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面馆的铁门拉下来,发出“哐”的一声响。
我站在后门口抽烟,听见谢俊豪在电话里吼:“说了一人一半就一人一半,我他妈不干了!”他没看见我。
两天后,他在退股协议上按了手印,拿走12万。
临走拍拍我肩膀:“兄弟对不住,家里有急事。”我站在空荡荡的后厨,清理灶台时翻出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三本油渍斑斑的旧账本。
翻开第一页,2019年3月,牛杂进价32块。我记得那会儿批发价才25。
第二页,油料支出8600。那个月我亲自算的账,撑死三千出头。
手指僵在那儿,烟烧到指缝都没感觉到疼。
01
那本账本不大,三十二开的牛皮纸封面,边角都卷了。
我蹲在后厨地上,就着昏黄的灯一页页翻。
前几页记的是开业第一个月的采购明细,牛杂、牛骨、香料、油、面,每笔都写得工整。
谢俊豪的字我认识,跟他的人一样,圆滑,看着顺眼。
可这数字不对路子。
2019年3月那会儿,我跑了三趟批发市场,货比三家才定的价。
牛杂25一斤,牛骨4块,香料包每包15。
他账上写的却是32、6块、20。
我当时没多想,以为是记错了档口价。
又往后翻。
4月的油,他记的是8600,我记得清楚,那个月才用了三千多块的油。因为4月刚过完年,生意淡,每天就五六十碗面。
手开始抖了。
我不信邪,又往后翻。5月、6月、7月……每笔采购价都比市场价高出三到四成。有些月份翻了一倍。
翻到7月那页,手指停了。
2019年7月,采购总额两万三千六。我翻开自己的账本,那个月的营业收入才四万出头。
采购就占了一半多。
我当时算过毛利润,大概对半。可要按他这个采购价,别说赚钱,不亏本就算烧高香了。
可事实是,那几个月我们确实赚了钱,每人分了小两万。
这就说明一个问题——我手里的账,和这本账,不是一回事。
我把烟狠狠摁灭在灶台上,继续翻。
越往后,数字越大。
2020年8月,牛杂进价38。那阵子物价涨了,批发价也就32。
2020年9月,油料支出一万二。我手里那本,九月的油钱才四千。
我拿出手机算了笔账。
2019年3月到2021年2月,两年整,差价款累计……
手指在屏幕上戳了三次才戳对数字。
差不多14万。
我再往上翻了一遍,核对每笔差额。
最后是17万2千。
我整个人像被人抽了根筋,靠着墙慢慢滑坐在地上。后厨的地砖冰凉冰凉的,可我后背全是汗。
十七万。两年的利润,差不多有一半被他吃进去了。
我把账本合上,又翻开,再合上,再翻开。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他是我发小,穿一条裤子长大的兄弟。
可这账本上,一笔笔写的全是欺骗。
我想起他拍胸脯的样子,想起他说“谁他妈坑谁全家死光”的那个晚上,想起他每次分红时笑眯眯的脸。
那会儿他都是当面点钱,点完了还假惺惺说句“兄弟辛苦”。
现在想想,他那会儿点钱的时候,心里头是不是在笑话我?
我蹲在后厨,盯着那本账本,盯到眼睛发酸。
脚边烟灰缸里的烟头堆成了小山。
不知过了多久,手机亮了。
秋月发消息:“还不回来?”
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天,回了一句:“面馆有点事,你先睡。”
发完我站起来,腿都蹲麻了,扶着灶台缓了好一会儿。
脑子里乱成一片,不知道该怎么办。
当面对质?报警?还是就当没看见?
我拿起账本又翻了两页,看见最后一页底下写了一行小字,笔迹很轻,像是随手记的。
“鹏涛,如果有一天你看到这个,别怪我。”
我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02
我和谢俊豪从小一块儿长大。
一条巷子,他家在巷头,我家在巷尾。他妈徐秀梅和我妈是牌友,两人常年凑一桌打麻将。小时候他老来我家蹭饭,我也老去他家睡。
我们俩小学同班,中学同校,高中毕业后都不念了。
他进了工厂做厨子,我进了汽修厂学修车。
那会儿隔三差五凑一块儿喝酒,吹牛,说以后要一起做生意。
后来工厂倒闭了,汽修厂也关了一家又一家。我俩前后脚下岗,成了俩没出路的闲人。
那阵子我天天在家窝着,秋月嘴上不说,但我看得出她心里急。一个男人四十出头没工作,日子怎么过?
谢俊豪来找我喝酒,那是个冬天,外面飘着小雨,他骑个破电动车来的,冻得脸发青。
喝了半斤二锅头,他抹了把嘴说:“鹏涛,咱俩合伙开个面馆算了。”
我说行。
他说他管后厨,他会做菜,我管前厅,我账管得好。分账五五开,谁也不占谁便宜。
那晚他特别激动,说到兴头上还拍桌子:“鹏涛,咱俩穿一条裤子长大的,谁他妈坑谁,全家死光。”
我听了挺感动的,还跟他碰了杯。
开面馆的本钱是两家凑的。我拿了五万,他拿了三万,不够的部分我俩找各自亲戚借的。
找铺面的时候,我俩骑了仨礼拜的电动车,跑遍了半个城。最后在一个小区旁边找到一间,月租八千,位置偏了点,但胜在房租低,旁边小区人多。
装修那段时间,我俩天天灰头土脸的。他刷墙我贴砖,他安灶台我拉水电。秋月下了班也来帮忙,她一个女的,抡着锤子跟我一起砸墙。
谢俊豪他妈也常来送饭,炖一锅排骨,提着保温桶走半小时。
那会儿是真苦,可也是真亲。
开业那天,我俩放了挂鞭炮,请了几桌亲戚朋友。谢俊豪端起酒杯说:“这店,以后就是咱兄弟俩的饭碗,谁要是往外扒拉一口,谁不是人。”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眶都红了。我跟他碰了一下杯,心想这人可以交。
头一个月生意不好,一天卖不了五十碗。
我俩急得嘴上起燎泡,谢俊豪就天天琢磨配方,试了一遍又一遍。
他跑了三趟王老四面馆,提着烟酒去学手艺,后来人家嫌他烦,他就在门口蹲着,看人家怎么调汤。
大概第三个月,汤底终于调出来了。他自己尝了一口,皱着眉头说还差点,又调了两天,才算是定了配方。
那天晚上他熬了一锅汤,端到我面前:“兄弟你尝尝,这碗是咱豪涛面馆的招牌了。”
我喝了一口,确实香,汤浓面筋道,跟别的店不一样。
从那以后,生意就慢慢好了。从一开始一天七八十碗,到后来的两三百碗。一年下来,我跟谢俊豪各分了十三四万。
我记得第一次分红那天,他数钱的样子。一张张数得特别慢,眉毛都是翘起来的。数完了还跟我开玩笑:“咱明年能翻一番。”
我也挺高兴的,还跟他说,等再干几年,就换个大点的铺面。
现在想想,我那会儿觉得好日子这才开始。
可我没想到的是,好日子才刚开始,背后就已经有人在惦记了。
03
面馆的生意一好,人就容易飘。
谢俊豪就是这样的。
刚开始他还挺勤快,天天五点起来熬汤,晚上打烊了还跟我一起收拾。后来就慢慢变了,来得越来越晚,走得越来越早。
我有时候到了店里,他还没来。锅里空空荡荡,汤底还没熬。我打电话给他,他接起来说路上堵车,要么就说昨晚没睡好。
时间长了我也习惯了,早上去先帮他把汤熬上。
秋月跟我提过好几回,说我太惯他了。
那天晚上她擦着灶台,突然冒了句:“你那个兄弟,买菜从来不开票。”
我说:“他买的菜便宜。”
秋月哼了一声:“便宜的菜,要是开了票,你还能退差价呢。”
我当时没当回事,还说了她一句:“你少说两句,人家俊豪这两年挺辛苦的。”
秋月没再吭声,但我后来想起她那表情,是那种“我跟你说你也不信”的样子。
还有一回,我无意中看到俊豪的手机屏幕闪了一下,是他跟一个菜贩子的微信聊天。
他发了一条语音,我听不太清,但大概是说“发票就别开了,省事”。
那会儿我正忙着端碗,也没多想。
现在想想,那都是蛛丝马迹。
可那会儿我一心觉得兄弟不会坑我。
信任这种东西,有时候是好事,有时候却是傻。
后来有件事让我印象特别深。
有天晚上打烊了,我们俩坐门口吹风。他不知怎么就提起了他前妻的事。
他前妻叫蔡慧洁,长得挺漂亮的,就是性子有点狠,当初离了婚,把房子和孩子都要走了。俊豪每个月要付两千块抚养费,后来涨到三千。
说这个的时候,他叹了口气:“鹏涛,我有时候觉得,这辈子就是欠她的。”
我递了根烟给他,他没接。
“你说,我要是多赚点钱,她会不会觉得亏了?”
我没接话。
他又说:“算了,说这些没意思。”
那以后,我感觉他有点变了。说话比以前少了,但笑的时间多了,有时候笑了笑得有点假。
我以为是跟前妻的事影响的,就没多问。
现在想想,他那是心里有鬼。
04
去年年底,生意突然往下走了。
物价涨了一轮,房租也涨了几百块,旁边又新开了两家面馆,一家是兰州拉面,一家是重庆小面,味道都不差。
我的面馆营业额从一天两千多掉到了一千五六。
我捉摸着该做点调整,比如推出个套餐,或者搞点活动。正琢磨着呢,谢俊豪突然说要退股。
那天下午,店里没什么人,他坐在门口抽烟,我叫他进来商量事。他站起来把烟掐了,没进来,站在门口说:“鹏涛,我有话跟你说。”
我说你说。
他说:“我想退股。”
我愣住了。
我以为他是开玩笑的,还笑着说:“退了干吗?咱这不是干得好好的?”
他看着我,表情特别认真:“我说真的。”
我放下手里的账本:“怎么了?嫌赚得少?”
他没说话。
“要不这样,”我说,“下个月咱搞个活动,我……”
“不是钱的问题。”他打断我。
“那是什么?”
他又沉默了。
那会儿后厨的汤正咕嘟咕嘟响着,门口的风吹过来,带着一股牛杂的香味。
我看着他,等他开口。
他说:“我妈身体不太好了,得回老家照顾她。这一回去,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
徐秀梅我是知道的,六十多了,身体确实不大好,常犯高血压。
但我不信这个理由。
可我没有证据。
我说:“那你先回去照顾阿姨,店我替你盯着,你什么时候回来都行。”
他说:“不了,我想彻底退了。”
“那你要多少钱?”
他说:“本金就行。”
我知道他是32万入的股,按这两年赚的,该给他算到40万往上了。他只要12万本金,这就算是给我讲兄弟情分了。
我没再多想,连夜给他凑了12万。
他签了退股协议,按了手印。
走的时候,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回头看了看店里。
那会儿顾客很多,前厅忙得热火朝天。他看了好一会儿,才转身走了。
我站在窗口,看着他骑电动车消失在街角。
那辆电动车,还是两年前那辆破的。
他那会儿跟我合伙开了面馆,也没舍得换辆车。
我那时候觉得,他还是那个兄弟。
可两天后,我在后厨翻到的账本,让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05
我蹲在后厨,脑袋里翻来覆去就是那行字——“鹏涛,如果有一天你看到这个,别怪我。”
别怪他?
我攥着账本站起来,眼前一阵发黑。
十七万,他吃了我十七万,还说别怪他?
我连着抽了两根烟,手指头还是抖的。
我决定去找他。
俊豪家住城东老小区,五楼没电梯。我爬上去的时候,听见屋里有人在说话,是俊豪的声音,低低的,听不清在讲什么。
我敲了门。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俊豪站在门口,穿着旧T恤,头发乱糟糟的,看见我愣了一下。
“鹏涛,你怎么来了?”
我没说话,把那本账本递过去。
他接过去,翻开第一页,脸色就变了。
又翻了两页,他手开始抖。
我把账本按在桌上:“俊豪,你给我个解释。”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账本合上。
“没解释。”
“什么?”
“就是我做的,多报的采购价。”他说得很平静,“钱都我拿了。”
我“砰”的一拳砸在桌上:“两年,十七万!你他妈跟我是兄弟!”
他还是不说话,眼睛看着别处。
“我问你,”我盯着他,“你吃这个钱的时候,想过我没有?”
他笑了,是那种苦笑:“鹏涛,你现在问这个,有意思吗?”
“怎么没意思?我当你是兄弟,你呢?你把我当什么了?”
他抬起头看我:“鹏涛,你知不知道,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好说话。”
“你什么都信,”他说,“你从来不管我买菜花了多少钱,从来不检查我买的菜好不好,你说信任我。”
“信任你,不对吗?”
“对。但你信任一个人,就什么都不管了?你也不问问我买的东西值不值那个价?”
我张嘴想说话,但喉咙像堵住了。
他又说:“刚开始我就想着多报一点,补贴点家用。但后来发现你从来没查过,胆子就越来越大了。一年下来,一年下来就……”
“十几万。”我替他说。
我突然觉得心寒,不是因为他吃了钱,而是因为他吃了钱还觉得是我太好骗了。
“那你为什么要退股?”
“因为我怕了。”他的声音低下去,“我怕总有一天,你会翻开那本账。”
我坐在他租屋的旧沙发上,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原来他知道我会发现,他只是不知道这一天会来得这么快。
“俊豪,”我说,“你欠我这十七万,你怎么还?”
我从沙发上站起来,往门口走。
“鹏涛。”他在我身后叫了一声。
我回头。
“你要报警吗?”
我看着他的脸,突然觉得这张脸很陌生。
“不知道。”我说,“我想想。”
我走了出去,楼梯间的声控灯坏了一盏,一节暗一节亮。我扶着扶手往下走,腿软得像踩在棉花上。
那天晚上我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秋月问我怎么了,我没说。我跟她说没事,就是生意有点难做。
她也没追问,翻个身又睡了。
我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账本上的数字。
十七万,两年,我的亲兄弟。
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照进来,在天花板上印出一个模糊的亮影。我盯着它看了很久,不知道什么时候才睡着的。
半夜被一个梦惊醒了,梦里俊豪站在面馆门口,笑着朝我招手,说“鹏涛快点过来,汤熬好了”。
我醒了,一摸枕头,湿了一片。
06
第二天我没去面馆。
秋月问了好几遍怎么了,我说头有点晕,想歇一天。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自己骑着电动车去开店了。
我一个人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
报警?俊豪会被抓。他那老母亲一个人在家,怎么办?
不报警?十七万就这么算了?我心里这关过不去。
我又翻出那本账本,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看到最后时,发现有一页的纸角折了一下,翻开一看,是去年8月到12月的油料支出。
那段时间的油钱翻了将近一倍。
我想起那段时间,俊豪跟我说过,油涨价了,批发价涨了快一半。
我当时信了。
可账本上明明写着,9月的油料支出是一万二,而我在网上查到的批发价,最高也不过八千多。
而且这些油,根本没用完。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去年国庆节前后,我有一回下班晚了,骑着电动车经过面馆那条巷子,看见俊豪的面包车停在门口,后面开着门,他正往后备箱搬东西。
我喊了他一声,他吓了一大跳,转过身来看是我,脸色特别不自然。
我说“这么晚了还搬东西啊”,他说“哦,我拉点不用的东西回家”。
我当时还觉得奇怪,店里的东西怎么会拉回家里去。
可我没多想。
现在我总算明白了。
我把账本拍到床上,拿起手机,翻出俊豪的电话。
手指悬在拨号键上,犹豫了很久。
最后还是没打。
下午的时候,我去了趟面馆。秋月看我来,也没多问,就说了句“好点了?”
我说好多了。
她转身去招呼客人,我坐在收银台后面,看着店里忙忙碌碌的。
生意确实不太行了。以前中午能坐满,现在空了好几桌。
这时候我突然意识到,俊豪不干了,后厨没人了。
我让秋月去后厨帮忙顶一阵子,她翻了个白眼:“现在知道着急了?”
我说:“是我看走眼了,你就别说我了。”
她没再说话,系上围裙进了后厨。
我坐在前厅,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发呆。
隔壁店的老王过来串门,递了根烟过来:“听说俊豪走了?”
“嗯。”
“去哪里了?”
“回老家了。”
他吸了口烟:“你一个人干?”
他笑了笑:“那你这铺子得仔细看着点了。”
他拍拍我肩膀走了。
我抽完那根烟,站起来往后厨走。
秋月正在熬汤,她手法比俊豪差远了,汤的颜色淡了不少。
“鹏涛,”她回头看我,“你那个兄弟,到底为什么走?”
我说:“真就是家里有事。”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追问。
那眼神让我想起以前,她跟我说俊豪买菜不开票那会儿的表情。一样的,我跟她说什么她都信,但也都看出来了。
心里头说不出什么滋味,总之就是堵得慌。
07
那几天我把自己关在面馆里,一遍遍地算账。
我把三年的账从头到尾捋了一遍,用计算器一笔笔算。俊豪的账本和我的账本叠在一起,收入、支出、利润,每一样都对一遍。
算到第三天,我得出一个准确的数字。
17万4800块。
这个数字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我坐在后厨,把那三本账本放在面前。每一本都油渍斑斑,边角卷起,一看就是用了很久的。
从这些账本里,可以看出俊豪这条路是怎么越走越偏的。
开始只是多报了几毛一块的差价。慢慢的变成三块五块,最后干脆每项都提价三到四成。
人果然是会变的。
我掏出手机,终于拨了俊豪的电话。
响了好几声,接通了。
“喂。”
他的声音听着很疲惫。
“俊豪,我问你个事。”
“你说。”
“去年8月到12月,你往家里搬的那些油,卖了多少钱?”
电话那头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挂断了。
“鹏涛,”他终于说,“你还查到什么了?”
“查到你卖了油,卖了牛杂,卖了一堆东西给王老四面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鹏涛,你是不是全知道了?”
“差不多。”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苦笑:“就知道瞒不了多久。”
“你为什么要干这个?”
“缺钱。”他说得很直白,“前妻要加抚养费,我妈住院了,我又欠了点赌债。”
“你欠赌债?”
我靠在墙上,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你为什么非要退股?”
“因为怕你发现。我最后一次卖油的时候,不小心漏了一桶在地上,保洁阿姨看见了,跟你说了?”
我想起来了,确实有个阿姨跟我说过,后厨地上有油渍,当时我没当回事。
“她那会儿就跟我提了一嘴,我还在帮你想借口。”
“鹏涛,”俊豪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你这个人,就是太好骗了。”
我挂了电话。
靠在墙上,眼泪不知道怎么就流下来了。
不是因为那十七万。
是因为他说,我太好骗。
好骗到我连最好的兄弟骗了我两年,都没发现。
我擦了把脸,拿起手机,拨了110。
号码已经拨出去了,我又按了挂断。
又重拨,又挂断。
反复了三四次。
我把手机拍在灶台上,蹲了下去。
眼泪又来了,这次止都止不住。
正好秋月进来拿东西,看见我蹲在地上,愣住了。
“鹏涛,你怎么了?”
我没说话。
她走过来,看见桌上的账本,拿起来翻了几页,脸色变了。
“这一笔……俊豪多报的单价?”
她继续翻,翻到后面,手开始抖了。
“十七万?”她的声音高了八度,“他吃了十七万?”
我点点头。
“那你还帮他瞒着,还给他12万?”
“秋月,你别说了。”
“我不说?”她把账本扔在我面前,“你这个人,一辈子就重义气,重到最后被人当傻子耍!”
她摔门出去了。
我蹲在地上,听着外面的风在呼呼地吹。
面馆的卷帘门被风吹得咯吱咯吱响。
我感觉这个店,一下子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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