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闿运是湖南的大人物。他成名非常早,二十来岁,咸丰年间就已经中举,并成为当时权臣肃顺的家庭教师。那份志得意满,真叫“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可惜好景不长。肃顺在咸丰驾崩时受命为顾命大臣,但过于跋扈,根本不把慈禧这个小娃娃放在眼里,并且也没有对奕訢足够重视。结果被慈禧叔嫂扮猪吃老虎,反杀,身败名裂。
为什么惋惜肃顺呢?因为肃顺虽是满人亲贵,但他对汉人确实非常重用和赏识。他总对周围人说:“满人头脑不清楚,不识大体。所以要重用汉大臣。”可惜他也犯了糊涂的毛病,导致给自己惹来杀身之祸,王闿运一看这还了得,赶紧鞋底抹油,溜之大吉,跑回了湖南老家。
本来他想避祸,可他这时的名声早已传遍四方,大才子、大名士的声名早已被天下熟知。所谓是名士,当然要有名士的作为和风骨此王闿运此人不阿附权贵,敢于说真话,并且所作所为,从来不按世俗的规范和要求行事。你说他狂狷也罢,恃才傲物也罢,愤世嫉俗也罢,他就是不按常理出牌。可是大家又都买他的帐,人就是这样!
他曾多次劝曾国藩拥兵自立,不要再为清廷卖命。当然曾国藩是不可能那样做的,也没有回应什么,只是漠然相对。王闿运看自己的意见不被采纳,在曾国藩的大营也做不了什么事,便辞职去了衡阳,专心著书,写了他的《湘军志》。他不像当时的那些媚上之人,他的书写得非常中肯,既肯定成绩,也写了湘军的军纪弊病、将帅得失,具有非常高的史料价值。
他还带了在近代史上许多非常有名的弟子,最有名的是戊戌六君子中的杨锐、刘光第,还有后来爆得大名的杨度等。他还收木匠、铁匠、铜匠为徒,其中最有名的就是后来的齐白石——一个木匠。他嘲笑说白石的诗是薛蟠体,白石却说自己诗第一,画第二,可是世人都爱其画,你说这到哪说理去。
他其实就是看不起那些所谓的精英,在他心里,没有什么高大上,只要他推,谁都可以成为精英。
并且越到晚年,他的狂狷之气越不受世俗所束缚,常常以疏狂来嘲讽世人。当然他也是真的有才。
袁世凯当总统后,聘请他当国史馆馆长。他一路北上。此时他已丧偶,可是此老却离不了女人,于是他又抬举自己的一个女仆周妈和他同出同入,同吃同住。周妈管他吃、管他睡,可他也没有想着给周妈一个什么名分,还随手给周妈写了一个名片:“随身仆佣周妈”。虽然名义上没有名分,可实际上却俨然是王闿运的“主妇”。
这两位不但寸步不离,沿途有招待,周妈也坐在上席,他的旁边。他也大大咧咧地给别人介绍这位农村妇女。殷勤备至,夹菜劝饭,软语温存。你可想见,陪坐的大人物们是何等心情?他根本不管那一套,虽然口不出恶声,但他从心底里却恶心这些大人物——怎么着,在我心里,你们就是不如一个农村大字不识的中年寡妇。
当时此寡妇也有所有农村妇女的骄横和荒唐。王闿运在国史馆当家,她便安排亲戚在国史馆当差,还收贿赂,推荐官员。王闿运也无可奈何,只能听之任之,国史馆里一时间乌烟瘴气。
后来,弟子杨度撺掇袁世凯称帝。王闿运是什么人?一看不妙,便挂印而去,不趟这趟浑水。你看,他虽然在小节上不拘礼,可大节上却从不糊涂。倒行逆施,他不掺和,回湖南老家去了。
他这种少年得志、高开低走的人生,就决定了他一生愤世嫉俗,不把“上流”看成上流。在他看来,什么上流下流,其实都是下流。你们不过是和三教九流、木匠铁匠、仆人女佣一样的货色。抬举谁,谁都可以。所谓“优孟得时皆贵客,英雄见惯亦常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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