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智源大会现场,星源智用一块被随机打乱的华容道棋盘,展示了具身世界模型进入机器人行动决策的可能。
华容道看似是逻辑推理题,但对机器人而言,它更接近一次连续决策:每一步移动都会改变当前局面,也会影响后续路径是否可达。机器人需要理解的不只是“现在看到什么”,还包括“如果这样移动,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这正是星源智具身交互世界模型 ω-EVA 试图回答的问题。
图:星源智联合创始人、智源研究院具身交互世界模型研究中心负责人 孙振国
“具身智能不仅要会看、会听、会生成动作,还需要在行动之前理解交互后果,并在真实反馈到来之前继续修正自己。”基于这一判断,星源智在本届智源大会上正式发布ω-EVA,推动世界模型从“预测世界”走向“行动反馈”。
ω-EVA:从终点反推行动,让机器人在执行前完成一次验证
ω-EVA的命名,本身也对应了这一技术逻辑。
EVA来自Envision、Verify、Act,分别对应“预演、验证、行动”。这不是一个简单的命名缩写,而是 ω-EVA 的核心控制闭环:机器人先生成候选动作,再预演这一动作可能带来的后果,随后基于后果反馈修正动作并执行。
Envision意味着,机器人在行动前并不直接执行第一版动作,而是在潜在空间中预演该动作可能造成的状态变化。
Verify是让想象后果参与动作判断:候选动作是否可能导致偏差、碰撞、失衡、遗漏,或影响后续任务流程。
Act则意味着,机器人最终执行的不是未经检查的初始动作,而是经过后果反馈修正后的动作序列。
而ω取自希腊字母Omega,代表终极与结局,并于World Model的W形成视觉孪生。它指向的是一种“以终为始”的动作生成方式:机器人不只是从当前状态直接生成动作,而是在行动前先预演动作可能导向的结果,再反过来修正当前动作。
因此,ω-EVA 想表达的并不是一个抽象的世界模型概念,而是一种更接近真实机器人控制的技术范式:从预想后果出发,反向校正当前行动。
图:ω-EVA发布会现场
从 Cardiac Copilot 到 DECO:两条研究线的交汇
ω-EVA的诞生并非一蹴而就。星源智联合创始人、智源研究院具身交互世界模型研究中心负责人孙振国在演讲中回顾,团队此前有两条重要研究线索:一条来自医疗机器人场景,一条来自双臂灵巧操作场景。
第一条线索来自心脏超声导航项目Cardiac Copilot。在这一项目中,团队发现,有经验的超声医生并不是盲目移动探头,而是会在脑中形成一种对动作后果的预期:如果探头这样移动,接下来可能看到什么切面,是否更接近目标视图,是否需要调整方向。
基于这一观察,团队设计了Cardiac Dreamer,即一个能够在隐空间中预测探头移动后心脏切面状态的模型。实验显示,这种“预演—修正”的机制能够有效降低导航误差。这一研究回答了一个关键问题:机器人系统能否在行动前,对自身动作可能带来的感知后果进行预判。
第二条线索来自双臂灵巧操作项目DECO。在该项目中,团队进一步发现,视觉、本体状态、触觉等多模态信息不应只是被简单拼接,而应以不同结构路径参与动作生成。最终,DECO通过对多模态信息的结构化组织,在双臂灵巧操作中实现了相对基线的显著提升,其中触觉模块仅使用较小参数占比,却贡献了关键性能增益。
如果说Cardiac Copilot回答的是“如何理解交互后果”,那么DECO回答的是“如何组织多模态信息参与决策”。ω-EVA正是在这两条研究线索的基础上进一步发展而来:一方面,它继承了对“动作后果预演”的关注;另一方面,它将当前状态、想象后果和动作提案组织为一个显式交互结构,使世界模型真正进入动作生成过程。
世界模型的共识:不同技术路线,正在指向同一个问题
随着具身智能从单点动作走向复杂任务执行,世界模型正在成为行业共识中的关键能力。原因在于,机器人面对的是一个连续变化的物理世界:物体会移动,接触会改变,环境状态也会因为机器人的动作而持续演化。机器人要稳定完成任务,不能只理解“现在看到什么”,还需要理解“如果这样行动,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围绕这一问题,当前具身世界模型主要形成了几类技术路线。
其中,第一类方向是“未来生成增强策略学习(Future Generation for policy Learning)”。这类方法通过生成未来视频或未来状态,为模型预训练、联合训练以及策略蒸馏提供额外监督信号,从而提策略的学习效率和泛化能力。Motus、DreamZero、LingBot-VA以及 Fast-WAM等工作均属于这一技术脉络。不同的是,测试时是否要建模清晰的未来,可根据实际部署的推理效率与策略成功率的要求进行权衡
第二类方向是“面向表征学习的隐空间预测(Latent Prediction for Representation)”。与显式生成未来画面不同,这类方法更多在隐空间中预测未来状态,通过学习未来embedding 来构建对环境动态更敏感、更具物理一致性的表征能力。VLA-JEPA、DINO-World、WoG、BeingH0.7等代表性工作均表明,未来预测不仅能够生成内容,更能够帮助模型形成对世界运行规律的深层理解,从而提升决策基础能力。
第三类方向则聚焦于“Rollout、Simulator 与Data Engine”。这类方法将世界模型作为数据生产和环境模拟平台,通过可控轨迹生成、大规模仿真以及数据闭环持续提升模型能力。其中,World-Env、Ctrl-World、PlayWorld等工作强调可控Rollout和模拟能力,而GigaWorld-0则进一步向数据引擎(Data Engine)演进,为具身智能提供规模化的数据供给体系。
这些探索共同推动了世界模型技术的发展,并展现出重要价值。然而,在现有研究体系中,仍存在一个尚未被充分挖掘的关键接口:世界模型与策略模型在单次决策过程中的实时交互机制。
为此,星源智团队提出了“Interactive Action Feedback(交互式动作反馈)”框架。在这一框架下,策略模型(Policy)不再只是生成最终动作,而是首先提出具体行动方案(Action Proposal);世界模型则即时评估该方案可能带来的潜在后果(Latent Consequence),并将反馈结果返回给动作生成模块,在同一次决策循环内完成修正与优化。这一机制补上了具身世界模型走向真实控制所需要的关键接口:candidate action→imagined consequence base on action-conditioned world model→corrected action。通过这种闭环交互,世界模型从传统意义上的训练辅助工具,进一步演进为实时参与决策过程的“思考伙伴”,使机器人能够在行动之前预见后果、调整策略,从而实现更高质量、更可靠的决策能力。
ω-EVA:让策略与自己的想象后果交互
ω-EVA的完整名称是Envision, Verify, and Act with Latent Interactive World Models。它提出的是一种 latent interactive world modeling范式:策略不再直接从当前观察映射到最终动作,而是在执行前先提出动作、想象后果,再根据后果修正动作。
这一范式可以概括为三个步骤:Proposal→Latent Consequence→Refinement,对应到机器人行为中,就是:动作提议→后果预演→动作修正。
首先,机器人基于当前视觉观察与语言指令生成一个初始action proposal。这个proposal并不是最终动作,而是一个需要被验证的候选动作片段。随后,action-conditioned latent world model会以该proposal为条件,在潜在特征空间中预测它可能诱导出的未来视觉状态。这里的“未来”并不是被解码成完整视频,而是以 latent consequence的形式参与后续动作决策。最后,imagined-interaction action refiner会联合当前状态、想象未来与原始proposal,对候选动作进行重写,输出 refined action chunk。
这一设计改变了世界模型在具身策略中的角色。它不再只是一个被动预测器,也不是一个独立于策略之外的模拟器,而是在action generation内部成为active feedback module。换句话说,ω-EVA让世界模型不只是回答“未来会怎样”,而是进一步回答:
如果执行这个动作,未来会怎样?如果后果不理想,动作应该如何被改写?
这正是ω-EVA与一般潜空间世界模型的关键差异。潜空间预测解决的是“未来如何被表征”;ω-EVA进一步解决的是“未来如何反过来修正当前动作”。
三阶段闭环:让世界模型从“预测未来”进入“修正动作”
ω-EVA并不是在既有策略后面简单增加一个预测模块,而是通过三阶段训练,将潜在世界模型、动作生成器和后果反馈机制逐步耦合起来。
ω-EVA 总体架构图
第一阶段是Action-conditioned Latent World Model。模型给定当前视觉特征和动作片段,预测对应未来视觉特征,并同时学习一个dynamics-aware current representation。由于模型必须预测“在某个动作条件下,场景将如何变化”,它被迫关注与动力学相关的视觉结构,例如末端执行器、被操作物体、接触区域、空间关系和任务相关区域。
这一阶段的核心并不是复原像素,而是学习action-conditioned latent dynamics。模型一方面预测未来特征,另一方面形成对当前状态中“哪些部分与未来变化有关”的表示。
第二阶段是World-aware Action Generator。在第一阶段形成的dynamics-aware表征之上,系统训练一个语言条件化的flow policy,用于生成初始action proposal。与普通视觉语言动作策略不同,这一 proposal已经建立在世界模型塑造出的当前状态表征之上,因此动作生成并不是完全脱离动力学结构的直接映射。
但到这里为止,世界模型仍主要以表征和训练信号的形式影响动作生成。真正构成ω-EVA差异的,是第三阶段。
第三阶段是Imagined-interaction Action Refiner。系统冻结前两阶段的世界模型和proposal policy,将policy 自己生成的proposal重新送回世界模型,得到由这一具体proposal诱导出的latent consequence。随后,refiner同时接收当前状态、想象未来和原始 proposal,通过三分支交互推理,直接输出refined action chunk。
ω-EVA 模型结构细节图
这个refiner并不预测一个显式verification score,也不是简单预测residual offset。它做的是更直接的事情:基于想象后果,重写完整动作片段。
因此,Stage 3的意义不在于“再加一个head”,而在于第一次真正闭合了proposal–imagination–refinement 的局部交互回路。世界模型也由此从“学习更好的表示”,变成“与具体动作候选交互,并帮助修正动作”。
Envision–Verify–Act:一次控制决策内完成后果推理
在推理阶段,ω-EVA执行的是一个完整的Envision–Verify–Act回路。
首先,系统接收当前视觉观察和语言指令,生成初始动作proposal。随后,冻结的潜在世界模型以这个 proposal为条件,预测其latent consequence。最后,refiner将当前状态、想象后果与proposal联合起来,输出最终动作片段。
这一过程的关键在于:ω-EVA并不需要真实future observation,也不需要将latent future解码为未来视频;它的consequence reasoning始终停留在紧凑的特征空间中完成。
这使ω-EVA同时具备两个特征:一方面,它在推理时保留了显式的后果推理;另一方面,它避免了像素级视频生成或多轮rollout planning带来的高成本,使这一交互回路有可能进入端侧控制。
因此,ω-EVA中的Verify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外部打分或奖励评估,而是一种consequence-aware refinement。系统不是在执行后判断动作是否正确,而是在执行前让候选动作接受一次由世界模型提供的后果反馈。
从这个意义上说,ω-EVA的核心判断是:未来不是生成给人看的,而是反馈给动作生成过程的。
可反馈、可重写、可部署:面向真实机器人的世界模型
对于真实机器人系统而言,世界模型的工程价值并不只取决于它是否能够学习物理规律,还取决于这些规律能否在控制链路中被使用。
ω-EVA的第一点价值是可反馈。
许多世界模型能够形成对未来状态的隐式预测,但如果预测结果没有进入动作生成过程,那么未来信息仍然停留在模型内部。ω-EVA将proposal-conditioned latent consequence显式暴露给refiner,使世界模型成为一次控制决策中的反馈来源。
第二点价值是可重写。
机器人动作不是文本token,可以随时撤回重写;动作一旦执行,就会改变真实世界。因此,仅仅生成一个看似合理的action chunk并不充分。ω-EVA的refiner不只是评估 proposal,而是直接产生新的 action chunk,使后果推理落实到动作改写上。
第三点价值是可部署。
由于后果推理始终在latent feature space中完成,ω-EVA 避免了推理阶段的完整未来视频生成,也不依赖额外的像素级模拟器或多轮规划搜索。这使得世界模型不只是离线训练工具,而更接近端侧实时控制中的内部反馈模块。
也正因为如此,ω-EVA的先进性并不体现在“预测更多未来”,而体现在“让未来信息以更低成本、更短链路、更明确接口参与当前动作生成”。
实验验证:闭环机制,而非单一模块,带来稳定增益
在实验部分,ω-EVA 在 LIBERO、LIBERO-PLUS 和 RoboTwin 2.0 三类仿真基准上进行了验证,这些任务覆盖单臂操作、双臂协同、长时序复杂的操作任务,以及视觉、语言和环境等不同条件的扰动测试。ω-EVA 在没有任何预训练数据的情况下仅依赖task-specific data training,就在三个benchmark达到或超过现有SOTA的水平。在libero和libero plus上,ω-EVA分别取得了98.6%和83.4%的平均成功率。在robotwin上,经过refiner修正后将stage2的成功率从88.9%提升到了90.3%,并且值得注意的是ω-EVA的残数量仅为1.2B。
这些结果的意义,不在于单纯展示一个更高的绝对分数,而在于证明完整交互管线相较于同一 proposal policy 具有稳定增益。换句话说,Stage 3 的价值来自 proposal-conditioned imagined consequence,而不是简单增加模型规模。
更重要的是消融实验。实验中分别移除了 imagined future 和 action proposal 两个分支。结果显示,去掉 imagined future 后,模型表现下降;去掉 action proposal 后,下降更加明显。前者说明,单纯依赖当前状态和proposal的通用 refiner 并不能解释Stage 3的提升;后者说明,即使保留想象未来,如果refiner不知道“是哪一个动作导致了这个后果”,也无法完成有效修正。
这说明ω-EVA的关键并不是“有一个未来预测模块”,而是当前状态、候选动作和想象后果之间的三方交互。imagined future提供评估反馈,proposal提供修正锚点,current state提供真实上下文。三者缺一,完整的行动反馈闭环就无法成立。
此外,ω-EVA 的结果是在约 1.2B 参数规模、没有额外 robot-data pretraining 的条件下取得的。这一点也构成了其方法论价值:它并非主要依赖更大规模的预训练策略,而是通过更有效的交互结构,实现compact and competitive的性能、规模与数据权衡。
表征分析与消融:为什么不是“多加一个模块”
除了成功率提升,ω-EVA 还通过表征分析与消融实验进一步说明:Stage 3的增益并非来自简单增加参数,而是来自结构化的交互闭环。
在当前表征分析中,经过Stage 1未来预测训练后,模型的空间激活更多集中到末端执行器、操作物体以及二者之间的邻近区域。这说明future-prediction objective并不是抽象地预测未来,而是在反向塑造当前状态表征,使其更关注对动作后果有意义的动力学区域。
与此同时,团队也验证了current representation的action-invariant特性。固定同一张当前图像,分别输入专家动作、dummy 动作、随机动作和 batch-shuffled 动作,得到的 current representation 数值完全一致。这说明current branch 并没有“偷看”训练动作标签;动作信息并未泄露到当前状态表征中,未来后果仍然由 action-conditioned future branch 来承担。
在 latent future fidelity 分析中,团队使用同一 diagnostic decoder 将预测 latent 可视化。结果显示,Stage 3 refined action 对应的未来结构,相比 Stage 2 proposal 更接近真实未来。这说明动作被修正后,其诱导出的未来状态在结构上更接近目标结果。
这些分析共同指向同一个结论:ω-EVA 的提升不是来自简单堆叠模块,而是来自一个明确的结构性机制——当前状态、想象后果和原始提案之间的联合交互。
世界模型的下一场竞争,是行动决策闭环
具身智能正在从“能不能动”走向“能否稳定完成任务”。与之对应,世界模型的价值也在发生转移。
在第一阶段,世界模型帮助 AI 建立对物理世界变化的理解。
在下一阶段,世界模型需要进入行动决策,使机器人能够在动作发生之前,与自己的候选动作后果交互,并据此做出修正。
如果说过去的世界模型更多回答“世界会如何变化”,那么 ω-EVA 试图回答的是一个更接近机器人本体的问题:
我的动作会如何改变世界?
以及更进一步:在行动之前,我该如何修正这个动作?
这也意味着,具身世界模型的下一场竞争,或许不再只是看见更多未来,而是在行动发生之前,让机器人做出更稳妥的选择。
正如星源智在现场所总结的,世界模型不应该只在训练时预测未来,而应该真正参与动作生成;多模态也不是简单增加输入,而是让每种感知以合适的结构参与决策。具身模型最终应从一次性的预测和动作生成,走向持续感知、想象、修正,并从真实交互中更新自己。
让模型持续感知、想象、修正,并从真实反馈中更新自己,或许正是 ω-EVA 希望开启的具身智能下一阶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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