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市场资讯

(来源:江海晚报)

自从千禧年住了楼中楼,露台上的一角花坛便成了我怎么也相看两不厌的一方天地。它没有名贵的奇花异木,只有一坛乡土的本草,随四季更迭,把日子拉得悠长又悠然。

冬去春来,种在盆中的月季、芍药、绣球等方才萌芽,春风吹又生的马兰头抢先出头。它一身紫茎碧叶,丛丛簇簇,在春雨中滚珠流翠,洋溢着春天的烂漫喜悦,“细雨新蔬采马兰”的情景浮现在眼前。小时候,就喜欢挎个小篮子,跟妈妈去霞山桥西的露香池畔挑马兰头。连日春雨后的幽林旷野青葱莫名,一地的荠菜、蒲公英、诸葛菜、菊花脑、枸杞、薄荷、野芹等,一脉新生。因马兰贴地而生,草丛里一下子不怎么好找。然而,一旦寻着,往往是惊喜的一片。一手捋叶,一手掐其最嫩的顶芽,一股清新的野香挥之不散。到了家,妈妈将马兰头先汆水,去其涩味,再过冷水,沥干,细细切碎,然后加切细的茶干装盘。一箸入口,满口喷香,叫我如何不想它?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而今,每每想采马兰头,却又不忍下手,就当风景驻心头。

暮春时节,菊花脑的嫩梢也抽生出来,顶着鲜绿的叶片,掐一把,指尖都沾着清苦的菊香。此时,最宜做一碗菊花脑蛋汤,做法极简,却最能留住那份本真的鲜香。那碧翠的汤羹里,盛着草长莺飞的春日野趣,更藏着舌尖上的熟悉味道。都说“满口野鲜溶碧汤,清凉一把嫩芽长。金陵翠色飘春暮,饮尽三秋老菊香”,道尽南京人对菊花脑的偏爱,其实,家乡如皋人也钟爱有加,甚而视作药食同源的仙草一般。

而且,菊花脑不像荠菜那么难洗——它天生洁来,干净得很。烧一锅清水,待水滚得冒泡,滴几滴麻油,把菊花脑倾入锅中,用筷子轻轻拨散,汤色俨然一潭碧水。赶紧打两个鸡蛋,于碗中搅匀,沿锅边细细淋下,同时用筷子在锅里画圈,蛋花如云雾般氤氲开来,再撒少许盐便成。端上桌,先闻见一股冷香,就像白菊混着香草的气息。喝一口,嫩滑的叶片略带淡淡的苦味,但咽下去,却起清甜的回甘,一股清凉从喉头漫开,浑身都透着舒坦。

一茬茬的菊花脑由春入夏,待到黄灿灿的秋菊花开满枝时,“采菊东篱下”自是不必在远方,亦可“悠然见南山”。

与菊花脑一起香气撩人的是艾草,其叶也似菊。艾,爱也;艾草,爱草也。好像没有哪种草像艾草一样,就像一首古诗所颂:“端午时节草萋萋,野艾茸茸淡着衣。无意争颜呈媚态,芳名自有庶民知。”端午时节,艾草的气息最盛,仿佛把整个春天的阳光都揉进了叶子里。每到端午这天,艾成了节日不可或缺的主角,又如精神世界里祛邪佑福的符号。一大早,妈妈除了挂一束浓翠的艾草于门楣之上,还将另一束插在堂屋条几的青瓷瓶中,满堂生香,少不了说句“家有三年艾,郎中不用来”什么的。我也是长大才知道,艾叶具有理气血、逐寒湿、抗过敏等功效,有“长寿草”“医家之草”之誉。除了《黄帝内经》《伤寒杂病论》《金匮要略》等医典中有用艾的处方,李时珍的《本草纲目》中收载的用艾叶治病的附方就达50多个。难怪,民间有“家有三年艾,郎中不用来”的谚语。小时候,我只是好奇地摸摸毛茸茸的艾叶,挥之不去的香味远胜于藿香、薄荷,是那种特别能让人醒脑,还带有激灵感的芳香。节后,即便艾草蔫了,由绿转黄直到枯黄似干花,还经年朴素随意地插在那瓶中,一年四季似乎悠然留着淡淡的幽香。

自从老宅移来的艾草扎下根来,也是葳蕤生姿,把端午染得艾香四溢。我也照例插几枝在瓶中,艾香阵阵里,不时泛起心底的沉香。

紧挨着艾草的是藿香。它逢春从宿根蘖生新枝,满株翠绿的心状叶片舒展开来,不但好看,还有一股奇异的馨香,让人闻着就心生欢喜。

入夏,何以解暑?——藿香茶一杯。那时日,我喜欢用一只通透的玻璃杯,慢慢地泡,慢慢地品,清凉自然来。这在于其不仅美饮如花,且有祛病安人之功。藿香是一味中草药,全株可入药。其味辛,性温,具有解表散寒、芳香化浊、行气和胃的功效。

此外,做芙蓉藿香饺也妙。现摘的藿香叶洗净,一叶叶轻轻舀一勺豆沙,然后将其捏成饺子形,裹浆后油炸。哧剌有声中,随着香气四溢,其表面洁白如玉而又白里隐绿,宛如芙蓉花朵含苞待放,藿香饺这就大功告成了。至于其味,用清爽酥脆、香甜可口、沁脾舒心等怎么形容都不为过。

不过,最妙的还是来杯藿香茶,竹藤沙发上一靠,随手抽本闲书,窗前草色侵书卷,便足够逍遥一个下午。

最不起眼的当数车前草,吾乡称作“牛舌头”。它不与别的草争阳光,也不抢地盘,只在一隅默默生长。可是,它又用自己的方式贡献力量——车前子有明目等功效。

谚语有“清明时节,种瓜点豆”之说。时至清明,我少不了种上丝瓜、扁豆。也许秋收指望不了许多,但乐在丝瓜沿上瓦墙生、满架秋风扁豆花,灿然的心境油然而生,那就不只是种瓜得瓜、种豆得豆,而且得花,连心里都乐开了花。

习惯了,每天早起我就到花坛转转,本草欣然,香气沁人。妻子嗔怪:“怎么才一睁眼就想香草美人?”我嘿嘿一笑,倒是想起雨果的一句话:“所有的植物都是一盏灯,而香味就是它的光。”而人生四季有了光,流年的日子自然丰盈而从容。

文:陈健全

编辑:黄梦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