才开口:"你真是他爸?"

"是。"

"那你怎么现在才来找他?"

我被问住了。

"我……我不知道他在这儿。"

阿伟冷笑了一声:"不知道?他都来这儿快一年了,你不知道?"

"我真不知道。他八年前出狱,我一直以为他还在监狱里。"

阿伟愣了一下,然后说:"八年前出狱?那他怎么……"

"怎么了?"

阿伟没说话,又吸了一口烟。

"他现在在哪儿?"我问。

"我不知道。"

"你刚才说你们关系不错。"

"是不错,但他两个月前就走了,我也不知道他去哪儿了。"

"那他为什么走?"

阿伟看了我一眼,说:"因为他生病了。"

我的心一紧:"什么病?"

"不知道,反正挺严重的,有一天他突然晕倒在车间里,我们把他送去医院,医生说要住院治疗,但他没钱,就办了出院。后来没几天,他就不来了。"

"没钱?"我说,"他工作了这么久,怎么会没钱?"

阿伟冷笑:"工作了这么久?他一个月就挣三千块,吃住都要自己花钱,能剩下多少?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他每个月还要给家里寄钱。"

"给谁寄钱?"

"他说是给他爸妈。"

我愣住了。

给他爸妈?

林秀芳和齐国栋?

"他寄多少?"

"每个月至少两千。"

我脑子里嗡嗡作响。

齐铭一个月挣三千,要寄给他们两千?

那他自己怎么活?

"他跟你说过他爸妈的事吗?"我问。

阿伟摇摇头:"他不爱说话,我们也不熟,就是偶尔一起吃个饭。不过有一次他喝多了,说过一些。"

"说什么?"

"他说他爸妈把他从监狱接出来,是为了让他给家里赚钱。他说他弟弟要买房子,家里没钱,所以他必须出来干活。"

我的手握成了拳头。

"还有吗?"

"他还说,他爸妈告诉他,他进监狱是因为他弟弟,所以他出来了也要为弟弟付出。他说……"阿伟顿了一下,"他说他欠他弟弟的。"

我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还说什么?"

"没了,他说完就吐了,然后我把他送回去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那他住在哪儿?你能带我去吗?"

"可以。"

阿伟带我去了齐铭住的地方。

是一个城中村,很老旧,巷子窄得只能一个人通过。

走了大概十分钟,阿伟停在一扇破旧的铁门前。

"就是这儿。"

我敲了敲门。

没人应。

我又敲了几次,还是没人。

"他可能不在。"阿伟说。

"那房东呢?"

"房东住在隔壁,我去叫。"

阿伟去敲隔壁的门,过了一会儿,出来一个老太太。

"你们找谁?"

"我们找齐铭。"

"齐铭?他早就搬走了。"

"什么时候?"

"两个月前吧,突然就走了,东西都没带,房租也没交。"

"他有没有说去哪儿?"

"没说。"

我看着那扇紧锁的铁门,心里一片空白。

齐铭,你到底去哪儿了?

04

我在云州市待了三天,跑了所有能想到的地方——医院、派出所、救助站。

都没有齐铭的消息。

第四天,我决定回去。

回去之后,我又去了一趟派出所。

这次我不是去查齐铭,而是去查林秀芳和齐国栋。

民警查了一下,说:"林秀芳的户籍在本市,齐国栋的户籍……"他顿了一下,"齐国栋在五年前就去世了。"

我愣住了。

"去世了?"

"对,五年前,因为肝癌去世的。"

我的脑子一片混乱。

齐国栋五年前就去世了,那八年前是谁去监狱接的齐铭?

我立刻给林秀芳打电话。

这次她接得很快。

"又是你。"她的声音很不耐烦。

"齐国栋是不是五年前就死了?"

对面沉默了。

"是又怎么样?"

"那八年前是谁去监狱接的齐铭?"

"是我和齐磊。"

我的手一抖,差点把手机掉在地上。

"齐磊?"

"对,就是齐磊。"林秀芳的声音很平静,"齐磊冒充了齐国栋,用假身份证把齐铭接出来了。"

"你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什么?"林秀芳突然笑了,"程建国,你还好意思问为什么?当年要不是齐铭替齐磊顶罪,齐磊早就进去了!现在齐铭出来了,为齐磊做点事,不是应该的吗?"

"所以你们就骗他,让他给你们赚钱?"

"骗?"林秀芳的声音提高了,"我们没骗他!我们把他接出来,给了他自由,他应该感谢我们才对!"

"你们还让他每个月给你们寄钱!"

"那又怎么样?他欠齐磊的!如果不是他进去,齐磊怎么可能有现在的生活?他给家里寄点钱,天经地义!"

我的手在抖。

"他在监狱里待了十五年,出来之后又给你们当牛做马,你们还要怎么样?"

"他给我们当牛做马?"林秀芳冷笑,"他才给我们寄了几年钱?齐磊这些年花了多少钱你知道吗?上大学、买房子、结婚,哪一样不要钱?我们家为了他,把老底都掏空了!现在让齐铭出点力,怎么了?"

"那是齐磊自己的事,跟齐铭有什么关系?"

"有什么关系?当年要不是齐铭替他顶罪,他能有现在吗?"

"所以他就要一辈子为齐磊付出?"

"对!"林秀芳说,"他就应该为齐磊付出!谁让他替他顶罪了?他既然替了,就要负责到底!"

我被她的话气得说不出话来。

"你们……你们简直不是人!"

"随便你怎么说。"林秀芳说,"反正齐铭现在也不在了,你爱找就找去吧。"

"什么叫不在了?"

"死了呗。"

我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你说什么?"

"我说他死了。"林秀芳的声音很平静,"两个月前,他给齐磊打电话,说他生病了,没钱治病。齐磊让他自己想办法。后来就没消息了。我估计他死了。"

"你们……"我的声音在颤抖,"他给你们打电话求救,你们竟然……"

"求救?"林秀芳打断我,"他都三十多岁的人了,自己赚钱自己治病,不是应该的吗?我们又不是他爸妈,凭什么管他?"

"你们当年是怎么把他从监狱接出来的?"

"那是因为我们需要他出来干活!现在他干不了活了,我们还管他干什么?"

我挂了电话。

我怕我再听下去,会忍不住去找她。

我坐在椅子上,脑子里乱成一团。

齐铭,对不起。

是我害了你。

如果当年我不同意让你去顶罪,你就不会进监狱。

如果你不进监狱,就不会被他们骗出来。

如果你不被他们骗出来,就不会……

我不敢再想下去。

我必须找到他。

不管他是死是活,我都要找到他。

第二天,我又买了去云州市的火车票。

这次,我去了当地的医院。

我挨个医院查,问他们有没有一个叫齐铭的病人,或者有没有收治过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大概两个月前,因为没钱治病而离开的。

查了三天,终于在一家市立医院找到了记录。

"有这个病人。"医生说,"两个月前来的,肝硬化晚期,我们建议他住院治疗,但他没钱,只拿了点药就走了。"

"他后来还来过吗?"

"没有。"

"那你知道他去哪儿了吗?"

"不知道。不过……"医生顿了一下,"他走的时候,好像有个人陪着他。"

"什么人?"

"一个年轻男人,好像是他朋友。"

"你还记得那个人长什么样吗?"

医生想了想,摇摇头:"记不清了,好像挺瘦的,戴个眼镜。"

"那你能帮我查一下,他有没有留下联系方式?"

医生查了一下电脑:"留了,但打不通。"

我记下了那个号码,走出医院。

我拨了那个号码。

果然,关机。

我又拨了一遍。

还是关机。

我站在医院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突然觉得很累。

我找不到他了。

也许林秀芳说得对,他可能真的……

我不敢再想下去。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

"你好,请问是程建国吗?"

"是我。"

"我是齐铭的朋友,听说你在找他。"

我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你是他朋友?他在哪儿?"

"你明天来南华路32号,我在那儿等你。"

"你是谁?"

"见面再说。"

对方挂了电话。

05

第二天一早,我就去了南华路32号。

那是一栋老旧的居民楼,六层,没有电梯。

我爬到三楼,找到那个门牌号,敲门。

门开了。

开门的是个年轻男人,戴眼镜,很瘦,看起来三十岁左右。

"你是程建国?"他问。

"是。"

"进来吧。"

我走进去。

房子很小,一室一厅,家具很简陋。

年轻男人让我坐下,然后给我倒了杯水。

"你是齐铭的朋友?"我问。

"对。"

"他现在在哪儿?"

年轻男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他死了。"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

"死了?"

"对,一个月前,死在这个房子里。"

我看着他,说不出话来。

"怎么……怎么死的?"

"肝硬化晚期,没钱治疗,就一直拖着。最后有一天,他突然吐血,我把他送去医院,但已经晚了。"

我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他……他最后有没有说什么?"

年轻男人摇摇头:"他昏迷了,什么都没说。"

我捂着脸,哭得停不下来。

齐铭,对不起。

对不起。

都是我的错。

如果不是我,你不会……

"你为什么要找他?"年轻男人问。

"我是他爸。"

"他爸?"年轻男人愣了一下,"他跟我说,他爸早就死了。"

"我是他继父。"

"哦。"年轻男人点点头,"那你找他干什么?"

"我……我想补偿他。"

"补偿?"年轻男人冷笑了一声,"他都死了,你怎么补偿?"

我说不出话来。

年轻男人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说:"你知道他这些年是怎么过的吗?"

我摇摇头。

"他出狱之后,被他爸妈接走,说是要给他一个新的开始。结果呢?他们逼他出来赚钱,每个月寄两千块回去,说是为了他弟弟买房子。他一个月就挣三千,给家里寄了两千,自己只剩一千。吃住都要自己出,哪够?他每天只吃一顿饭,住最便宜的房子,穿最破的衣服。"

年轻男人转过身,看着我,眼里满是愤怒。

"他生病了,打电话给他弟弟,他弟弟说让他自己想办法。他没钱治病,只能拖着。最后病得实在不行了,也不敢去医院,怕花钱。"

"他为什么不来找我?"我问。

"找你?"年轻男人冷笑,"他说,你早就不管他了。"

"我不是不管他,我是不知道他在哪儿!"

"不知道?"年轻男人走过来,盯着我,"他在监狱里待了十五年,你去看过他几次?"

我愣住了。

"我……"

"一次都没有,对吧?"年轻男人说,"他跟我说,这十五年,你一次都没去看过他。他说,你大概是觉得他给你丢人了,所以不想见他。"

"不是的……"

"不是?"年轻男人打断我,"那是什么?你说啊!"

我说不出话来。

因为我确实没去看过他。

当年他进去之后,我去过一次,但他拒绝见我。后来我又去了几次,他还是拒绝。我以为他恨我,所以就不去了。

但我没想到,他会这么想。

"他还说,"年轻男人继续说,"他替他弟弟顶罪,是因为你对他好。他说,你是他这辈子唯一对他好的人。所以他愿意为你付出。"

我的眼泪又流下来了。

"可是出狱之后,他发现,你根本不在乎他。他爸妈把他接出来,你连个电话都没打过。他等了你八年,你一次都没出现。"

"我不知道他出狱了!"我喊出来,"我以为他还在监狱里!"

年轻男人愣了一下。

"你不知道?"

"对,我不知道!他爸妈骗我,说他还在监狱里服刑!我今天才知道他八年前就出来了!"

年轻男人盯着我,好像在判断我说的是真是假。

过了很久,他才说:"如果你早知道,会来找他吗?"

"会!当然会!"

"那你现在找到他了。"年轻男人说,"虽然晚了。"

我低下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葬在哪儿?"我问。

"郊外的公墓。"

"我想去看看他。"

年轻男人看了我一眼,点点头:"我带你去。"

我们走出房子,下了楼。

路上,年轻男人突然说:"其实,他没死。"

我猛地停下脚步。

"什么?"

年轻男人转过身,看着我。

"他没死。我骗你的。"

我的脑子一片空白。

"你……你说什么?"

"我说,齐铭没死。他还活着。"

年轻男人摘下眼镜,看着我。

那一瞬间,我认出了他。

他就是齐铭。

只是瘦了很多,头发也白了一些,脸上多了很多皱纹。

但那双眼睛,我认得。

"齐铭?"

"是我。"

我愣在原地,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你为什么要骗我?"

齐铭戴回眼镜,平静地说:"我想看看,你到底为什么要找我。"

"我……"

"现在我知道了。"齐铭说,"你是来补偿我的,对吧?"

我点点头。

齐铭笑了,那笑容很苦涩。

"可是我不需要你的补偿。"

"齐铭……"

"你知道吗?"齐铭打断我,"我在监狱里的时候,每天都在想,等我出去了,我要回家,找你,跟你说一声'爸'。但是出来之后,我才发现,我已经没有家了。"

"你有家!我就是你的家!"

"不。"齐铭摇摇头,"你不是。从你同意让我去顶罪的那一刻起,你就不是了。"

我被他的话刺痛了。

"我……我那时候是没办法……"

"没办法?"齐铭冷笑,"没办法就可以让一个十七岁的孩子去坐牢?那是二十年啊!二十年!"

"我知道我对不起你……"

"对不起有什么用?"齐铭的声音提高了,"我最好的年华都在监狱里!我出来的时候,已经三十多岁了!我没学历、没技能、没钱,什么都没有!我只能去工厂打工,一个月挣三千块,还要给家里寄两千!我每天累得要死,病了也不敢去医院,因为我没钱!"

"齐铭……"

"你知道我最绝望的时候是什么吗?"齐铭盯着我,"是我生病了,给齐磊打电话,他让我自己想办法。那一刻我才明白,我这辈子就是个笑话。"

我跪了下来。

"齐铭,对不起。都是我的错。你要怎么样都行,你打我、骂我都行,只要你能消气。"

齐铭看着我,眼里没有任何表情。

"我不会打你,也不会骂你。"他说,"我只想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

"如果再来一次,你还会让我去顶罪吗?"

我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