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奕辰刻了十二年木头,从街边摆摊到作品进国家博物馆,我全程陪着。
他最穷那年,我把嫁妆钱垫给他买料,自己啃了三个月馒头。
我只求过他一件事:
"能不能给我刻朵玫瑰?不用精雕,随手刻的都行。"
他低着头,刀都没停:"我的作品只做展览,不送人。"
我说好,后来再没提过。
前天他参加展览,我帮他整理作品清单时,发现出库记录里有一栏备注:
"非售品,私人赠予。"
一个月内赠了九件。
收件人都是同一个名字——他新签的策展人,肖曼琪。
我去了肖曼琪的画廊。
前台的桌上趴着一只栩栩如生的木雕虎,琥珀眼,威风凛凛。
展厅转角蹲着木雕兔。
她办公桌上更夸张,一字排开七只小动物,最新一只是今早的。
前台小姑娘见我盯着看,热情介绍:
"段老师每天早上亲自送来的,说是给肖姐姐凑齐十二生肖。"
我摸了摸自己空空的手腕。
十年,连一枚木花都没得到过。
我走出画廊,没哭,去了民政局拿了一张表。
他的刀下万物有灵,唯独我,是一截连燃烧都不被允许的废木。
......
"这张表填好,冷静期三十天。"
民政局窗口的大姐把一张离婚登记申请表递出来,上面盖着红章。
"三十天后,双方带上身份证和结婚证,本人到场领证。"
"知道了,谢谢。"
我把表折了两折,塞进包的夹层里。
走出大厅的时候,冷风吹在脸上。
很清醒,前所未有的清醒。
手机振动了一下。
陶子衿的微信语音发了过来。
"亦心,你刚才去哪了?我去你单位找你,你们主任说你请了半天假。"
我插上耳机,一边往地铁站走一边回复。
"去办了点私事。"
"什么私事连我都不能说?你声音怎么这么飘?"
"子衿。"
"嗯?"
"我拿离婚申请表了。"
耳机那边安静了足足十秒。
"你认真的?"
"认真的。"
"段奕辰干什么了?他出轨了?"
"比出轨更恶心。"
我看着地铁站台玻璃门里映出的自己,脸色苍白,但眼神很稳。
"他把他这辈子的规矩,全给另一个女人破了。"
挂了电话,我坐上回家的地铁。
出站,过红绿灯,上楼,开门。
玄关处弥漫着熟悉的木屑味。
段奕辰坐在客厅落地窗前的工作台边。
他穿着浅灰色的亚麻衬衫,袖子卷到手肘。
手里握着平口刻刀,正对着一块暗紫色的木料削切。
木屑簌簌地落在他的围裙上。
他听见开门声,头都没抬。
"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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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我换了拖鞋,走到他身边。
他正在刻一条蛇。
鳞片已经出了雏形,每一片都细致入微,泛着紫檀特有的幽光。
"这块料子,看着眼熟。"
我说。
他手里的刀顿了一下,轻轻吹掉木屑。
"前两天在库房翻出来的。"
"那是十年前,我把外婆给我的金手镯当了,从潘家园给你淘回来的印度小叶紫檀。"
他手上的动作停了。
转过头看我,眉头微微皱起。
"你今天怎么了?阴阳怪气的。"
"没有,只是认出了这块木头。"
"料子买来就是用的。"
"你当年说,这块料子太珍贵,要留着雕一件传世的作品。"
他把刻刀放下,拿起旁边的砂纸开始打磨蛇的尾部。
"肖曼琪的画廊下个月办个人特展,主题是生肖。"
"她差几个镇场子的件,这块料子油性好,适合出精工。"
肖曼琪。
他又提这个名字了。
自然得就像在说天气。
"她差件,你就把当年舍不得用的紫檀拿出来给她填坑?"
"什么叫填坑?这是为了展览的效果。"
他语气里多了一丝不耐烦。
"亦心,我们是夫妻。我的名气上去了,赚的钱、得的名利,不都是你的?"
"你不懂艺术,就别在这些细节上斤斤计较。"
斤斤计较。
我卖手镯给他买料子的时候,他跪在出租屋的硬板床上,抱着我说一定会让我过上好日子。
现在我成了一个斤斤计较的人。
"你每天早上亲自去画廊给她送生肖雕件,也是为了艺术?"
段奕辰终于停下了手里的活。
他转过身,正视着我。
"你去画廊了?"
"去了,看到了一桌子的动物园。"
"你跟踪我?"
"我是去帮你核对下个月出展的清单。"
"曼琪是我的策展人,她需要展品来拉高画廊的调性,我送几件作品过去很正常。"
"非售品,私人赠予。这也是正常流程?"
段奕辰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压抑某种烦躁。
"她帮我拿到了国博的一个推荐位。几件随手雕的小玩意儿,当是人情答谢,有错吗?"
随手雕的小玩意儿。
十二年前,我求他给我雕一朵玫瑰。
他说他的作品只做展览,不送人。
原来不送人,只是因为那个人是我。
如果是肖曼琪,就可以一天送一个。
"没错。"
我平静地看着他。
"你做得对,人情是要还的。"
他看着我,似乎对我的平静感到意外。
以前如果因为他忽视我而吵架,我总是会红着眼眶要一个解释。
今天我连眼泪都没有。
"你理解就好。"
他转过身,重新拿起刻刀。
"晚上我不吃家里了,曼琪说画廊那边有点细节要对,我去一趟。"
"好。"
他雕刻的时候,旁边手机亮了。
是微信消息。
我站得近,扫到了屏幕。
肖曼琪:"段哥,那条小蛇刻好了吗?我等不及想摸摸它的鳞片啦。"
段奕辰放下刀,拿起手机,指尖飞快地回复。
"快了,晚上带给你看。"
我转身走向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水。
水滑过喉咙,有点凉。
我摸了摸包里那张纸。
三十天。
还有三十天,这间屋子里的木屑味,就再也跟我无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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