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几天,一部300岁的“老书”又悄悄刷了屏。它就是《红楼梦》,那个几乎每个中国人都在课本里听过的名字。只不过这一次,它不是因为考题,而是因为一批又一批普通读者重新拿起原著,把它读出了新鲜感。中国摄影新闻通讯社的消息说,这部中国古典小说的巅峰之作,近段时间持续引发全民品读与学界深挖的热潮。换句话说,《红楼梦》不但没有过时,反而越来越像一个永远挖不完的宝藏。

其实,懂行的人都知道,《红楼梦》的另一个名字是《石头记》。整本书的起点就是一块被女娲炼过的石头,没能去补天,却有了灵性,一心想到红尘里走一遭。而现实里,作者曹雪芹恰恰也用一块石头给自己写了一首诗。清代乾隆年间,他在北京西山黄叶村的书斋中,放了一块太湖玲珑拳石,还亲手在上面题了“瑞峰”两个字,落款是“梦阮”,并特意配了一首《题自画石》诗:“爱此一拳石,玲珑出自然。溯源应太古,堕世又何年?有志归完璞,无才去补天。不求邀众赏,潇洒做顽仙。” 这事不是凭空说的,他的好朋友敦敏也写了一首《题芹圃画石》称赞这块石头:“傲骨如君世已奇,嶙峋更见此支离;醉余奋扫如椽笔,写出胸中块垒时!”这样一来,一块小小的案头清供,就不再只是装饰,而成了曹雪芹内心世界的直接投影,也成了《红楼梦》里“补天遗石”这个核心意象的现实原型。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想真正看懂这块石头,还得先从曹雪芹这个人说起。曹雪芹,名霑,字梦阮,号雪芹,又号芹圃、芹溪,祖籍辽阳,生活在1715年到1763年之间(一说1764年)。他是清朝的小说家、诗人和画家,也是江宁织造曹寅的孙子。为了写作《红楼梦》,他花了至少十年时间,反复增删了五次,最终留下了一部结构宏大、思想深邃的巨著。周汝昌先生在《红楼梦新证》里专门辨析过,“梦阮”这个号和他本名“霑”之间并没有字义上的关联,更像是他搬到北京西郊生活之后新取的别署。“梦阮”的“阮”指的就是魏晋时期的名士阮籍,曹雪芹刻意用这样一个名字,就是想把自己活成那种放达不羁、一身傲骨的样子。他的另一位朋友敦诚也在诗里写过“酒饮阮步兵,诗梦康乐侯”,可见“梦阮”是他西山时期经常使用的名号。这样一个充满精神寄托的名号,被他刻在“瑞峰”拳石上,本身就说明这块石头在他心里的分量。

“瑞峰”这个名字也不是凭空来的。很多研究者都注意到,它跟苏州织造署里那块北宋花石纲遗石“瑞云峰”之间,有着微妙的关联。瑞云峰是江南四大名石之一,高达6.23米,玲珑剔透,被称为“妍巧甲于江南”。曹雪芹的祖父曹寅在苏州织造任职期间,这座大石就是他日常可见的景观。曹雪芹幼年时曾经跟随祖父住在织造署,对瑞云峰的奇巧印象极深。后来他把案头那块小小的拳石命名为“瑞峰”,既是在追忆家族昔日的繁盛,也是在延续太湖石“瘦、皱、漏、透”的审美传统。可以说,这块石头外表只是一拳大小,内里却装着一整个童年记忆和家族往事。

再来看那首《题自画石》。这首诗最早出现在富竹泉的《考槃室札记》里,后来由吴恩裕整理公布。诗里那句“无才去补天”直接化用了《红楼梦》开篇女娲炼石补天的神话,而“潇洒做顽仙”又和曹雪芹自称“燕市酒徒”的形象相呼应。尽管像吴晓铃这样的学者怀疑它是富竹泉的伪作,但从意象、用典和整体气质来看,它和曹雪芹的精神世界实在太契合了,而且和敦敏的《题芹圃画石》彼此印证,可信度相当高。尤其值得注意的是,敦敏这首诗是目前唯一能够确证的曹雪芹画石文献。周汝昌考证后确认,这首诗作于乾隆二十六年(1761),正是敦敏到西山拜访曹雪芹时,见到那块画石后当场题写的。诗里“嶙峋更见此支离”“写出胸中块垒时”两句,非常精准地捕捉到了曹雪芹借石自喻、用画笔宣泄内心郁结的那种创作状态。把两首诗放在一起看,就不难理解为什么后人会把那块“瑞峰”拳石看成曹雪芹精神世界的缩影——它用“一拳”之微,直接承载了《红楼梦》“补天遗石”的宏大叙事,用“玲珑”的外形,凸显了作者“顽仙”般的真性情。即便学界对这块实物的真伪还有争论,它所承载的文化价值和精神力量,其实早就超过了石头本身。就像敦敏说的那样:“醉余奋扫如椽笔,写出胸中块垒时!”那块石头,就是曹雪芹胸中块垒的物化,是《红楼梦》“石头叙事”的源头,也是中国传统文人精神的一种永恒象征。

说完了石头,回过头再来看《红楼梦》这本书本身,就知道它为什么能红300年了。作为曹雪芹倾尽毕生心血写成的章回体长篇小说,这部书“批阅十载,增删五次”,凝结了他半生的阅历和感悟。全书的主线是贾、史、王、薛四大家族的兴衰起落,核心脉络是贾宝玉、林黛玉、薛宝钗三人之间的爱情悲剧,但真正厉害的地方在于,它借着这些大家族的日常,把整个封建时代的社会百态、世态人情和家族命运都细细描摹了出来。从宫廷礼仪到民间风俗,从诗词歌赋到饮食茶道,从园林建筑到戏曲书画,大到一座省亲别墅的布局,小到一碗茄鲞的做法,书中几乎无所不包,因此一直被称为封建末世的百科全书。相比同时期的其他小说,《红楼梦》更是彻底跳出了才子佳人、神魔侠义的旧框架,从头到尾不靠脸谱化的人物来推动故事。书里前后出场的有几百个角色,但只要读过的人,几乎都能记得林黛玉的多愁善感、才情绝代,贾宝玉的温润通透、叛逆纯真,薛宝钗的端庄聪慧、深谙世事,王熙凤的泼辣干练、精明果敢。曹雪芹对每一个人物都抱着悲悯的眼光,既写他们的可爱与美好,也写他们的弱点和无奈,最终让人看到的是人性的复杂与世界的无常。他歌颂了真挚的情感,也揭露了封建礼教的腐朽僵化;写出了家族的盛极而衰,也道出了许多关于命运与选择的深刻哲理。这样一本书,不同年龄、不同阅历的人去读,都能读出完全不同的感受,自然就经得起一代又一代人的反复推敲。

也正因为如此,几百年来《红楼梦》从来没有真正淡出过大众视野。清代时,“红学”就已经悄悄萌芽,后来更是发展成了一门体系庞大、治学严谨的独立学问,无数文人学者用一生的精力去抠细节、探佚文、解隐喻。而到了现在,它的传承形式变得越来越多元。从各种读书会到校园品读活动,从文化展览到舞台剧、舞剧、影视改编,各种形式的演绎让这部老经典一次次以年轻化、现代化的姿态重新进入大众生活。课堂上有整本书阅读,剧场里有多媒体演出,海外巡展更是把《红楼梦》的故事带到了不同文化背景的观众面前。它不断打破时空和地域的界限,成了中华文化向世界展示自己魅力的一张名片。从课本到荧幕,从国内到海外,每一次重新打开这本书,人们都能找到属于自己的感动。

说到底,《红楼梦》早就不只是一部小说了。它像一个活的载体,承载着中国人千百年来的审美情趣、人文情怀和精神底蕴。时光流转了300年,纸页可能会发黄,但书里的人、书里的情、书里的那份诗意和叹息,始终墨香不散。当今天的读者再次翻开它,还在为宝黛的爱情落泪,为凤姐的狠辣咋舌,为大观园的盛衰揪心,也就意味着这部经典还在真真切切地活着。未来,它注定还会继续被一代又一代人品读、演绎、再创造,用自己的方式把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薪火一直传下去。只要还有人愿意读,那块“补天遗石”的故事,就永远不会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