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人的一生,会被时代和命运合力推着走。

我的小妹茗,就是这样的。

六一儿童节刚过去不久。要是小妹还在的话,儿童节的前一天,是她六十一岁的生日。

可她离开我们已经四年多了。四年来,风照样吹,雨依然落,花开了又谢,小妹也到我梦里一次一次来过。

2022年4月27日下午两点,那个曾经鲜活、美丽、温婉的小妹,在与病魔苦斗了十六个月后,带着未竟的心愿离开了我们。那时,距离她五十七岁的生日只剩三十四天。

等她终于熬到女儿长大成人、衣食无忧的日子了,自己却没能好好享受。她想看的山水还没有看完,电脑里成千上万她拍的照片还没来得及修好,她心心念念的吉他课也还没能上完……

她就这样匆匆地走了。走得让我们这些做哥哥姐姐的,至今想起来仍然心口发紧发疼。

在这个没有小妹的儿童节我又一次想起了她……

1. 小妹来到这个家

1965年5月31日,小妹来到了在我们这个九口之家——爸爸妈妈姥姥一个哥哥五个姐姐,她出生在一个暴风雨的前夜。

四十二岁的母亲在省城生下她的第七个孩子——第六个女儿。茗。当妈妈和妹妹被爸爸用架子车从医院拉回家时,小妹竟然没有自己的衣服,身上裹着的是爸爸会计股同事送来的她的孩子们的旧衣服。

全家九口人,生活来源只有爸爸一个月54元工资,加上17岁的大姐会计学校毕业刚刚参加工作拿一份15元的实习生工资。大哥还在洛阳农机学院(现在的河南科技大学)上大学。七十多岁的姥姥在古城领着五个未成年的女孩,靠爸爸每月寄生活费艰难度日。这样的家贫困至极,小妹来的不是地方也不是时候,这个家实在太穷了。

《炽热年华》剧照 图源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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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母原本是打算把生下来的小妹送人的,但是当把那个瘦小的粉红色的小生命抱在怀里的时候,还是舍不得了。他们推走了收养人,决定留下小妹和他们一起共命运。

刚刚出生的小妹哭声特别的响亮。母亲没有奶水,襁褓中的她是父亲用粥和稀面条一点点喂养起来的。

小妹很漂亮,皮肤白皙,眼睛明亮,一头淡黄的头发,像个画报里的洋娃娃。日子虽然清贫,但大家都很爱她。有好吃的,好穿的都紧着她。她像长在爸爸妈妈身边的小尾巴,和他们形影不离。父亲每天送她去厂办的托儿所,一块手帕半块馍,她安静乖巧,快乐地一天天长大。

2.风暴中的童年

1969年,小妹4岁的时候,风暴来临,家庭遭遇变故。

母亲原本只是一个勤快、能干、要强的家属工,却因为不善逢迎,被人抓住话柄,被扣上了沉重的“地主分子”的大帽子。从此,母亲被迫站在众人面前认罪,被安排最苦最累的工作,并受尽羞辱。

岁月从那个时候便露出她狰狞的嘴脸,风来了、雨也来了,淋湿了这个家和不谙人世的小妹。

年幼的小妹,读不懂时代的风暴。后来她只记得母亲挨打时嘴角的血、记得自己被男孩子们追着喊“地主羔子”、记得被他们用石子砸了也不敢还手、记得母亲去拉牛奶时她安静的坐在那些瓶瓶罐罐中间被风吹疼的脸和手……

在很长很长的时间里,小妹没有同龄的玩伴,唯一的玩具是父亲很早以前送给她的塑料彩色捻捻转。用大拇指和食指拧一下,那个小小的上下带尖的小圆盘便飞速的旋转起来。她可以安静地一拧一下午,她的生活里除了那片旋转的色彩,再也没有了快乐。小妹孤寂的童年,被褫夺了该有的阳光和笑声。

她像暴风雨中墙角边的一棵小草,纤弱、沉默、早早学会了害怕,学会了一个人静静地待着。

年幼的小妹待在父母身边,只能和他们一起经受时代的风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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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2年秋,小妹在厂子弟学校开始上小学一年级。母亲却因长期遭受非人待遇而致身心俱疲,超负荷的精神压抑和惩罚式的体力劳动让一直苦撑的她终于跨塌下来。

母亲精神错乱,人事不省了。

她每日疯疯癫癫地在厂区和家属区乱跑,衣衫不整、胡言乱语。母亲失去了自控力,更失去了劳动能力。于是,重病的母亲被放行,准予回古城治病。

离开母亲的小妹,更加的安静了,明亮的眼睛里常浸满了泪水,想妈妈却从来不说。

小小的她紧锁的眉头,从此很少舒展过。

3.她也曾明亮过

小妹和父亲在省城又待了一年,8岁的时候回到古城,和大病初愈的母亲、姐姐们一起生活。大姐帮她转学到红卫小学读小学二年级,她聪慧,安静,惹人怜爱。入学不久就她被学校乐队选中,开始学习柳琴,很快就能随队参加演出了。

小妹和小伙伴坐在一起,绷起小嘴巴,小手认真地拨弹着手中的柳琴,像模像样的坐在乐队席里,俨然一个乐坛新秀。那时的她眼里闪着光,是快乐的幸福的。当时红卫小学乐队在我们古城风靡一时,小有名气。小妹的生活也一扫过往的阴霾,她银铃一般的笑声和歌声伴随着她一直到小学毕业。

小妹的初中是在距家很近的古城中学完成的。那是个很不错的中学,她成绩始终保持在年级的前十名,是被老师和校长看好的好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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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中她考上了最好的学校——古城高中。

女大十八变,此时的小妹已经出落成一个美丽的少女。163倾长的身材,皮肤白皙,明目皓齿。是我们姐妹中个子最高,容貌最靓的闺女。姥姥直夸她“这小闺女儿,真人才!”漂亮的小妹,一时间成为父母最大的骄傲。

她每天快乐进出,歌声不断,还交了几个乐队的几个女孩子做朋友。她快乐着也幸福着。

她爱干净,也爱美。哪怕家里条件有限,姐姐给她手工做的衣服,她也总能穿得清清爽爽。她笑的时候眼睛先亮起来,那时的小妹像春天正午的一束光,照亮了自己和身边的世界。

4.命运的转折

但幸福有时会转瞬即逝。

小妹高中住校。陌生的环境、陌生的同学让不善于和人交往的她重新陷入孤独和迷茫。高二她放弃理科强项选了文科,从那之后,她的人生一点一点偏离了原来的方向。

第一年高考,考了一个省外的中专的分数。骄傲的她拒绝了。

第二年高考成绩依然不理想。最后阴差阳错的去到古城大学政教系读本科。因曾经的过往,她不喜欢政治,入学时想转专业没能如愿,所以大学四年她也是不快乐的,但也没有努力去改变。

1989年6月小妹大学毕业。原本是为市中学培养的一批教师,最后被统一分配到了四郊五县的中学当老师。

小妹被分配到出城1.5公里,1959年建校的县郊中学。破旧的校舍,满眼的陌生,让情绪低落的她怎么也兴奋不起来。迷茫的她踏进学校的时候更加的迷茫。

校长原本有自己的人选,看见小妹来报到,因为是上级分配,虽不情愿,但也只能接收。在和小妹谈话时校长问到:“你是学政教专业的,我想问你一个问题?你认为在现有的政治制度中,是社会主义好还是资本主义好?”

年轻的小妹把那次谈话当成课堂讨论,毫无戒备地说了一句:“当然是资本主义好。”

可她不知道,在那个年代,在那样的场合,在那个时间节点上,一句未经世故的话,会被怎样理解和使用。

小妹被县郊中学拒绝了。

她人生的第一扇门,就此关上了。

后来,全家动用各种关系,帮小妹重新安排工作,却都未能如她所愿。

一年两个月过去了,小妹就业的事情仍毫无进展,她在家里哭天抹泪,却也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最后,她还是在哥哥所在的工厂落了脚。小妹拿着大学本科文凭、带着干部指标,进到哥哥的工厂技术科资料室,成为一名无任何技术门槛、可有可无的描图员。

从此,她像一滴水落入人海,开启了她颠沛流离的人生。

她聪慧、美丽还很执拗,原本应该拥有平静、无忧的生活。可她年轻、天真、相信爱情。

曾经有人给她介绍军区司令的儿子——军校毕业、部队医院的医生做对象,她没有答应,因为她心里给自己划了一条线:不攀高枝。

劳动局长的儿子介绍给她,她也不见。靠他爸给我安排工作而出嫁那不是爱情,是交换。她不接受这些男生,只是不愿把婚姻当成交换。她不慕显贵,只是想要一份她心中认定的爱情。

她想要的爱情,是平等的、纯粹的,是两个人心心相印,相守一生。她曾被琼瑶的《彩霞满天》感动到涕泪涟涟,在山口百惠《绝唱》的歌声里哭到气绝。她相信爱情,并执此一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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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后来真的嫁给了那个自己一见钟情的人。那个人家境清贫,不善表达,也给不了她太多现实的依靠。婚后的许多难处,还是落在了她自己身上。

小妹进厂两年,工作刚刚上手,哥哥却从分厂厂长的位子上被免职,离厂。当时身怀六甲的小妹即刻被贬至车间做质量检查员。每天一身工装、一身油泥,那个曾经美丽骄傲的小公主,被命运之手又一次推进低谷。

小妹女儿四岁的时候,妹夫因工作失误被调动工作,工资降级。小妹一家三口的生活一度陷入困窘。

无奈。妹夫外出寻觅生路。先到上海、后到广州、再到福建,最后在留厦门一家私人的花坊做花木工程师。

在那里一干就是八年……

小妹不甘心一辈子做车间质量检查员。也曾尝试改变,期间她辞职去了一家私企,当时是冲着私企老板——一个成功的商人、有着耀眼的光芒。小妹被他励志的故事吸引而去,准备大干一场。

小妹应聘劳资管理工作,认真努力。一年下来,因为缺少变通,做事太真、太直。难以适应私企中各种复杂的人事关系、各方利益勾连、各种勾心斗角。她意料之中的败下阵来,辞职、失业,小妹又一次被打回原点。

再次失业的小妹,面对年幼的女儿、远在千里之外打工的丈夫和身无分文的自己,她选择了铤而走险——她把年幼的女儿托付给二姐,自己追随丈夫远赴他乡开始了异乡的打工生涯。

整整八年,他们夫妻二人,手揣大学文凭,在南中国广东顺德一间花坊落脚。在那个小小的角落里,像一对田间劳作的农民夫妇,每天用汗水和着泥土种花、育苗,苦等花开。

那时的小妹,咬紧牙关、顶着一头浸满了汗水的短发,像旧时俄罗斯十二月党人的妻子,陪着爱人把一生最美好的青春年华,留在了南方那个小小的花坊里……

5.生命的最后十六个月

就在小妹开始过上退休生活,女儿也成家立业,日子一天天好起来的时候,命运再一次向她出重拳。55岁的她,被医生诊断为卵巢癌四期,生命进入倒计时。

当看见手术后上上下下插了8个管子的小妹时,我们几个姐姐都背过脸哭了。小妹做了从胸骨到耻骨联合被称作顶天立地的剖腹手术,五个小时的手术切除了她的子宫、卵巢、部分腹膜和一段的肠管。

我们那个身体健康、走路带风、歌声不断,从小到大连吊针都没有打过一针的小妹茗,2020年12月30日,躺在省肿瘤医院的病床上,苍白、无力、单薄的像一片秋天的落叶。

短短16个月,剖腹手术,11次化疗,脱发,消瘦……那个曾经明眸皓齿,健康美丽的小妹被病魔折磨的形如枯槁,面目全非了。

2022年4月27日下午2时,我们最爱的小妹在我们的眼前,被病魔一点一滴耗尽了生命的最后一丝气息,永远的离开了我们。

小妹的生命终止了,苦难也终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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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哭声四起,心疼那个从生病到离世都没有喊过一声痛的柔弱的小妹。我们用泪水告诉她我们有多么爱她,有多么不舍得她。可是任我们喊破喉咙,她也听不到了!

抹干眼泪后,我常常想问上苍:如果小妹不是生在这样的家,不是赶上那样的年代,她的一生会不会温暖快乐一点?

我还想问小妹:这人间若有来世,你还敢不敢再来?

我知道,小妹已经来过。

她很纯粹地爱过一个人、兢兢业业地做好一份工作、呕心沥血地养大了女儿,看过许多山水,拍下成千上万张照片,更把她的美丽和温婉留在了我们大家的心里。

她的一生太苦,可她不是苦难本身。她是茗,是我们最爱的小妹,是那个曾经安静、漂亮、爱美、执拗又让我们永远心疼的人。

小妹走的那天,抬头看见天边飘来一大朵白云,她让我想起了白桦的《云南的云》里的句子:

你透明

因为你太纯净

离灰尘很远

离太阳很近

我愿意相信,我们的小妹茗也是这样走远的。

作者:小棠,55后人。热爱文学,热爱生活。愿意为普通人书写,更愿意让他们平凡的一生被看见,被铭记。

~th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