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九那天,王小丽一巴掌打在王明欣脸上,王小雨一脚踹断了亲妹妹的腿,这个年,从那一声脆响开始,就再也回不到热热闹闹的样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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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欣悦后来想起那天,最先想起来的,不是桌上那条刚出锅的红烧鱼,也不是春晚彩排里热热闹闹的贺词,而是女儿脸上那五个指印。

红得发烫,像烙上去的一样。

她那会儿抱着王明欣,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个家,要出事了。

救护车把王小丽拉走以后,屋里一下子空了。地上是碎盘子,茶几边上还溅着鱼汤,春联掉在角落里,油乎乎的,“家和万事兴”几个字看着格外扎眼。刚才还一屋子人,吵的吵,喊的喊,转眼就剩下他们一家三口,安静得人心里发慌。

王明欣先前一直忍着,等门一关,终于绷不住了,扑进刘欣悦怀里哭得直抽抽。

“妈妈,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没碰姑姑的包……”

“你没错。”刘欣悦一边给她擦眼泪,一边压着嗓子哄,“你什么都没做错,是大人不讲理,不关你的事。”

可王明欣哪里听得进去,小姑娘脸肿着,眼泪一颗接一颗往下掉,嘴里还在反反复复那几句:“是不是我不过去就好了,是不是我不说帮她放包就好了……”

刘欣悦听得心都碎了。

孩子受了委屈,第一反应不是喊疼,不是告状,是先怪自己。这才是最让当妈的难受的地方。

王小雨站在边上,像一截木头似的,半天没动。直到王明欣哭得没力气了,他才慢慢蹲下来,伸手碰了碰女儿肿起来的脸,手指都在抖。

“疼不疼?”

王明欣看了他一眼,瘪着嘴,点了点头。

就这一个动作,差点把王小雨的眼泪逼出来。

他没再说什么,转身去翻家里的药箱。翻了半天,找到一支快过期的消肿药膏,又嫌不稳妥,拿起钥匙就要往外走。

“这么晚了,你去哪儿?”刘欣悦问。

“买药。”

“药店不一定开门。”

“那我一家一家找。”

他说完就出去了。

门关上的那一瞬间,刘欣悦坐在沙发上,忽然觉得全身都软了。她不是不生气,也不是不委屈,她是气过头了,反倒麻木。婆婆那些话,小姑子那一巴掌,还有丈夫那一脚,把这个年撕得乱七八糟,谁都收拾不住。

楼上楼下已经有邻居在放鞭炮了,噼里啪啦的,衬得屋里越发冷清。

过了差不多四十分钟,王小雨回来了,肩头落了点雪,手里拎着两袋药,额头上都是汗。他跑了三家药店,最后在街口那家值班药房买到了冰敷贴和药膏。

刘欣悦接过东西,没说谢谢。

这种时候,说谢谢太见外,不说,又堵得慌。

她给王明欣敷脸的时候,王小雨就坐在旁边看着。看了一会儿,他突然开口:“明天我去医院。”

“去干什么?”

“看看小丽。”

刘欣悦手上动作没停,声音也平平的:“你是去看她,还是去认错?”

王小雨沉默了。

这一沉默,比回答更让人窝火。

刘欣悦把敷贴按好,抬起头看着他:“王小雨,我先把话放这儿。你妹妹断腿,是你动的手,这个责任你认,我不拦着。可我女儿挨那一巴掌,谁都别想轻飘飘揭过去。”

王小雨低着头,嗓子发闷:“我知道。”

“你不知道。”刘欣悦看着他,一字一句说,“你要是真知道,这些年就不会让我和欣欣在这个家里一忍再忍。”

话出口,屋里又安静了。

其实有些事,不是她今天才想说。她忍了很多年了。王小丽一句一个“穷气”,婆婆动不动就说王明欣是个丫头片子,连孩子穿件新衣服都得挑两句。平时她能咽下去,是不愿意把日子过得鸡飞狗跳。可今天不一样,今天那巴掌落在了孩子脸上。

有些东西,忍一次,就会有第二次。

她不敢再忍了。

半夜,医院那边电话打过来了。是王建国打的,说王小丽骨折,要住院,张秀兰在医院里哭得厉害,一口咬定要报警。

王小雨只回了一句:“随她。”

王建国那头顿了顿,像是没想到他这么硬,过了一会儿才叹气:“你妈现在正在火头上,你别顶着来。等明天,你过来一趟。”

“我去。但我不是去赔罪。”

“那你去干什么?”

“去把话说清楚。”

电话挂了。

刘欣悦坐在床边,听得明明白白。王明欣已经睡着了,可睡得很不安稳,眉头皱着,时不时抽一下鼻子,像在梦里都还记着那一巴掌。

刘欣悦轻轻拍着女儿,心里忽然凉透了。

她嫁进王家十二年,头一回这么清楚地明白,人和人之间的账,不是靠忍就能抹平的。你越让,人家越当你该让。你越退,人家越不把你当回事。

第二天一早,张秀兰就来了电话。

电话一接通,那头就是一顿骂,嗓门大得像要把屋顶掀了。什么“白眼狼”,什么“娶了媳妇忘了娘”,什么“为了个外姓人打亲妹妹”,一句比一句难听。

刘欣悦坐在餐桌边,听得胸口发闷。

王小雨一句都没回嘴,等她骂够了,才淡淡说:“妈,你说完没有?”

“没有!你给我滚医院来!跪下给你妹妹赔罪!”

“我会去医院,但不是跪她。”

“你——”

“还有,”王小雨打断了她,“欣欣昨天挨打这事,你从头到尾一个字没问。我就想知道,在你心里,她到底算什么?”

那边猛地安静了一下。

也就两三秒,张秀兰又炸了:“她算什么?她还能比得上你妹妹?一个丫头片子——”

王小雨直接把电话挂了。

刘欣悦抬头看他,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她没想到,这回他居然没和稀泥。

这些年,王小雨不是坏丈夫,也不是坏爸爸,可他太习惯当中间人了。婆婆说两句,他让她忍一忍;妹妹甩脸色,他说都是一家人;孩子受点委屈,他嘴上心疼,转头还是想大事化小。

可昨天那一脚,像是把他也踹醒了。

中午,王小雨去了医院。

病房门口就已经吵起来了。张秀兰一看见他,抬手就往他身上打,边打边骂:“你还有脸来!你把你妹妹害成这样,你良心让狗吃了!”

王小雨没躲,也没还手,就站着让她打了两下。

等她打累了,他才抬眼看着她:“妈,你打够了吗?”

“没够!”

“那你接着打。”他声音平得很,“你打完了,我进去看小丽。”

张秀兰气得手都哆嗦,指着他半天说不出话。

病房里,王小丽躺在床上,脸白得没有一点血色,腿上打着石膏,吊得老高。见王小雨进来,她先是眼圈一红,紧接着又把脸扭过去,一副又恨又委屈的样子。

“你来干什么?”

“看看你。”

“看我笑话?”

“不是。”

“那是来道歉的?”

王小雨拉过椅子坐下,直直看着她:“小丽,我今天来,是想跟你把话说清楚。”

王小丽咬着牙没吭声。

“你这腿,是我踹的,我认。医药费、营养费、误工费,能算的都算我头上,你要报警也行,我不躲。”他说到这儿顿了顿,“但是有一件事,你也得认。”

“我认什么?”

“你打了欣欣。”

王小丽脸色一变:“要不是她——”

“她才十二岁。”

“十二岁怎么了?十二岁就能碰别人东西了?”

“她没碰。”王小雨声音沉下去,“就算碰了,你也不能动手。”

王小丽眼泪一下子出来了:“哥,你为了她们这么对我?”

“不是为了她们,是为了对错。”王小雨看着她,眼睛有点红,“小丽,你从小到大任性,家里人都让着你,我也让着你。可你不能把巴掌甩到我女儿脸上。”

病房里一下没声了。

过了好一会儿,王小丽才低声说:“那个包刮花了。”

“我赔你。”

“那是爱马仕!”

“我赔。”

“你赔得起吗?”

“赔不起也赔。”王小雨站起身,“但赔完这个包,不代表你这事就过去了。等你出院,去给欣欣道歉。”

王小丽猛地抬头:“让我给一个小孩道歉?”

“对。”

“凭什么?”

“凭你做错了。”

她像是听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气得直发抖:“我不去!”

王小雨也没劝,只是点了点头:“那行。你不去,以后咱们就各过各的。逢年过节不用来往,平时也别再上我家门。”

这话一出来,别说王小丽,连门口偷听的张秀兰都急了,冲进来就骂:“你说的是人话吗?为了个外人,你不要妹妹了?”

王小雨回头看她:“妈,欣欣不是外人,她是我女儿。”

一句话,把张秀兰堵得脸都青了。

王小雨从医院回来时,天快黑了。

刘欣悦给他开门,看见他满脸疲惫,嘴唇都干裂了,却什么都没问,只转身给他盛了碗热汤。

王小雨坐下,一口一口喝着,半天才说:“我让她道歉了。”

“她答应了?”

“没有。”

“那你妹妹可真够金贵的,腿断了,嘴还硬。”

王小雨苦笑了一下,没接这句。

过了一会儿,他放下碗,看着刘欣悦:“等她手术做完,情况稳了,我们搬出去吧。”

刘欣悦手一顿。

她原本以为,这话还得自己再提几遍,甚至闹上一场,没想到他先开口了。

“你想好了?”

“想好了。”他说,“这个家,再住下去,对谁都不好。尤其是欣欣。”

刘欣悦没说话,眼眶却有点发热。

有些道理,别人说一百遍,不如他自己疼一回来得明白。

过年那几天,别人家都在走亲访友,热热闹闹,他们家却冷清得很。王明欣脸上的肿慢慢消了,可人明显安静了不少。以前吃饭时叽叽喳喳的,现在常常捧着碗发呆。晚上睡觉也不踏实,有一回半夜突然哭醒,抱着刘欣悦问:“妈妈,姑姑是不是很讨厌我?”

刘欣悦一口气堵在喉咙,差点没喘上来。

她抱着女儿,轻轻拍着:“不是你不好,是大人没做好。欣欣记住,别人对你坏,不是你的错。”

王明欣听得懵懵懂懂,可还是点头。

正月初五,王建国来了。

老爷子提着一箱牛奶两袋水果,站在门口时,整个人都像老了几岁。进屋以后,他先去看了王明欣,摸摸孩子的头,半天才说一句:“还疼不疼啊?”

王明欣摇摇头,小声叫了句“爷爷”。

王建国眼圈一下就红了。

饭桌上,他坐了很久,才开口:“那天的事,是你妈和小丽不对。”

刘欣悦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愣了一下。

王建国叹气:“我以前总想着,家和万事兴,能忍就忍,能让就让。可现在看,不是这么回事。错了就是错了,一味偏着护着,只会把人惯坏。”

他说完,从怀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放到桌上。

“这里面有二十万,不多,是我这些年攒下来的。你们不是要搬出去吗?拿着用。”

刘欣悦忙推回去:“爸,这钱我们不能要。”

“拿着吧。”王建国摆摆手,“不是给你们享福,是给孩子换个清净地方。”

说着说着,他声音低下去:“欣欣是个好孩子,别让她在这种乌烟瘴气里长大。”

那天之后,搬家的事就提上了日程。

王小雨开始四处看房,算首付,算月供,晚上拿着纸笔一笔一笔地记。刘欣悦也跟着跑,腿都跑细了。累是真累,可心里反倒松快。人一旦有了盼头,日子就不会那么难熬。

二月下旬,他们定下了一套小两居,不大,可离学校近,采光也好。王明欣去看了一回,一眼就喜欢上了那个朝南的小房间,说以后要在窗台上养两盆绿萝。

刘欣悦笑着说:“先把作业写明白了再说养花。”

王明欣吐吐舌头,脸上总算有了点以前的神气。

到了三月,王小丽出院了。

她腿还没完全好,走路一瘸一拐的。那天下午,她居然自己来了。刘欣悦开门时还愣了下,差点以为看错了。

王小丽穿得没以前那么张扬,手里也没拎什么名牌包,就扶着墙站着,脸色不太自在。

“嫂子,”她低声说,“我来看看欣欣。”

刘欣悦没立刻让她进。

她不是记仇,她只是得替女儿把门守住。有些伤,不是轻飘飘一句“过去了”就真能过去。

王小丽站了半天,像是鼓足了劲儿,才又补一句:“我是来道歉的。”

屋里,王明欣听见声音,已经从房间探出头来,一见是她,脸上的笑意立马没了。

王小丽慢慢走过去,站在孩子面前,嘴唇动了好几次,才把话说出来。

“欣欣,姑姑错了。那天不该打你,更不该吼你。是姑姑脾气坏,没分寸。你……你别怕我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圈都红了。

王明欣缩在椅子边,没说话。

小孩子其实最不会装,怕就是怕,委屈就是委屈。她没哭,也没闹,只是攥紧了手里的铅笔。

刘欣悦在边上看着,心里酸得厉害。

王小丽见孩子不吭声,也没逼她,只从兜里摸出一个红包放到桌上:“这是姑姑补给你的压岁钱。”

说完,她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时,王明欣忽然轻轻叫了一声:“姑姑。”

王小丽立刻回头。

“以后……你别打人了。”

这么一句孩子话,反倒像刀子似的。

王小丽眼泪当场就下来了,连连点头:“不打了,再也不打了。”

她走后,刘欣悦站在门边发了很久的呆。

她不能说一下子就原谅了。那巴掌是真打在孩子脸上的,那天晚上的惊慌和心疼也是真的。可她也看得出来,王小丽这回,大概是真栽疼了。腿上的伤是一方面,更要命的是,头一回有人不再纵着她,不再顺着她。

人有时候就是这样,不撞一回南墙,不知道自己有多难看。

搬家那天,是个大晴天。

王小雨把那张沾过油的春联重新找了出来,仔仔细细抚平,贴在新家的门上。墨迹还是晕的,纸角也有点皱,可贴上去以后,整个门口一下就有了烟火气。

王明欣仰着脸看了半天,突然笑了:“妈妈,这回真的家和万事兴了吗?”

刘欣悦正拎着锅铲从厨房出来,听见这话,也笑了:“哪有那么容易,日子都是一天一天过出来的。”

“那我们以后还会吵架吗?”

“会啊。”刘欣悦走过去,替她理了理头发,“一家人哪有不拌嘴的。可吵归吵,不能伤人,不能寒心。守住这个,就不怕。”

王小雨在一旁听着,没说话,只伸手把母女俩一起揽进怀里。

阳光落在门口那五个字上,亮堂堂的。

“家和万事兴。”

这话说起来容易,真要做到,得吃亏,得长记性,得有人清醒,也得有人肯回头。

好在,这一家人折腾了一场,总算明白了。年可以过砸,关系也可以闹僵,可只要人心还没彻底散,往后就总还有慢慢修补的机会。

窗外有人放起了新的鞭炮,噼啪作响,像是在替这个迟来的团圆添点响动。

刘欣悦回头看了一眼客厅。

王小雨在搬最后一个箱子,王明欣抱着自己的书包在新房间里跑来跑去,笑声清清脆脆的,终于不像前阵子那样蔫着了。

她忽然觉得,那个除夕夜虽然闹得难看,可也不是全无意义。

至少从那一晚起,有些委屈,不用再咽了;有些边界,也终于立住了。

日子嘛,说到底,不就是这样。摔碎了,再一点点捡起来。疼过了,才知道以后该怎么护着自己,也护着自己在乎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