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深秋,我站在唐盛集团面试间门口,手心全是汗。

三十三岁的人了,还跟个毛头小子似的不争气。

推开门,一个穿黑色西装的女人坐在对面,短发齐耳,眼神像刀子一样剜过来。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突然把手里的简历往桌上一扔:“于雪松,你还认得我吗?”我头皮一炸,十六年前那张脸浮上来。

她嘴角一勾,指了指门口:“两个选择。想留下好好干活,还是现在就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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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1996年秋天,我十三岁,在县一中读初二。

那时候我家里穷得叮当响,我爸于宏伟在农机厂干了半辈子,后来腰出了毛病,病退在家。

我妈马春芳在街上给人洗衣服,一个月挣几十块钱,勉强够一家三口吃饭。

我每天上学带两个窝头,用旧报纸包着,塞在书包最底下。

中午别人去食堂吃饭,我就蹲在教学楼后面的墙角,啃那两个硬邦邦的窝头。

窝头是玉米面掺了高粱面做的,凉了以后能硌掉牙。

我同桌叫唐思颖,家里在学校门口开了个小卖部。

她每天带的午饭都香得不行,不是肉包子就是炒肉丝,饭盒一打开,那个味道能飘半个教室。我坐在她旁边,饿得胃里直冒酸水。

那段时间我已经连着半个月没吃过肉了。

我爸病退后,家里的肉钱全给他买了药。我妈说等你爸好了再给你炖肉吃,可我爸的病越来越重,偶尔起来走走都要扶着墙。

唐思颖的肉包子是用白面做的,皮薄馅大,咬一口能流出油来。她每回带来都不一次性吃完,有时候会留两三个放在饭盒里,用纸盖着。

那天中午,她去上厕所了。

我盯着她桌角的饭盒,喉结上下滚动。教室里还有其他同学,有的在吃午饭,有的趴在桌上睡觉。没人注意到我。

我的手像不是自己的似的,伸了过去。

我告诉自己就看一眼,可手指已经掀开了那层纸。

三个白花花的肉包子躺在饭盒里,还冒着热气,面皮上渗着油星子。

那股肉香钻进鼻子,我肚子咕咕叫了一声,声音大得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我抓起一个,两口就塞进嘴里。

肉馅的香味在嘴里炸开,我嚼都没嚼就咽了下去,舌头都被烫了一下。可我没停,又拿了一个,又是两口。

等第三个包子快塞到嘴里的时候,我突然清醒过来。

我看着手里缺了一口的包子,浑身发抖。

我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可那个包子已经被我咬过了。

我赶紧把剩下的包子塞回饭盒,重新用纸盖好,坐回自己的位置,心跳得快要蹦出来。

唐思颖回来的时候,我低着头假装看书。

她掀开纸,愣了两秒,然后尖叫起来:“谁吃了我的包子?”

全班都看向她。

她站起来,端着饭盒转了一圈:“我带了六个,现在就剩三个半,谁偷吃了?”

我低着头,后背全是冷汗。

她走到我桌前,把饭盒往我面前一推:“于雪松,是不是你?”

我说不是。

她盯着我,突然伸手从我嘴角抠下来一小块面皮,举到我跟前:“你嘴上还有油呢,你没吃?”

全班哄堂大笑。

我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唐思颖把那半个包子往我桌上一摔:“你这个贼,你偷吃我的包子,你赔我!”

我站起来想往外跑,她一把拽住我的袖子。

“你跑什么?”她眼圈红了,“那是我妈早上刚买的,她卖了一早上的东西才赚那几个钱,你给我吐出来!”

我挣开她的手,冲出教室。

跑到操场上我才发现自己脸上全是泪。

我在厕所里蹲了一整个下午,班主任派人来找我,我也不敢出去。直到放学铃响了,我才从厕所出来,低着头混在人群里往外走。

回到家,我妈看我脸色不对,问我怎么了。我咬着牙不说话。

后来邻居家小虎来串门,跟他妈说了这事儿,他妈又跟我妈说了。

我妈当时没说话,放下筷子走进里屋。

我听见她在翻柜子的声音,一会儿她出来了,手里攥着几张皱巴巴的钞票,有五块的,有两块的,还有一块的。

她拉着我的手说:“走,去学校,找你们班主任。”

那五块钱是我妈洗了一个星期的衣服才攒下来的。她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那几张钱在她手心里攥成了一团。

02

班主任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姓周,教数学。

我妈把钱放在他桌上,声音有点抖:“周老师,我儿子做错了事,这五块钱赔给人家。”

周老师叹了口气,把钱推回来:“马大姐,都是同学之间的事,不用这样。”

我妈又把钱推过去:“该赔还得赔。我们家虽然穷,但不能让孩子学坏。”

唐思颖也被叫来了办公室,她站在门边,眼睛还有点红。

周老师把五块钱递给她:“思颖,这是于雪松妈妈赔给你的包子钱。以后大家都是同学,这件事就过去了。”

唐思颖接过钱,看了我一眼。

我低着头,不敢看她。

她突然把钱拍在桌上,声音脆生生的:“我不要他的钱。”

周老师一愣。

唐思颖盯着我,一字一句地说:“我就要他记着,他偷了我的包子,他欠我的。”

我妈脸都白了,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我拽了拽她的袖子,小声说妈咱们走吧。我妈没动,站在那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最后还是周老师打了圆场,说思颖你先回家,这事儿老师处理。

唐思颖走了以后,周老师把钱塞回我妈手里:“马大姐,钱你拿回去。孩子不懂事,以后好好教育就行。”

我妈没要那钱,放在办公桌上,拉着我走了。

那晚我一夜没睡着。第二天到学校,我发现我的座位被调到了最后一排。

班主任说这是为了上课安静,可我知道,是因为唐思颖不想跟我坐一起了。

从那以后,唐思颖再也没跟我说过话。

有时候我们在走廊碰见,她会侧过身让我先走,好像我身上带着什么脏东西似的。

我也不敢看她,低着头匆匆走过去。

我能感觉到她在背后盯着我,那种眼神像针一样扎在身上。

班里的同学也开始疏远我。

有人起哄叫我“包子贼”,有人在桌上画了个包子,旁边写着“偷包子的人坐这里”。

我一进教室就趴在桌上,下课也不敢出去,怕碰到他们异样的目光。

后来我才慢慢听说,唐思颖在学校里也不太好过。

她爸是个赌鬼,欠了一屁股债,隔三差五有人来她们家门口泼油漆。

她妈一个人撑着小卖部,日子过得紧巴。

她在家没吃过几顿饱饭,带六个包子来学校,是想一顿吃三个,剩下三个留着当晚饭。

而我,把她剩下的三个也吃了两个半。

知道这事以后,我心里更难受了。

有一次放学,我看见她走在前面,书包带子断了一根,她一边走一边往肩上拽。

我想追上去帮她,脚迈出去又缩了回来。

她看见我会怎么说?

是骂我,还是躲开?

最后我还是没上去。

我站在路对面,看着她瘦小的背影拐进了巷子,书包在背后一晃一晃的。

那年冬天特别冷。

期末考试前一天,我妈给我织了件新毛衣。她说你穿着新衣服去考试,肯定能考好。我把毛衣穿在校服里面,坐在最后一排,身上暖烘烘的。

考完最后一门的时候,我听见班主任在跟别的老师说话,说唐思颖转学了。

我愣了一下,跑到她原来的座位看了一眼。桌兜里空空的,什么也没留下。

我站在那扇窗前往外看,操场上有人在打篮球,教学楼外面那棵老槐树的叶子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

她连句再见都没跟我说。

我回到家里,我妈问我考得怎么样。我说还行。她又问唐思颖还找不找你麻烦?我说她转学了。我妈愣了一下,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那年寒假,我帮着我妈去街上贴招工广告。路过唐思颖家那间小卖部的时候,发现卷帘门拉了下来,上面贴着一张白纸,写着“旺铺转让”。

纸都黄了,边角被风吹得卷起来。

我站在那门口看了好一会儿,直到我妈在前面喊我,我才回过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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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日子照样过。

我考上了县二中,高中三年拼命读书,想考个好大学,离开这个让我抬不起头的县城。

可老天不给我机会。

高考那年我差了三分,只能上个大专。

我妈说复读一年吧,一定能考上。

我爸躺在床上咳了半天,说算了吧,大专也是大学,不丢人。

我知道他是怕再花一年学费。

我爸的病越来越重,肺上出了毛病,连上楼都喘。

我妈白天去街上给人洗衣服,晚上回来还要照顾我爸。

那两年她老得特别快,四十出头的人,头发白了一半。

我读的是一所三年制大专,学的是市场营销。

学校里没什么正经老师讲课,讲义都是从书上抄下来的,念一遍就算上一节课。

混了三年,拿了个毕业证。

毕业那年,我爸走了。

他是半夜走的,没受什么罪。我妈哭得死去活来,我在殡仪馆签字的时候手都在抖。办完丧事,我把家里的账算了一下,欠了亲戚将近两万块。

我跟我妈说,不读本科了,出去上班还债。

那年开始,我在外面跑了六年,给建材公司跑过业务,在物流公司做过调度,还在快消品公司当过销售主管。

什么苦都吃过,什么罪都受过。

最惨的时候身上只剩八块钱,在长途汽车站的长椅上过了一夜。

但总算把债还清了,还攒了一点钱。

2010年,我结了婚。

老婆是老家镇上的小学老师,叫赵丽萍,人老实,不嫌弃我穷。

她爸也就是我岳父,是个退休工人,脾气不好,总说她嫁了个窝囊废。

我听着心里不是滋味,嘴上不说什么,暗地里想混出个样来。

可老天又给我开了个玩笑。

2012年春天,我待了四年那家快消品公司倒闭了,老板携款跑路,连工资都没发。我一下子又成了无业游民。

我在出租屋里蹲了一个星期,翻来覆去睡不着。赵丽萍不敢催我,只是每次下班回来都轻声问一句:“今天有消息没?”

我说没有。

她又说:“没事,慢慢找。”

我嘴上应着,心里比谁都急。

后来我翻招聘网站,看到一家叫唐盛集团的公司招采购专员。我没听说过这家公司,但看招聘信息上写得挺正规,工资也不算低。

我没多想,投了简历。

投完之后我根本没抱希望。这年头找工作太难了,一个岗位几百人抢,我这种大专学历人家连看都不会看。

过了三天,我接了一个陌生电话。

那头的女声挺客气:“请问是于雪松先生吗?我们是唐盛集团,您的简历我们已经收到,请您下周二上午九点到公司面试。”

我愣了一下,连说好好好。

挂了电话我才发现,我的手在发抖。

我跟我老婆说,有家公司让我去面试。

她高兴得不得了,第二天专门去街上给我买了一件新衬衣,花了一百多块。

我穿上一照镜子,觉得这衣服太白了,白得晃眼。

面试那天是个大晴天。

我早上六点就起了,换上那件白衬衣,把皮鞋擦了擦,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从家门口坐了一个多小时的公交,又换了一趟车,折腾了将近两个小时才到地方。

唐盛集团的总部在城西开发区,一栋十二层的高楼,外墙全是玻璃幕墙。我站在楼下仰头看了一眼,心里有点发怵。

进了一楼大厅,前台让我登记,然后让我坐电梯上八楼。

我进了电梯,按了八层,手心全是汗。

电梯里有个镜面,我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领口,发现自己的表情僵得厉害。

我深吸了一口气,告诉自己别紧张,就当是普通面试。

到了八楼,有个人事专员把我带到了一间办公室门口。

“您稍等一下,唐总马上过来。”她说完就推门让我进去。

办公室里很宽敞,一张大办公桌靠窗摆着,身后的书架上整整齐齐码着文件。窗帘半拉着,阳光从缝隙里透进来,在地上拉出一条金色的光带。

我站在办公桌前,不知道该不该坐下。

等了大概两分钟,门开了。

我转过身,看见一个穿黑色西装的女人走进来。她三十出头的样子,短发齐耳,干干净净的,化了点淡妆,眼神很锐利。

她走到办公桌后面坐下,看了我一眼,然后拿起桌上那份简历。

于雪松。”她念了一遍我的名字,声音没什么起伏。

“是我。”我赶紧应了一声。

她没看我,目光落在简历上,好像在确认什么。过了好一会儿,她抬起头,盯着我的脸看了很久,久到我都开始不自在了。

然后她放下简历,嘴角微微一勾:“于雪松,你还认得我吗?”

我仔细看了看她。

眉眼之间,有种说不上来的熟悉感。可我怎么也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她看我没说话,又补了一句:“1996年,县一中,初二。”

我的脑子“嗡”了一声。

04

那天晚上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肉包子,窝头,全班的笑声,我妈攥着的那几张皱巴巴的钞票,还有她撕钱那一刻的眼神。

唐思颖。

我张了张嘴,嗓子眼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看着我,不说话。那眼神跟十六年前一模一样,冷得让人后背发凉。

“记得。”我终于挤出一句话。

她挑了挑眉:“记得什么?”

我硬着头皮说:“肉包子的事。”

她轻轻笑了一声,不是冷笑,也不是嘲笑,就是那种很淡的笑,让人看不出什么意思。

“那俩包子的事,你还欠着我。”她说完这句话,又拿起桌上的简历,翻了翻,“大专学历,工作经历倒是不少。怎么,之前那家公司倒闭了?”

我说是。

她“”了一声,把简历放下:“我们公司采购部缺人,但你这学历说实话不太够用。

我低着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阳光从她背后洒进来,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

过了好一会儿,她说:“你进来面试之前,人事部跟我打了招呼,说你学历不够,让我别浪费时间。但我特地让她们把你留下,你知道为什么吗?”

我摇头。

她转过身,看着我:“我就是想看看,当年那个偷吃我包子的穷小子,现在长成什么样了。”

我脸上一阵烫。

“行了,你回去吧,明天来上班。”她说完,又坐回椅子上,拿起桌上的文件,“试用期三个月,工资三千五。干得好留下,干不好随时滚。”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她这是什么意思。

“怎么?”她抬头看了我一眼,“不想干?”

“想干想干。”我赶紧点头。

“那就出去吧。”她挥了挥手,又低下头看文件。

我从办公室出来,站在走廊里,后背的衣服全湿了。

坐电梯下楼的时候,我还在想今天这件事。十六年没见,她居然还记得我,还记得那俩包子的事。这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

我给我老婆发了条短信,说面试通过了,明天上班。她回了好几个感叹号,说晚上给我做好吃的。

可我一点胃口都没有。

我坐在公交车上,看着窗外一闪而过的街景,脑子里乱糟糟的。

唐思颖怎么就成了唐盛集团的老总?

她爸不是欠了一屁股赌债吗?

她妈不是带着她跑路了吗?

这十六年,她到底经历了什么?

第二天一早,我到公司报到。

人事专员把我领到采购部,给我安排了个工位,在角落靠窗的位置。

办公室里坐着一排人,大概七八个,都在低头忙自己的事。

我坐下来,打开电脑,不知道该干什么。

不一会儿,一个戴眼镜的男人走过来,冲我笑了笑:“新来的?”

我站起来:“你好,我叫于雪松。”

“我叫刘飞,采购部主管。”他伸出手,我赶紧握了一下,“欢迎欢迎,以后有什么不懂的就问我。”

我松了口气,心想这个主管还挺好说话。

接下来几天,刘飞确实挺照顾我。

带我熟悉流程,教我怎么用系统,还带我去仓库转了一圈。

我心里还挺感激,觉得这家公司虽然面试的时候吓人,但同事不错。

可慢慢地我发现不对劲了。

我来公司一个多星期了,唐思颖一次都没来过采购部。

每天早上八点半开晨会,都是刘飞主持。

有几次我在走廊碰见她,她看我一眼,跟看陌生人似的,直接从我身边走过去。

我心里有点打鼓。她到底想干什么?

更让我难受的是,每天早上晨会的时候,刘飞都会把我叫起来,让我汇报昨天的“学习情况”。

我刚开始不懂流程,说得磕磕绊绊,他就叹气,说“年轻人要多用点心”。

其他同事看我的眼神开始变了。

有一次我听见两个同事在小声说话:“刘哥怎么对这个新人这么严格?

你不知道?唐总亲自交代的,让我好好‘关照’他。

我的心凉了半截。

那天下午,刘飞交给我一份报表,让我做出来明天早上给他。

我在电脑前忙了一下午,一直做到晚上九点多才做完。

确认了好几遍没问题,我才关了电脑回家。

第二天一早,我把报表交给他。

他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于雪松,你这做的是什么?”

我心里一沉。

他把报表拍在我桌上:“数据全错了,你核实过没有吗?”

我愣住了:“不可能,我昨晚核对了好几遍。”

你是在质疑我?”他眯着眼睛看我。

我赶紧说不是那个意思。

他冷笑一声,转身走了。

我感觉周围的同事都在看我,目光里带着同情或者嘲讽。

我不敢抬头看他们,低着头把报表翻了一遍,发现那些数据确实不对,可我记得很清楚,我明明改过好几遍的。

后来我才反应过来,他给我的原始数据根本就是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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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在公司的日子越来越难过。

刘飞隔三差五让我加班,让我做各种边角料的活儿,做完了又说我做得不好。有时候当着全办公室的人批评我,说话很难听。

我去找过人事部,人事专员说公司制度很严,如果你做得不好,就要接受绩效处罚。我问她怎么样才算“做得好”?她说这是主管说了算。

我心里清楚,刘飞这是在替唐思颖“收拾”我。

可我又能怎么办?我三十三岁了,学历不高,工作不好找。我老婆一个人养家太辛苦,我不能让她再为我操心。

我只能低着头,咬牙扛过去。

有一次加班到半夜,办公室就剩我一个人。

我坐在工位上,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天,突然觉得很无力。

我想起十六年前那俩包子的事,想起我妈那五块钱,想起唐思颖在办公室里说的那句“我就要他记着”。

她确实让我记着了。

可记着又能怎样?

该还的债,这十六年我已经还够了。

我读大专的钱是我妈东拼西凑借来的,我工作六年还债还了四年。

我住过地下室,吃过一个月的泡面,大冬天骑自行车送货摔断了腿,第二天照样去上班。

这些苦,我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

可这世上谁会听你说这些?谁会可怜你?

我正想着,手机响了。是我老婆赵丽萍打来的。

“你今天又加班吗?”她在电话那头问,声音里带着担心。

我说嗯。

“你别太累了,实在不行就换个工作。”她说。

我苦笑了一下:“换了又能怎样?到哪里都一个样。”

她沉默了一会儿:“要不你回来吧,妈说你……”她没说完,但我听出来了,是岳母又在催她找个“有出息的”。

“不用。”我说,“我能撑住。”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那天晚上我加班到两点。

关上电脑的时候,整个楼层都黑漆漆的。

我摸黑走到电梯口,看见走廊尽头还有一个房间亮着灯。

我瞥了一眼,是总裁办公室。

唐思颖还没走?

我没敢多看,赶紧进了电梯。

第二天早上,我刚坐到工位上,唐思颖就让助理把我叫到她办公室。

我进去的时候,她正站在窗边喝咖啡。我站在办公桌前,等了大概一分钟,她才转过身来。

“昨晚你加班到几点?”她问。

我说两点。

她“嗯”了一声,走到椅子上坐下,拿起桌上的一份文件,翻了翻:“你做的那个供应商评估报告,我看了。做得不错。”

我愣了一下。

“但是在转正之前,你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她把文件合上,“采购部是我公司最核心的部门,我不可能让一个外人随便插手。”

我看着她的眼睛,想知道她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直视着我,没有任何表情。

“你还有两个月。”她说,“两个月后,我要看到你的成绩。如果看不到,你自己走。”

我点了点头,转身走出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突然叫住我:“于雪松。”

我回头。

她看着我,停顿了一下,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摆了摆手。

我回到工位上,脑子里一直在想她最后那个表情。她想说什么?

那天下午,我在整理供应商资料的时候,看到了一份旧档案,是跟唐盛集团合作多年的一个养殖户。

档案里夹着一张照片,是一个中年妇女抱着两只鸡,笑得特别开心。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总觉得这个女人有点眼熟。

我翻到档案封面,上面写着“唐盛养殖基地,法人代表:马春芳”。

马春芳?

我愣了一下,这是我妈的名字啊。可我妈明明是个在街上给人洗衣服的农村妇女,怎么可能是养殖基地的法人代表?

我把档案翻了个遍,没有找到任何解释。

我捏着那张照片,手有点抖。

下班后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我又打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我有点急,又打了一次。

这次终于有人接了:“喂?”声音有点哑。

“妈,你刚才怎么不接电话?”

“哦,我在忙,没听见。”她的声音听起来有点疲惫。

“你在忙什么?”

她犹豫了一下:“没忙什么,就家里这些事。”

我觉得不对劲,可我没再追问。我挂了电话,坐在出租屋里,看着天花板发呆。

我妈有什么瞒着我?

06

两个月快到了,我的试用期快结束了。

这期间我一共加过二十三次班,主动承担了三个别人不愿意做的项目。

我看了一百多份供应商的资料,写完两份市场调研报告。

就连刘飞都挑不出什么大毛病。

可我心里还是没底。唐思颖从来没给过我任何肯定,每次开会也只是冷着脸听我汇报,然后说一句“数据还行,继续努力”。

有时候我甚至觉得,她只是想看我什么时候撑不住,自己走。

那段时间,我瘦了十几斤。

赵丽萍心疼,偷偷给我妈打了电话。第二天我妈就来了城里,拎着一大袋子老家腌的咸菜。

我开门的时候一愣:“妈,你怎么来了?”

她进门,放下袋子,看着我瘦了一圈的脸,眼圈一下就红了:“你咋瘦成这样?”

我说没事,就是最近公司忙。

她没说话,转身去厨房给我做饭。我站在门口,看着她有些佝偻的背影,心里酸酸的。

我妈在我这儿住了三天。那三天我每天下班回来都能吃上热饭,睡得也踏实些。

第四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她已经走了。桌上留了一张纸条:“包子的事早就过去了。你在外面好好做人,妈放心。

我捏着那张纸条,鼻子一酸。

我也是一瞬间突然明白了很多东西。我妈这一辈子没读过什么书,但她教给了我最重要的东西:做人要低头,但要挺直腰杆。

那天上午我去公司,刘飞又找我茬。

他拿着一份文件摔在我桌上:“于雪松,你做的这个采购预算,金额跟合同对不上!”

我拿起文件看了一遍:“这个合同已经更新了,预算我改过,你没收到吗?”

“我没收到。”他冷冷地看着我,“你自己搞砸了,别把责任推到别人头上。”

我深吸了一口气:“刘哥,我前天下午三点半把更新后的预算发到你邮箱了,系统有记录。”

他脸色变了一下,很快又恢复正常:“你就是用系统记录给自己做证明?工作不是这么做的,你要学会跟人沟通。”

我盯着他,没说话。

他可能没想到我会这么看他,愣了一下,然后转身走了。

那个周末,我一个人在公司加班看档案。

我在整理旧资料的时候,发现了一份两年前的合同。

合同上有个名字引起了我的注意——萧心悦,一个供应商的业务员。

这个供应商叫“兴旺食品”,是唐盛集团的老合作商。

我随意翻了一下后面的付款记录,发现一件很奇怪的事。

兴旺食品的报价比市面上其他供应商高出不少,可这几年公司一直在用他们家的货。

而且付款周期特别快,有时候比合同约定的时间还早半个月。

我又翻了几页,在合同的备注栏看到一行小字:“此合同经唐盛集团采购部主管刘飞审核,特批。”

刘飞?

我放下合同,坐在椅子上想了很久。

刘飞是采购部主管,他平时看起来挺正派的,可这些合同上的问题实在太明显了。

一个主管特批的合同,比市场价高出百分之三十,还提前付款,这种操作在外面任何一家公司都是大忌。

除非他有什么把柄在那个供应商手里。

我正想着,身后的门突然响了一下。我回头一看,唐思颖站在门口,看着我。

“这么晚还不走?”她问。

“哦,我加班看一下资料。”我赶紧站起来。

她走进来,扫了一眼桌上摊开的合同:“你看到了什么?”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走到办公桌前,拿起那份兴旺食品的合同,翻了翻,然后看着我:“这两年的合同,我已经让人查过了。”

我愣住了。

兴旺食品的老板,跟刘飞是大学同学。”她把合同放回去,“这些合同里的问题,我已经收集了三个月的证据了。

我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猜我为什么一直没有动他?”她靠在办公桌边,看着我。

“因为我想让他觉得没人发现问题。他放松了警惕,才会露出更多马脚。”她说,“而且,我想看看你会不会发现这个问题。”

我心里一动:“你一直在考验我?”

“算是吧。”她看着我,“两个月了,你有没有想过,我为什么把你安排到刘飞手下?”

我没说话。

“因为我想看看,当年那个挨了骂就躲着走的于雪松,经过十几年社会打磨,长了什么本事。”

她说完这句话,走到门边,又回头看了我一眼:“明天下午,我会在月度会议上处理这件事。你来不来是你的事。”

她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在办公室里站了好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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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第二天的月度会议,在十楼的大会议室开。

全公司的部门主管都在,大概三四十个人。刘飞坐在前排,表情轻松,跟旁边的人有说有笑的。

我坐在最后面,手心全是汗。

唐思颖走进来的时候,会议室安静了一下。她走到讲台上,把手里的文件往桌上一放。

“开会前,我有个事要跟各位通报一下。”

会议室里的人全都看向她。

她拿起一份文件,念了一段话:“上个月,公司采购了一批冷链设备,单价是三万二一台。我让人查了同行的采购价,同样的设备,别家拿货价是两万四。”

会议室里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

差价八千块。”她把文件举起来,“这批设备的采购单,是采购部主管刘飞签字特批的。

刘飞的脸色一下子就白了。

唐思颖又从包里掏出几份文件:“还有这些。兴旺食品这两年的供货合同,比市场价高出百分之三十。同样的付款周期,别人是三十天结账,他们家是十五天。这些合同,也都是刘飞签的。”

会议室里开始有人小声议论。

刘飞站起来:“唐总,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兴旺食品是老合作商了,他们家的东西质量好,价格高一点也是正常。

“价格高百分之三十也是正常?”唐思颖看着他,“我已经委托第三方做了质量检测,他们家的猪肉跟市面上普通供应商是一个等级。”

刘飞的额头上冒出了汗:“黄总是我大学同学,他不会骗我的。”

你大学同学不会骗你?”唐思颖笑了一下,从包里掏出一张汇款单,“那这份转账记录怎么解释?上个月,黄总私人账户给你转了五万块。备注是‘采购回扣’。

会议室里一片哗然。

刘飞的脸变成了猪肝色,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刘飞,你被开除了。”唐思颖的声音很平静,“财务那边我已经打了招呼,你这个月的工资会结算到账。至于那五万块的回扣,我已经交给经侦大队处理了。

两个保安从门口走进来,站到刘飞面前。刘飞低着头,跟着保安走出了会议室。

会议室里安静了很久。

唐思颖拍了拍讲台:“散会。”

大家陆陆续续站起来往外走。我坐在最后一排没动,心跳得很厉害。

唐思颖走过来,站在我面前:“你跟我来一趟。”

我跟着她走进办公室。

她把门关上,把窗帘拉上,然后转过身看着我。

“你刚才害怕了?”

“他回扣的事情,我查了三个月,跟你有关系。你发现他那份合同的备注了,这让我提前锁定了证据。”她看着我,“你这次帮了我很大的忙,转正的事我会考虑。”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看着我,突然笑了一下:“你跟你妈一样,都是好人。”

我愣了一下:“你认识我妈?”

“当然认识。”她坐回椅子上,“当年你妈赔钱的时候,我还不懂事。后来我长大了,想起这个事,才知道你妈那天递钱的时候手都在抖。她怕你学坏,才会把五块钱放到班主任面前。”

我没说话,眼眶有点发酸。

其实我当年气的不是你偷包子。”她沉默了一下,“我气的是你别的事。

“什么事?”

“你还记得吗?那段时间全班都孤立我。因为我爸欠赌债,她们觉得我是个赌鬼的女儿。可你不一样,你从来没跟着她们一起笑话我。”

我点点头。

“但你后来躲着我了。”她看着窗外的天,“你每次见到我都低着头走过去,好像我是什么洪水猛兽一样。我就想啊,连你都不跟我说话了,我是真的没人在乎了。”

我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一个字都发不出声来。