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的空调嗡嗡响着,我把绩效考核表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180万的年度销售额,全部门第一,回款率98%,同事投诉零记录。

而那个鲜红的“C”,印在表格右上角,刺得眼睛生疼。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妈发来的微信语音。

我点开听,妈的声音很低:“闺女,你们公司年终奖什么时候发啊?你爸的药……”

后面的话我没听完,手指已经攥紧了那张纸。

纸的边缘,被我捏出了几道深深的折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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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张思琪,华盛科技销售部的一名普通业务员。

说普通也不普通,我在这个岗位上干了三年,年年业绩第一。

第一年销售额120万,第二年150万,今年直接干到了180万。

按理说,这个成绩,怎么着也该是个A吧?

可偏偏,我拿到的是C。

坐在我旁边的董刚探头看了一眼我的考核表,嘴里“啧”了一声。

他压低声音说:“思琪,你别急,要不……去找沈总说说?”

我没吭声。

董刚是销售部副总监,比我大几岁,平时挺照顾我。

他说话向来谨慎,能让他说出“去找沈总说说”这种话,说明他也觉得这事不对劲。

我翻开公司发的考核标准,上面白纸黑字写着:“A级:超出预期,贡献突出;B级:达到预期,表现良好;C级:基本合格,有待提高。”

180万的销售额,叫“基本合格”?

我深吸一口气,把考核表塞进抽屉。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在食堂碰见了人力资源部的小周。

小周跟我关系不错,看我闷闷不乐的样子,小声问我:“思琪姐,你考核的事儿我听说了,你也别太难过,这事……”

她话说了一半,左右看看,没往下说。

我放下筷子,盯着她:“小周,你跟我说实话,我这个考核到底是怎么回事?”

小周咬了咬嘴唇,犹豫了一会儿,才压低声音说:“思琪姐,我听我们领导说,你这个考核结果,是沈总亲自定的。我们部门想改,沈总不让。”

我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但胸口那团火,烧得滚烫。

下午上班的时候,我路过沈娱的办公室。

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说话声。

“……她以为业绩好就了不起?我偏让她知道,这个部门谁说了算。”

那是沈娱的声音。

我没停下脚步,继续往前走,但手指甲已经掐进了掌心里。

回到工位,我打开电脑,把今年的业绩报表重新看了一遍。

180万,全部门第一。

第二名是沈娱的亲戚林小梅,业绩115万,拿了A。

第三名90万,也拿了A。

第四名……

我关掉电脑,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天花板上有块水渍,形状像一张扭曲的脸。

以前没注意过,今天越看越觉得像。

下班的时候,董刚叫住我。

“思琪,你等等。”

我从工位上站起来,看着董刚走过来。

他递给我一杯奶茶,说:“下午刚买的,还热着。”

我没接,看着他:“董哥,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董刚叹了口气,把奶茶塞到我手里。

思琪,你还记得半年前那次部门会议吗?

我愣了一下,脑子里迅速回忆起半年前的事。

那天的部门例会,沈娱站在投影仪前汇报销售数据。

她把上个月的数据当成本月的报了,我当时没多想,直接开口指了出来。

“沈总,那个数据是上个月的,这个月的数据报表上还没有。”

沈娱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资料,然后笑着说:“哦,看错了,小张工作很认真啊。”

我当时没觉得有什么,事后还觉得自己做得对。

可现在想想,沈娱当时看我的那个眼神……

“思琪,你那时候就不该开口。”董刚压低声音说,“沈总那人,最记仇了。”

我拿着奶茶站在原地,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原来半年前就已经埋下了种子。

可我是为了工作,为了不出错,为了项目顺利推进啊。

我做错了吗?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八点了,妈正在厨房里忙活。

“回来了?洗洗手吃饭。”妈头也没回,声音有些哑。

我放下包,走到厨房门口,看着妈佝偻的背影。

妈今年五十五了,退休好几年了,身体一直不太好。

爸去年查出了糖尿病,每个月的药费就要两千多。

再加上房贷、车贷……

我忽然觉得自己没那么委屈了。

不就是个考核吗?C就C吧,年终奖少点就少点吧。

日子不还得照样过?

可我没想到的是,事情远没有我想的那么简单。

02

第二天上班,财务部的小刘叫住我,递给我一张单子。

“思琪姐,这是你今年的年终奖明细,你签个字。”

我接过单子,随便扫了一眼,然后愣住了。

数字不对。

我重新看了看,仔细算了一遍。

今年全公司的年终奖标准是:A级5倍月薪,B级3倍月薪,C级1倍月薪。

我的月薪是7000块。

也就是说,我今年的年终奖是7000块。

可林小梅她们的A级,是35000块。

差了整整28000块。

不,不止这个数。

我翻出公司前两年的年终奖政策,发现还有绩效奖金加成。

A级绩效可以拿到全额绩效奖金,大概5万左右。

C级只能拿到一半,也就是2万5。

两笔钱加起来,我今年至少少拿了5万8。

不对,我突然算明白了。

不是5万8。

我翻出手机上的计算器,手指在上面戳了好几下。

按照公司等级和系数算,正常A级绩效的人,年终奖金总额应该能到35万左右。

而我这个C,只有7万。

净损失,28万。

28万啊。

我拿着那张单子,手有点发抖。

这笔钱,能还一年多的房贷。

能让爸吃两年的药。

能让妈不用每天为了省几块钱菜钱,骑着自行车跑好几个菜市场。

我深吸一口气,把单子放在桌子上。

“小刘,这个单子我先不签。”

小刘愣了一下,小声说:“思琪姐,这单子是财务部按考核结果算的,你……”

“我知道。”我打断她,“我会去找沈总。”

小刘还想说什么,但我已经转身走了。

走廊里,我走得很快。

高跟鞋踩在地砖上,发出一串急促的声响。

有人从我身边经过,看了我一眼,又匆匆忙忙走开了。

到沈娱办公室门口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胸口的那团火,已经烧到了嗓子眼。

我抬手敲了敲门。

“请进。”

我推门进去,沈娱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手机。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脸上挂着一个很标准的笑容。

“思琪来了?坐。”

我没坐,就站在办公桌前,把考核表放在她面前。

“沈总,我想问一下,我这个C级考核,是什么原因?”

沈娱低头看了一眼考核表,脸上的笑容没变。

“思琪啊,我们公司的考核制度你也知道,每个部门的指标不一样,我是根据综合评价……”

“沈总,我的销售额是全部门第一。”我打断她,“180万。”

沈娱的笑容僵了一下。

“思琪,考核这个东西呢,不只看销售业绩,还要看综合表现。比如团队协作啊,执行力啊,对公司战略的理解啊……”

“我的团队协作有问题?”

沈娱没说话。

“我入职三年,从没迟到早退,从没投诉记录,同事需要帮忙的时候我也从来没推过。我不明白,我哪里协作有问题了?”

沈娱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

“思琪,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但这个考核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的,是部门综合评议的结果。”

“那我能看看评议记录吗?”

沈娱的脸色变了。

“思琪,你这就不对了吧?你是对公司的考核制度有意见?”

“我就是想知道,我哪里没做好。”

沈娱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

“思琪,有些话我不想说得太明白。你能力强,我知道,但能力强不代表一切。公司需要的,是能融入团队的人。”

我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

她转过身,看着我,声音放低了:“思琪,你要是愿意配合部门的工作,以后好好表现,这次考核的事,我可以想办法……

怎么配合?

“比如说,周末有个饭局,天鸿集团的卢总也来……”沈娱笑了笑,“你也知道,大客户那边,最看重供应商的诚意。”

我明白了。

天鸿集团是我们公司最大的客户之一,每年的采购额都在千万以上。

而这个客户,是我一手维护起来的。

从第一年的小单子,到现在的年度战略合作,我跑了不下五十趟。

沈娱从来没过问过这个客户的事。

现在,她让我去陪客户吃饭?

“沈总,我负责天鸿集团三年了,卢总从来没要求过吃饭应酬。”

沈娱的表情冷了下来。

“张思琪,你这是拒绝?”

我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如果我的业绩需要用陪客户吃饭来证明,那我辞职。”

沈娱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你说什么?”

“我说,我辞职。”

我转身走出办公室,把门带上。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我自己的脚步声。

我忽然觉得,这三年好像白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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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回到工位,我坐了很久。

打开电脑,把桌面上的文件都整理了一遍。

三年的客户资料、项目记录、合同备份……

每一份文件都是我一个通宵一个通宵做出来的。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

董刚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在我旁边站了一会儿。

“思琪,你真打算辞职?”

我没抬头,继续整理文件。

“董哥,我不想再忍了。”

“可你想过没有,现在外面什么行情?你这个年纪,换工作不容易。”

我说:“我已经联系了几家猎头,手里有两个offer。”

董刚愣了一下,没想到我早就有了退路。

那沈娱那边……

她给我C,不就是想逼我走吗?

我说完这句话,又觉得不对。

不对,她不是想逼我走。

她是想让我服软。

让我低头,让我求她,让我乖乖去陪客户吃饭。

可她错了。

我张思琪,从来不靠这些东西拿单子。

三年前的第一个客户,是我顶着大太阳跑了八趟才签下来的。

第二年的年度合同,是我在会议室里跟对方磨了整整一个星期才拿下的。

第三年的战略合作,是卢总亲口说的:“张思琪是我见过最专业的销售。”

我用的是本事,不是别的什么。

下午的时候,人力资源部给我打电话,让我过去一趟。

我去了,人力资源部的陈经理坐在办公桌后面,表情有些为难。

“思琪啊,你的事我听说了。这个嘛……沈总那边确实有她的考虑,你也别太放在心上。”

“陈经理,我就是想知道,我这个C到底是怎么评出来的。考核表上写的‘团队协作不足’,具体是指什么?”

陈经理支支吾吾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最后他说了一句话:“思琪,公司里的事情,有时候不是看对错的。

我听明白了。

这个公司,有些事说了不算,有些人做了不算。

我站起来,朝陈经理点了点头:“谢谢陈经理,我知道了。”

回到工位后,我打开文档,开始写辞职信。

手指放在键盘上,敲了几个字又停下了。

脑子里浮现出妈的脸。

她要是知道我辞职了,肯定会担心的。

爸的药钱,每个月的房贷车贷,还有家里的日常开销……

我拿起手机看了看银行余额,还剩四万出头。

能给爸妈撑几个月。

然后我想起猎头发来的offer,一个比现在工资高15%,一个高20%。

我咬咬牙,继续敲字。

辞职信写得很简单。

本人因个人原因,申请辞去现有职务。感谢公司三年来的培养。

发送之前,我犹豫了五秒钟。

然后点了发送键。

邮件“叮”的一声飞了出去。

我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心里说不上什么感觉,像是一块石头落了地,又像是空了一大块。

下班的时候,我把办公桌上的东西都收拾好了。

那盆养了两年的绿萝,我浇了最后一次水。

抽屉里的零食,都分给了旁边的同事。

那个用了三年的马克杯,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带走。

走出公司大门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七点多了。

路灯亮了,把影子拉得很长。

手机震了一下,是沈娱的微信消息。

“思琪,你太冲动了。明天来我办公室,我们好好谈谈。”

我没回。

把手机塞进口袋,朝着地铁站走去。

晚上回到家,妈正在看电视。

电视里放着一个家庭伦理剧,一个女人在冲着另一个女人大喊大叫。

我换了鞋,走进厨房,看见桌上放着包好的饺子。

韭菜鸡蛋馅的,妈知道我爱吃。

“回来了?饺子我煮好了,趁热吃。”妈从卧室里走出来,递给我一双筷子。

我接过筷子,坐在餐桌前。

饺子冒着热气,我看着它们,忽然就吃不下了。

“妈,我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我辞职了。”

妈愣了一下,然后很快笑了笑:“辞了就辞了,你那么能干,不愁找不到好工作。”

她没问我为什么,也没说我冲动。

她只是又给我盛了一碗饺子汤,放在我手边。

“来,喝口汤,暖暖胃。”

我低头喝了一口汤,眼眶有点热。

04

接下来的两天,我都没去公司。

年假还有五天,我打算休完年假,然后正式办离职手续。

周一早上,我正在家里帮妈收拾屋子,手机忽然响了起来。

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对面是人力资源部陈经理的声音。

“思琪啊,你现在有空吗?能不能来公司一趟?”

陈经理,我已经提交辞职申请了,正在休年假。

“我知道,可是……公司这边有点事,需要你回来处理一下。”

对方的语气有些着急。

我问:“什么事?”

“那个……天鸿集团的卢总明天要来公司考察,点名要你接待。”

我愣了一下。

天鸿集团,卢高朗。

我手上最大的客户,也是我维护了三年的老客户。

沈娱当初给我C的时候,大概没想到还有这一茬。

“陈经理,我已经辞职了,公司的事跟我没关系。”

“思琪,你别这样……”陈经理的声音里带着恳求,“卢总那边说了,这次考察关系到明年的采购合同,金额很大。你要是不出面,这事黄了,公司损失……”

“陈经理,我这三年的业绩,公司也没给我C啊。”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陈经理的声音低了下去:“思琪,我知道你心里有气,可你也得体谅体谅我们。沈总那边……”

“陈经理,这事你找沈总处理吧。我已经不是华盛的人了。”

我挂了电话。

妈从厨房里探出头问:“谁打的电话?

公司那边的。

“有事啊?”

没事,一点小事。

我又拿起手机,给卢高朗的助理发了一条微信。

内容很简单:“李姐,我要换公司了,手里的客户资料我会更新完交接给华盛那边。后续合作的事,你联系沈总就行。”

消息发出去不到五分钟,手机响了。

是卢高朗本人的电话。

思琪姐,你要换工作?

卢高朗的声音有些意外。

“卢总,我这边有点私事要处理,公司那边会安排其他人跟您对接。”

“等一下,思琪姐,你确定吗?我们天鸿跟华盛的合作,一直是你在负责。换了别人,我得重新评估。”

“卢总,华盛的团队很专业,相信他们会安排合适的人对接。”

“思琪姐,我直说了吧。我们的采购计划,是基于对你的信任。你不在,我们得慎重考虑。”

卢总,华盛的产品质量和服务团队,都是没问题的。

“产品是产品,人是人。”卢高朗说,“思琪姐,我这人认人。你要是走了,明年这笔单子,我可能要重新考虑。”

电话挂断后,我握着手机,站在客厅里愣了神。

这事比我想象的严重。

我以为我走了,公司换个人对接就行。

没想到卢高朗这么认死理。

下午的时候,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公司总机转过来的电话。

“张思琪女士,总经理办公室来电,方便接听吗?”

我犹豫了一下,接通了。

对面是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张姐你好,我是总经理郑总的助理小王。郑总想跟您通个电话。”

过了几秒钟,电话那头换成了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

“小张啊,我是郑诚。”

“郑总好。”

“小张,你的事我听说了。沈总那边的考核是有点问题,我已经批评她了。你看这样行不行,下周二的客户会议,你出席一下,会后我们谈谈你的去留问题,好吗?”

郑诚说话很和气,声音里带着几分歉意。

我犹豫了一下,说:“郑总,我已经决定了。”

“小张,别急着做决定。你是有能力的,公司也需要你这样的人才。这次卢总的事,还得麻烦你。毕竟你跟他合作时间长,他信任你。”

“郑总……”

“小张,就这么定了。下周二上午十点,公司会议室。你来一趟,成不成另说,至少把这次客户会议的事了了。”

电话挂断了。

我坐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

妈从房间里走出来,看了我一眼:“孩子他妈打电话过来了,问你明天晚上回不回家吃饭?”

“回。”

妈点点头,又转身回房间了。

我拿起手机,打开公司的OA系统,看到自己的离职申请还是“待审批”的状态。

三天了,沈娱一直没批。

她是在等我主动撤回。

还是在等别的什么?

我心里忽然有些不安。

周二凌晨一点多的时候,手机响了。

我迷迷糊糊地接起来,对面是沈娱的声音,带着酒意和慌乱。

“张思琪!明天卢总来考察,你必须通宵加班准备材料!明天早上八点之前,资料必须放在我桌上!”

我睁着眼,盯着天花板看了五秒。

然后轻轻说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