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手机震了一下。

我掏出手机,是银行短信。年终奖到账了。

我盯着屏幕,手开始发抖。不是激动,是懵了。

短信上写着:12月工资2400元,年终奖100元,实发合计2500元。

一百块。

我擦了擦眼睛,又看了一遍。没错,年终奖一百块。

旁边工位的老张探过头来:“曹哥,你发了多少?”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老张自己掏出手机:“我发了四万二,今年不错。”

四万二。一百块。

我缓缓放下手机,手指慢慢攥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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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曹林,在这家公司待了十年,技术部的组长。

十年前公司才二十多个人,我跟着郭宏斌从地下室干起,熬了多少个通宵,吃了多少盒方便面,硬是把技术部撑了起来。

现在公司两百号人,办公从地下室搬到了写字楼,我还在技术部窝着。

组长这个头衔,听起来好听,其实就是个干活的。

去年公司接了个大项目,政府那边的智慧园区系统,整个项目我带队,前后跑了三个月,光方案就改了十几版。

项目最后验收通过,公司盈利一千六百万。郭宏斌在年会上拍着我的肩膀说:“小林,辛苦了,年底给你个大红包。”

我信了。

因为老娘腰椎间盘突出,一直拖着没做手术。

医生说再拖下去会压迫神经,到时候可能走不了路。

手术费五万块,我攒了大半年还差两万,就等着这笔年终奖。

我老婆也天天念叨:“你这一年到头加班,年终奖怎么着也得有个五七八万的吧。”

我嘴上说“差不多就行”,心里也这么盼着。

现在好了,一百块。

我坐在工位上,看着手机短信,反反复复看了十几遍。

老张还在旁边跟大家聊天,说他准备拿年终奖带老婆孩子去三亚过年。

小刘说他要把车贷提前还一部分。

办公室喜气洋洋的,就我一个人跟霜打的茄子似的。

我把手机揣进兜里,站起来往外走。

曹哥,你去哪?”老张喊了一嗓子。

“抽根烟。”我头也没回。

走到楼梯间,我点了根烟,狠狠吸了一口。

脑子里乱成一锅粥。一百块,这是什么意思?

是公司没钱了?不可能,盈利一千六百万,大家都发了三四万,怎么就我一百?

是我干得不好?去年三个项目,我牵头两个,全按期交付,客户满意率百分之百。

还是我得罪了谁?

怎么想都想不通。

我掏出手机,给财务吴福打了个电话。响了六声,没人接。又打,还是没人接。

我又打给出纳邓慧洁。她倒是接了,声音吞吞吐吐的。

“慧洁,我问你个事,我的年终奖怎么才一百块?”我尽量让语气平稳。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

“曹哥,这个……我也不太清楚,财务那边就是这么发的。”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那你帮我看看,到底怎么回事。”

“我……我现在不方便说,曹哥,您要不问问吴经理。”

说完她就把电话挂了。

我心里凉了半截。不对劲,这明显不对劲。

我又抽了一根烟,在楼梯间来回走了好几圈。

想来想去,只有一个办法。

我回到工位,打开抽屉,拿出一个空白的文件纸。

在上面写了几行字。

辞职报告。

写完,我拿着纸,走向董事长办公室。

走廊上遇到路过的副总蒋海,他看了我一眼,嘴角带着笑:“曹林啊,年终奖收到了吧?今年公司效益好,大家都满意吧?

我盯着他那张笑脸,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蒋海在后面又补了一句:“好好干,明年还有机会。”

我握着辞职报告的手,又紧了紧。

董事长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郭宏斌打电话的声音。

“嗯,那笔钱处理好了吧?没问题就好。”

我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

“进来。”

我推门进去。郭宏斌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翻什么文件。看到我,笑了笑:“小林来了,坐。”

我没坐,把辞职报告放在他桌上。

“郭董,这是我的辞职报告。”

郭宏斌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了。

他低头看了看那份报告,又抬头看了看我,表情变了。

“小林,你这是干嘛?出什么事了?”

我从兜里掏出工资条,拍在桌上。

“郭董,我想问一句,我的年终奖,是不是搞错了?”

02

郭宏斌拿起工资条,扫了一眼。

他的表情很微妙。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了,好像不太当回事。

“这个事啊,我回头问问财务。”他把工资条放到一边,“但是辞职这事,你再考虑考虑。”

我心里冷笑。回头问问财务,这话说得轻巧。

“郭董,我在公司干了十年了。去年项目盈利一千六百万,我带队干的,技术部所有人都发了两万以上的年终奖,就我一百块。”我尽量压着声音,“您觉得合理吗?”

郭宏斌靠在椅背上,手指敲着桌面。

“小林,公司有公司的制度,财务那边肯定有他们的道理。你呢,也别钻牛角尖。”

他这话听着没什么毛病,但我能感觉到他在敷衍。

十年了,我太了解他了。他不想得罪人的时候,就这么说话。

“既然这样,那我辞职吧。”我把辞职报告往前推了推,“按照劳动法,公司得补我n 1的补偿金,加上我没休的年假,差不多十几万。您签个字吧。”

提到钱,郭宏斌的表情变了。

他坐直身子,拿起那份辞职报告,翻来翻去看了好几遍。

“小林,你这是在威胁我?”

“不是威胁,是劳动法规定的。”

我俩对视了几秒钟。

郭宏斌突然笑了,笑得有点假:“行,你先回去,我让人事部算算。明天给你答复。”

我从他办公室出来,一路上心跳得很快。

说实话,我也不想离职。三十六岁了,上有老下有小,房贷还有二十年,换了新工作哪那么容易。

但这一百块,就像一巴掌甩在我脸上。

技术部的人都看着我。老张凑过来,压低声音问:“曹哥,你真辞职了?”

“嗯。”

“你疯了?年终奖的事我也听说了,这不正常,你去找蒋海问问。”老张左右看看,“我听说,今年技术部的奖金,是蒋海签字分配的。”

蒋海。

副总蒋海,郭宏斌的外甥。

公司里谁都知道,蒋海是老板的亲戚,这几年公司里的大小事,都要过他那一关。

他一直看我不顺眼。去年项目庆功宴上,他喝多了,拍着我的肩膀说:“曹林,你挺能干啊,就是太不会来事了。”

我当时没当回事。

现在看来,他是记着这事呢。

我回到工位上,脑子里一直转着这事。不行,不能就这么算了。

我打开电脑,找到半年前项目立项的时候签的奖金分配协议。

白纸黑字写着:技术部项目奖金按项目利润的百分之八提取。

我算了笔账。大项目盈利一千六百万,百分之八就是一百二十八万。技术部十几个人,按分工比例,我负责核心模块,至少该拿十五万以上。

一百块跟十五万,差了一千五百倍。

我心里那团火,又旺了起来。

我拿起手机,又给吴福打电话。这次通了。

“吴经理,我曹林。我的年终奖到底怎么回事?”

“这个啊……”吴福在电话那头打了个哈哈,“公司今年财务有点紧张,调整了一下分配方案。”

“那就我一个人调整?别人都三四万,就我一百?”

“具体情况,我也说不清楚。你要是有疑问,可以去找蒋副总沟通,奖金分配是他签的字。”

果然是他。

“行,我找他。”

挂了电话,我深吸一口气,往蒋海的办公室走去。

蒋海正翘着二郎腿看手机,见我进来,笑着说:“曹组长来了,有什么事?”

“蒋副总,我想问一下,我的年终奖为什么只有一百块?”

“哦,这个事啊。”蒋海放下手机,脸上笑容没变,“今年公司效益是不错,但有些项目回款不及时,财务上要统筹考虑。你呢,平时工作是没话说,但今年考勤有些问题,迟到早退比较多,所以奖金这块呢,就……”他摊了摊手。

迟到早退?

我一年到头加班加到半夜,早上从来没迟到过。他张嘴就给我扣帽子。

“我什么时候迟到过?你说清楚。”

“这个嘛,人事那边有记录。你要是不放心,可以去查查。”

他笑容满面,但眼神里全是轻蔑。

我站在那里,手攥成拳头。

但我知道,跟他吵没用。他是副总,是老板的外甥,我吵赢了又能怎么样?

我转身走了出去。

回到工位上,我坐了一会儿,突然想到一件事。

邓慧洁在电话里的语气,明显是知道什么但不敢说。

我得找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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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下班后,我在公司门口的公交站等了一会儿。

邓慧洁出来了,低着头,走得很快。

“慧洁。”我叫住她。

她吓了一跳,抬头看见是我,表情明显紧张起来。

“曹哥……您还没走?”

“我想跟你聊两句。”我尽量让语气平和,“别紧张,就随便聊聊。”

她咬着嘴唇,犹豫了几秒钟。

“那……那边有个奶茶店,我们去坐坐吧。”

进了奶茶店,我给她点了一杯奶茶。

她捧着杯子,一直低着头,不说话。

“慧洁,我知道你在公司不好干,吴福那个人的脾气你也清楚。”我慢慢说,“但我就是想搞清楚,我的年终奖到底怎么回事。你只要告诉我你知道的就行,别的我不会牵扯你。”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

“曹哥,说实话,我也不清楚具体怎么回事。但年终奖发放那天,吴经理特意把我叫过去,让我把您的年终奖单独处理。”

“怎么处理的?”

“他把一张条子给我,上面写着您的名字,年终奖金额是一百块,备注写的是‘技术部加班补贴’。”邓慧洁的声音越来越低,“我当时还问了,说别的员工备注都是‘年终奖’,怎么您的不一样。他说,让你怎么写就怎么写,别问那么多。”

一百块,备注还写成加班补贴。

这分明是故意的。

“他给你那张条子,还在吗?”

邓慧洁摇摇头:“他让我当场销毁了。但我拍了一张照片。”

我心里一震:“你拍了?”

“嗯。”她掏出手机,翻了几张照片,递给我。

照片上是一张便签纸,上面写着“曹林,年终奖100元,备注:技术部加班补贴”,下面签着吴福的名字。

“还有别的吗?”我问。

邓慧洁犹豫了一下:“还有一件事。”

“什么?”

“那个政府项目的奖金,本来应该是打到技术部的账上,按比例分配。但最后那笔钱,被转到蒋副总个人名下一个账户了。”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一百二十八万的项目奖金,转到个人账户了?

“你确定?”

“我确定。我那段时间负责做转账,看到那张单子。但后来账面上做平了,销掉了痕迹。”

我深吸一口气,把手机还给她。

“慧洁,谢谢你。这个事你千万别跟别人说,对你没好处。”

她点点头,眼眶有点红:“曹哥,我说实话,这公司我也不敢待了。吴福那个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他让我做假账,我不做他就威胁我。”

什么假账?

“他让我把一部分员工工资的扣款做成‘管理费’,转到一个咨询公司的账户。那个公司,是蒋副总老婆开的。”

我心里翻了个个儿。

这套路,太黑了。

从奶茶店出来,我站在路边,点了一根烟。

原来不只是我的年终奖被扣,整个公司都被蒋海搞成了私人提款机。

一百二十八万的项目奖金,被他截胡了。员工工资扣款,转到他老婆的公司。还克扣退休老工人的退休金。

这只吸血的虫子,在公司里养了多久了?

我越想越气,但又有点慌。

蒋海是郭宏斌的外甥,郭宏斌能不知道这些事吗?

他知道。但他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那我一个技术员,拿什么跟人家斗?

回到家里,老婆正在厨房做饭。

“回来了?年终奖发了多少?”她头也没回。

我没吭声。

“怎么不说话?是不是发得少?发了两万?”

我还是没吭声。

她转过身,看到我的表情,脸上的笑消失了。

“多少?”

一百。

“多少?!”她手里的锅铲差点掉地上。

“一百块。”

她把锅铲往水池里一摔:“曹林,你跟我开玩笑呢?你一年到头加班,连周末都在公司,就发一百块钱?”

我坐到沙发上,不想说话。

老婆走过来,指着我说:“你去找你们老板说清楚,这算怎么回事!”

“找了,没用。”

“没用?那你辞职!”

“辞了。”

她愣住了。半天没说出话来。

“你……你真辞了?”

她坐到我旁边,半天没说话。然后突然哭了起来。

“你说你,辞了职怎么办?房贷谁还?老娘的手术费怎么办?你倒是想想啊!”

我拍了拍她的肩膀:“你放心,我有办法。”

你有什么办法!你一个干技术的,除了画图还能干什么!

我没回答。

我知道她说的没错。但我总不能一辈子让人当傻子耍。

晚上躺在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手机突然亮了,进来一条短信。

陌生号码。

“曹林,有些事,不是你该碰的。适可而止吧。”

我盯着那条短信,手心冒汗。

有人盯上我了。

04

第二天一早,我去公司收拾东西。

走到公司门口,看到保安老刘在擦玻璃。他看到我,愣了一下:“曹组长,听说您要走了?”

“唉。”老刘叹了口气,“在这干了十年了,说走就走了。”

我没说话。

进了办公室,大家都在忙。我走到自己的工位,开始收拾东西。杯子、笔记本、几本专业书,不多。

老张凑过来:“曹哥,你真走啊?”

“那个……蒋海那个人,你惹不起的。”老张压低声音,“昨天你去董事长办公室的事,全公司都知道了。有人跟我说,蒋海昨天下午发了好大的脾气。”

“发就发吧。”我把杯子装进袋子里。

“我听说,邓慧洁早上没来上班,打电话请了病假。”老张的声音更低了,“是不是你找过她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她出什么事了?”

“不知道。但吴福那人,向来不给人好日子过。”

我攥紧了袋子。

这时候,门口传来脚步声。

吴福走了进来,脸上带着笑。

“曹组长,走啊?”

“那行,你签个字,把离职手续办了。”他递过来几张纸,“这是你的离职证明,还有工资结算单,你看一下。”

我接过来,翻了翻。

结算单上,除了这个月的工资,还有一笔补偿金。

八千块。

“就八千?”我抬头看着他。

“按规定算的,你在公司干满十年,按你说的n 1,没错啊。”

我盯着那几张纸,心里一阵冷笑。

“我的年终奖呢?还有去年项目的绩效提成,都还没结。”

“曹组长,年终奖已经发给你了。至于绩效提成,那是公司自主决定的,没有硬性规定必须发。你要是有意见,可以去找劳动监察。”

他笑得特别灿烂,摆明了是吃定我了。

我拿着笔,没签字。

我不签。这个补偿金,我不认。

吴福的笑脸僵了一下:“曹林,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我把纸拍在桌上,“我的年终奖该发十五万,你们给我一百。我的绩效提成被转到蒋海个人账户,你们以为我不知道?”

吴福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你胡说八道什么?”

“我是不是胡说八道,你自己清楚。”我拿起包,“我走可以,但这事没完。”

我转身走出办公室,能感觉到背后吴福的目光像刀子一样。

走出公司大门,我掏出手机,给邓慧洁打电话。

关机。

我又打了一遍,还是关机。

我心里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我打了辆车,直奔邓慧洁家。她住在一个老小区的六楼,没有电梯。

我爬上楼,敲了半天的门。

没人应。

又敲了几下,门终于开了一条缝,邓慧洁探出半个脑袋。

她的眼睛红肿着,像是哭过。

“曹哥……”

“你怎么了?”

她没说话,把门打开。

我看到她家的客厅里,一片狼藉。抽屉被翻出来,东西扔得到处都是。

“你家被偷了?”

她摇摇头,眼泪又流下来了。

“不是被偷……是有人来过。吴福昨天晚上给我打电话,说有人举报我泄露公司机密,让我把手机里的照片都删了。”

你没删吧?

她咬着嘴唇,从兜里掏出一个U盘。

“我把所有东西都备份了,手机里的删了。”

我接过U盘,心里一阵翻涌。

慧洁,对不起,是我连累了你。

“曹哥,我不想在这家公司干了。我害怕,我每天晚上都做噩梦。”

我看着她,心里五味杂陈。

邓慧洁才二十八岁,刚毕业没多久,就被卷进这种事里。

“你放心,我不会让你白受委屈的。”

从邓慧洁家出来,我站在楼底下,手里握着那个U盘。

蒋海、吴福,你们等着。

我掏出手机,给老婆打了个电话:“你帮我查一下,市反贪局的电话是多少。”

你查这个干嘛?

“我要举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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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曹林,你说什么?你要举报谁?”

“公司的事,一句两句说不清楚。”我握着手机,“你放心,我有证据。”

“你疯了吧?你要是去举报,被人知道了,你还能在这行混下去?”

“我不打算在这行混了。”我声音很平静,“反正都辞职了,还怕什么。”

老婆在电话那头开始哭:“曹林,你想想咱们家,想想孩子,你闹大了谁都不好过。”

“我心里有数。”

挂了电话,我站在街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

心里其实也在打鼓。

举报这条路,一旦走了就没法回头。赢了,可能也就拿回属于自己的钱。输了,可能连现在这点东西都保不住。

但我咽不下这口气。

十年青春,一百块年终奖。加班加到凌晨三点,项目奖金全被人截胡。辞职了还要被克扣补偿金。

凭什么?

我打车去了反贪局门口,站在外面抽了几根烟,最后还是没进去。

不是怂了,是想先把证据整理好。

U盘里应该有不少东西,但光有这些还不够,得找到更直接证据,能直接把蒋海钉死。

我从反贪局门口出来,又去了张玉娜家。

张玉娜是后勤主管,在公司待了十几年,消息灵通。最关键的,她跟几个退休老工人关系好。

张玉娜看到我来了,有点意外:“曹林?你不是辞职了吗?”

“辞职了,玉娜姐,我今天找您,是想打听点事。”

她把我让进屋,倒了杯茶:“什么事,你说。”

“蒋海这几年,是不是克扣过退休老工人的退休金?”

张玉娜的表情一下子严肃了:“你从哪听说的?”

“有人跟我提了一嘴。”

她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这事吧,公司上上下下都知道,但没人敢说。蒋海那几年,把七八个退休工人的退休金截了一半,说是‘统筹管理’,实际上都进了他个人的口袋。”

“有证据吗?”

“有。”张玉娜站起来,走到柜子前,拿出一本旧相册。

相册里夹着几张纸,已经泛黄了。

“这是王师傅当年留下的。他是被克扣最厉害的一个,一个月少了三千多块。他去公司闹过,蒋海威胁他说,要是再闹,连剩下的都不给他。”

我接过那几张纸,是一份工资签名表。

王师傅的名字后面,签着蒋海的签字。

“这个签名,有什么问题吗?”

“你仔细看看。”张玉娜指着签名,“蒋海的签名笔画特别乱,但这个签名写得很工整,一看就不是他写的。”

我把纸举到灯下看了看,确实,字迹跟蒋海其他文件上的签名不太一样。

“王师傅现在在哪?”

“他在城郊住呢,身体不太好。你要去找他,我帮你约。”

“谢谢玉娜姐。”

从张玉娜家出来,我心情好了很多。

证据在一点点浮出水面。

回到家,老婆坐在客厅,脸色很难看。

“你去哪了?”

“找了一个朋友。”

“曹林,我跟你说实话,我不想你去闹。”她眼圈红了,“咱们安安稳稳过日子不好吗?我不求大富大贵,只要一家人平平安安的就行。”

我看着她的眼睛,心里也不好受。

“我知道你怕。但我不能咽下这口气。那帮人把我当傻子耍,我不能就这么算了。”

“那你有没有想过,万一出了什么事,我和孩子怎么办?”

我沉默了。

她说的没错。我是家里的顶梁柱,要是我出了什么事,这个家就垮了。

我坐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

“你放心,我会小心的。我只想把属于我的那份钱拿回来,别的我不管。”

她靠在我肩膀上,没说话。

这时候,手机响了。

是张玉娜打来的。

“曹林,我刚给王师傅打了电话。他明天上午有空,你过来,我带你去找他。”

“好。”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

明天,去会会这个王师傅。

也许他手里的东西,就是压垮蒋海的最后一块砖。

06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张玉娜家。

她已经在楼下等着了,穿着一件旧棉袄。

“走吧,王师傅住在城郊的那个老小区。”

两人坐公交车,半小时后到了地方。

小区很老,墙皮都掉了,楼道里堆着杂物。王师傅住在一楼,门是那种老式的铁门,漆都掉光了。

张玉娜敲了敲门。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

一个瘦巴巴的老头站在门后,头发全白了,脸上的褶子很深。

“玉娜来了,快进来。”

屋里很小,家具也很旧。茶几上摆着一壶茶,还有几盒药。

王师傅招呼我们坐下,倒了茶。

“曹林是吧?我听玉娜说了。”王师傅声音很沙哑,“那个姓蒋的,黑心啊。”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沓纸,放在桌子上。

“这些都是我这些年攒下来的。每月的退休金,他克扣了多少,我都记着。”

我翻看着,上面清清楚楚列着每个月的数据。从五年前开始,每个月被扣两千到三千不等。五年下来,少说也有十几万。

“王师傅,您怎么不早去举报?”

“举报?我没那个胆子。”王师傅苦笑着,“我一个老头子,无儿无女的,去举报了,他们报复我怎么办?我还想多活几年。”

我心里不是滋味。

“但是您那个签名表,还在吗?”

“在。”王师傅又拿出一张纸,“就是这个。”

我接过来,细细看着。

一张是十年前签的工资单,签的是王师傅自己的名字。另一张是五年前的签名表,签的是蒋海的名字,但字迹明显不同。

“您怎么确定这个签名是伪造的?”

“因为那段时间,我手受伤了,根本签不了字。是蒋海说‘我帮你签’,结果签完就把钱扣了。”

我心里猛地一跳。

伪造签名,冒领退休金。

这够他进去喝一壶了。

王师傅,这些东西能借我用用吗?

王师傅犹豫了一下:“你……你要干嘛?

“我要举报他。”

王师傅沉默了,看了看张玉娜。

张玉娜点点头:“王师傅,曹林他辞职了,不怕那些人。您要信他,就把东西给他。”

王师傅想了半天,最后叹了口气:“拿去吧。反正我这条命也活不了多久了,能帮到你,也值。”

我把那些纸小心收好,心里多了一份底气。

从王师傅家出来,我给邓慧洁打了个电话。

“慧洁,我拿到一些证据了,你那边的U盘里有什么?”

“有公司的转账记录,还有蒋海让吴福伪造的账目明细。”她的声音还是有点紧张,“曹哥,你真的要去举报吗?”

“嗯。都走到这一步了,回不了头了。”

“那……那你小心点。”

挂了电话,我又去了反贪局门口。

这次我没犹豫,直接进去了。

接待我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姓陈,说话很和气。

我把所有证据都摆到他面前。

U盘里的转账记录、公司奖金分配协议、签名伪造证据、退休金克扣记录,一样一样铺开。

陈科仔细看了一遍,脸色越来越严肃。

“曹先生,这些证据,你从哪弄来的?”

“有的是我自己的,有的是公司其他员工给我的。”

你确定这些信息是真的?

“我确定。我在这家公司干了十年,财务账目我虽然看不清全貌,但这些转账记录、签名表,都是真实的。”

陈科点点头:“行,这些东西我先收着,我们核实一下。要是情况属实,会尽快立案。”

从反贪局出来,我长长舒了一口气。

走出大门的时候,电话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曹林是吧?我是蒋海。”

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蒋副总,有事?

“你别装了,我知道你去哪了。”他声音很冷,“你给反贪局送了东西,对不对?”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曹林,我劝你一句,别做傻事。你以为你手里那些东西能扳倒我?我告诉你,我在这行混了二十年,什么人没见过。”

“那你别怕啊。”我冷笑了一声。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行,你够硬。但我要提醒你,你老婆在超市上班,你孩子在实验小学读书。你想想清楚,真要闹到底吗?”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蒋海,你敢碰他们一下试试!”

“我不碰,就是提醒你。做事要留个余地,大家都是出来混的,何必非要把事情做绝。”

挂了电话,我的手在发抖。

我知道蒋海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我赶紧给老婆打电话:“你今天就请假,别去上班了。孩子也要接回来。”

“怎么了?”

“我怕蒋海那帮人找你们麻烦。”

老婆在电话那头哭起来:“我说了不让你去举报,你不听,现在好了……”

“你别哭,听我的,先带孩子回娘家住几天。等我处理完了再回来。”

挂了电话,我站在路边,点了一根烟。

手还在抖。

但心里反而更坚定了。

蒋海越是威胁我,越说明他心虚。

他的好日子,快到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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