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来常见“教育基地”,名字极响,仿佛一进门,便可将人从愚昧里洗出几分光泽来。门楣高悬,红字赫然,既曰“爱国”,便不容人不肃然起敬。
然而我总疑心,这些地方多半像旧时的祠堂,香火缭绕之中,供的究竟是祖宗,还是一种需要被供起来的气氛,倒也未必有人细究。
事情是这样:台上灯光雪亮,布景做得颇用心,泥墙歪斜,草席破旧,几名演员扮作侵略者,狞笑着,吼叫着,扮作乡亲的便瑟缩着,哭喊着。
这一切自然都是安排好的,连那一声“救命”大约也掐准了节拍,像钟摆一般,在观众的情绪里摆来摆去。
台下坐着的人,有的带着孩子,有的拿着手机,有的只是来看一看所谓“沉浸式体验”。
他们看着,看着,眼睛渐渐亮了,或者说,是被点燃了。那火并不来自理解,而更像是从某种早已备好的柴堆里窜出来的——只待一根火柴。
于是,火柴来了。
忽然间,有一人冲出人群,跃上前去,一脚踹向那“日军军官”。这一脚颇有力气,带着一种决绝,也带着一种几乎要流出眼泪的正义。
那演员猝不及防,踉跄了一下,台上的戏,忽然破了一个洞,露出里面的棉絮来。
工作人员慌忙上前,将那人拉住,劝导,解释,说这是演出,是表演,是“再现历史”。
那人这才恍然,如梦初醒一般,退了下来。
四周有人笑,有人拍视频,也有人窃窃私语。戏继续演,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
但我却觉得,那一脚,并未落在演员身上,而是踹在了我们这个时代的一块软肉上。
我向来不大相信“入戏太深”这一说法。
人之入戏,必先有戏在心中。若心中空空,任你锣鼓喧天,也不过是耳边的风声。所谓“太深”,不过是原本就有的东西,被一个恰好的场景激发出来罢了。
那么,这一脚,从何而来?
有人说,这是爱国之情,是民族记忆的觉醒。我却不敢如此乐观。
因为若真是记忆,理当沉重而清醒,如老人的皱纹,虽不言语,却自有分量;而不是这样轻易地被几句台词、一套服装,便点燃成一阵冲动的火。
更像的,是一种训练有素的反应。
我们从小便被教导:此为善,彼为恶;此为我,彼为敌。图画是黑白分明的,人物是非此即彼的。
久而久之,脑中便有了一个简单的机关:见到某种符号,便自动启动某种情绪。那“军官”的衣服,不过是一个按钮罢了。
于是,当按钮被按下,情绪便喷涌而出,至于眼前的人是不是演员,场景是不是表演,竟反而不重要了。
我忽然想起旧时的戏台。台上关公提刀,台下有人便要跪拜;台上奸臣现身,台下便有人咬牙切齿。
那时人少,戏也少,倒还可以说是淳朴。如今设备精良,灯光音效俱全,人却仍旧如此,便不免让人疑心,这究竟是进步了,还是只是换了一种更精致的旧样子。
更可笑的,是这“教育”。
所谓教育,本应使人分辨真假,辨明是非,使人不至于被表象所迷。然而这里的教育,却恰恰相反——它用尽方法,使人更容易被表象所驱动。
布景越逼真,声音越刺耳,情节越极端,观众越容易被推入一种情绪的漩涡之中。那漩涡里没有历史的复杂,没有人的多面,只有简单而直接的刺激。
这倒像极了某些药物:服下去,立刻见效,但并不治病。
那一脚,便是药效发作的证明。
但药效一过,人又恢复如常,甚至比从前更加空虚。因为他以为自己已经“感受”过了历史,已经“参与”过了正义,于是便心安理得地回到日常生活之中,再也不必去真正理解什么。
教育至此,便成了一种替代品:用短暂的激动,替代长期的思考;用情绪的高潮,替代理性的建立。
这未免太省事了。
我并不责怪那一脚的人。相反,我倒有些同情他。
他或许是第一次如此强烈地“参与”了一件事。那一刻,他不再是旁观者,而成了行动者。即便是错误的行动,也比长期的麻木来得鲜活。
问题不在于他踹了谁,而在于他为何只能用这种方式来表达。
若一个人平日里有充分的渠道去理解历史,有空间去讨论是非,有能力去辨别真假,那么他大约不会在一个戏台上爆发。
他会知道,这不过是演出,是一种象征,而真正需要面对的东西,并不在这里。
可惜的是,这样的渠道并不常见。
于是,人们只能在被安排好的场景中,短暂地“觉醒”一下,然后又被送回原位。
那一脚,便成了一种稀缺的出口。
但出口若只是通向另一个封闭的房间,终究也是无用的。
更令人不安的,是这种现象或许并非偶然,而是某种趋势的缩影:现实越来越像舞台,舞台越来越像现实;人们越来越习惯于在“设定好的情境”中表达情绪,而不再去面对真实而复杂的世界。
于是,真假之间的界线,渐渐模糊。
当一个人可以对着演员施暴时,是否也可能在另一个场景中,对着真实的人做出同样的举动?当情绪可以如此轻易地被操控时,它还属于个人吗?
这些问题,大约无人愿意多想。因为多想,便会不舒服。
戏终究还是要散的。
演员卸妆,观众离场,灯光熄灭,一切恢复原状。
那被踹的一脚,也许会成为一段笑谈,被剪成短视频,在各处流传。人们看了,笑一笑,说一句“入戏太深”,便算作解释了。
但我总觉得,这一脚并未真正落地。
它悬在那里,像一只没有归处的脚,踢向空气,也踢向我们自己。
倘若有一天,我们连这点可笑都看不出来了,那才是真正值得害怕的事。
至于那所谓的“教育”,大约仍会继续。布景会更逼真,音效会更震撼,情节会更激烈。观众也会越来越投入,越来越容易被触发。
只是,到那时,还有没有人记得:教育本不该是这样的。
我不知道。
我只记得,那一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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